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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
院子里的槐花又开了。细碎的白,一簇簇垂在青灰的瓦檐下,香气是淡的,要静下心来才闻得真切。父亲说,槐花开七分时最好——全开了,香气太冲,倒显得急切;未开足,又过于羞怯,辜负了这一春的暖。
这棵槐树是外婆走后父亲种下的。种树那天,春寒料峭,父亲一锹一锹地掘土,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他说:“树要活得好,根得留三分力。”我当时不懂,只觉得这话像他这个人,总留着几分,不肯全然敞开。
外婆是个十分的人。她给儿女的爱,是掏心掏肺的十分;给邻里的善,是毫无保留的十分。临终时,儿女围在床前哭,她还在惦记小舅的毛衣没织完,大姨的胃药该买了。她的世界里,唯独没有自己。可葬礼过后不过百日,家里已鲜少有人提起她,仿佛那个付出全部的人,也随着那些付出一同消散了。父亲在葬礼上一滴泪没掉,却在种下槐树后,摸着粗糙的树干,低声说:“太满的,都难长久。”
父亲的人生,是照着“七分”过的。
记得我小学作文获奖,欢天喜地跑回家。他正在书房临帖,只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点点头:“知道了。”那瞬间的失落,像冬日里一口呵出的白气,凝在半空,又散了。母亲私下埋怨他心硬,他搁下笔:“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高兴时只高兴七分,留三分给无常。”
我后来才渐渐明白,那留下的三分,不是冷漠,是敬畏——对命运无常的敬畏,对乐极生悲的敬畏。就像他总在顺遂时提醒艰难,在团聚时谈起别离。不是扫兴,是要在完满里凿一道缝,让光能进来,也让风能流过。
大学时我远行,母亲塞了又塞的行李箱,被父亲悄悄取出许多。“带不走的,”他说,“七分盘缠足够,留三分给意外。”送到车站,人潮汹涌,他只拍拍我的肩:“去吧。”没有拥抱,没有叮咛。火车开动时,我从窗口回望,他还站在那里,站成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黑点。许多年后我才懂,那未说出口的三分,是比千言万语更沉的托付——他信我能行,所以放手。
外婆的院子,在第三年槐花开时有了生气。新叶嫩得透明,阳光漏下来,碎金般洒在父亲花白的发上。他坐在树下喝茶,茶斟七分满。“这也是老规矩,”他抿一口,“太满了,烫手;太浅了,又显小气。”我忽然觉得,父亲就像这杯七分茶——温度刚好,不会灼伤人,也不会凉了心。
前年冬天,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单位改组,位置要让给年轻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争,他只是交出了一串钥匙,搬去了角落的新办公室。母亲说他傻,他说:“事做七分,留三分给人。路让七分,留三分给自己转身。”我去看他,新办公室朝北,有些冷。他正在窗台上养水仙,水只浸到球茎的七分。“你看,”他指给我看,“根知道自己要长到哪里,水给多了,反而烂。”
槐花一年年开,一年年落。我结婚那天,父亲穿了一身新衣,却依然是那副淡静的样子。仪式上,司仪让他讲话,他接过话筒,只说了两句:“对人好,七分就够了。留三分,一寸给自己,一寸给天地,一寸给将来的日子。”台下掌声热烈,我却看见母亲在悄悄拭泪——她跟了这个“七分”男人一辈子,曾抱怨过他的不够热烈,不够缠绵,如今才懂,那留下的三分,是给爱情呼吸的空隙,是给岁月辗转的从容。
去年深秋,我带三岁的女儿回老家。她摇摇晃晃跑到槐树下,仰头看枯枝划破天空。“爷爷,树死了吗?”父亲弯下腰,指着枝头不起眼的芽苞:“树在攒着力气呢。把力气用尽了,春天就真的死了。”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深远的温和:“人也是一样。”
那一刻,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我得意时淡然,失意时也不过分安慰;为什么帮助他人却从不全包全揽;为什么爱得深沉却总是保持距离。那不是疏离,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汹涌的人世里,为我示范一种不竭的活法。
就像这槐树,从未在春天倾其所有地盛开,也从未在冬天彻底地枯死。它用七分的气力开花,三分的力气扎根;用七分的热情迎接阳光,三分的沉默忍耐风雪。所以它年复一年地站在那里,看过三代人出生、老去,看尽悲欢,依然在每一个春天,准时抽出新芽。
风起了,槐叶沙沙作响。父亲起身,壶里的茶还温着,他给我续上,仍是七分满。“够了,”他说,“七分,什么都是七分,就刚刚好。”
我端起茶杯,看澄黄的茶汤在素白的瓷里微微荡漾。不多不少,刚好是嘴唇能够承受的温度,是掌心能够握住的温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句子:“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首。”
原来父亲不懂那些深奥的书,却用一生,活成了最通透的注脚。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尽头,是那棵槐树,安静地站在暮色里。树上已结满豆荚,细细长长的,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雨般的声响。那是秋天的声音,是七分绚烂过后,三分沉实的声音。
我把茶喝完,杯底留着浅浅的润。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父亲要告诉我的全部——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月圆,而是将圆未圆;不是花满,而是盛开七分。那未满的三分,是给无常的余地,是给岁月的慈悲,是给生命本身,留的一口不竭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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