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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章英荟、桂越然[美]、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蓝纱裙(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三等舱,下铺。
他拉着救生衣匣子上的扶手,收腹、提足,将自己倏地顺进了铺位。
不够舒服。又拿双手捧葫芦一般捧起后脑勺。头勾起来了,视野由顶棚转向了舷窗。脚丫。窗沿。脚趾上三簇变幻多端的霓虹灯光。那是这个港口的名字。
引擎声隐隐地颤动在水的底层,感觉极其深远。再过一些时候,那三簇霓虹灯光连同它下面那一排排苍白、呆板的灯影,就要在加大的引擎声中向后退去,退去,消失。
他的铺位紧靠着舱壁。他仰面斜躺着,邻铺的地盘也给占据了一半。
这样,他的头就在许多光脚丫组成的虚线尽处点出了一团墨。头顶前边是走来走去的腿,配着脚步响,带来似可感知的小风。偶尔有条裤管干脆在发梢上掠过。
其实,他没有看见舷窗,脚趾,三簇变幻不定的霓虹灯光。也没有听到深处的隆隆机器声。耳际衣服带起的小风也没有,你呼我应的人声,热闹吵杂的合奏,也没有。
他在一个天蓝色的世界里旋转。到处都是天蓝色,天蓝色。透明的天蓝色。他似乎融化了,消失了,融化和消失在一个莫可名状的天蓝色的世界,一件美妙绝伦的天蓝色柔姿纱连衣裙……
他逃不出那个世界。想到自己这次暂时离开那个世界,而没有疯癫,没有跳车、跳船,还能躺在这客货混装的低等舱室,真觉得不可思议。
忽然间,他惊得一跳。
飘过来了一片天蓝色。近乎半透明的天蓝色,恰在他的头顶前面,眼睛上方,停了。用力眨一下眼睛。玉藕一样的腿儿。再向上,明亮的灯光投射中,淡如蓝烟的薄纱之内,一幅只属于女性的神秘春色图画使他轰地一热,火烫般转过身子。
天蓝色的柔姿纱连衣裙。
但是很快就泄气了。愕然地半张着的嘴巴闭上了。不是?不是——不是……
真混。明知她此时此地根本不会出现,血液还是全涌上了脑门。不过,这天蓝色的纱裙实在与她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奇迹也是个好兆头吧。
她也生得美。每个女子都有属于她自己的美,可是她多像她啊。圆圆的杏儿眼……她撑起裙裾,蹲在他刚才还占了一半的铺位顶头。先放下一个奶油色的小包,再解掉乳白色的凉鞋,然后爬进铺位来。她做着这一切,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姿态都极为典雅。
脚早已撤下了窗沿,规矩地呆在远离她的角落。背后是平行于铺位的竖立而光滑的壁,靠倚不住,身前的她——他已经感知了一股女性的馨香——又似乎构成了一种威胁。
她坐稳了。看见他的尴尬,忽然忍不住一乐,乐着向他点了个头。
无言的点头居然使他的神经开始解除紧张。她乐的时候很美,没有牵强,没有做作,也没有羞怯。他也点了个头。想还个笑,腮上的皮肉朝两边拉了一拉。似乎该说句话,但一时不晓得说什么才恰当。他索性坐起来。
她拿出一把袖珍折扇。那扇子折合着钢笔大小,展开则如一片葵叶。扇面上有些黑斑,不知是山水,还是花草,也许是首诗。
我的她……
笑话。她是我的她?我是她的我?
我的她不知有没有一把这样的小扇?她要想有,当然可以有。柔姿纱连衣裙,天蓝色的带着披肩,肯定是一个厂的产品。据说是真丝的,真薄啊,那么小的风它就飘悠不停。唔,她也挂着个校徽。白底红字,没错。她这所学校和我们的学校相距五百公里。
她注意到了他的衬衣。衬衣在扶手里塞着。衣襟上吊着个校徽。她歪头看了一下,似有若无地一笑。似有若无。她的小扇又扇起来,天蓝色的柔姿纱忽闪着,一下一下地显出尖而圆的乳房,很是动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校徽,暗骂自己粗心、麻痹。这次怎么忘了拽掉那片他总不愿戴着张扬的玩意儿,真见鬼。
旁边的乘客铺起床来。一上船就想睡。展床单,弄枕头,抖擞毛巾被。三等舱的铺盖灰尘这么多,她轻轻地皱着好看的鼻子。她迟疑了一下,看看铺位顶上卷着的帆布隔墙,又看看他,似乎是商量。当然,她用不着商量,他想,她自己那边的,她爱放不放。远处已有放下来的。不过她的面容这样温柔,还迷人地笑着。
满舱的混乱被帆布隔墙摒开。
灯光也被摒开了些,柔美得多了。
他这边的舱壁和她那边的帆隔造出了一个包厢,一个柔美的、诗一般的世界,只有陌路相逢、相视微笑的她和他了。他不由得望一望走道对面铺位上的人,他们好像在注意这里呢。他不晓得自己怎么办才好……
她好像根本不介意别的乘客怎么想。她也没有要说一句话是样子。好像也未顾及他,现在她显得很懒散。
他扭动着伸了个懒腰,又抱起膝。他想躺,躺下去捧起后脑勺是最舒服的,但他不愿。现在去穿衣,不但热,而且好像犯了精神病,只穿背心就去捧后脑勺,怕她会看到他的腋下有些毛。尽管世界上的事情看穿了,是完全不必怕的。
他看不穿,他怕。
关于他的怕,他曾经搅尽脑汁,不得答案。他的圣坛上供奉着自己的神:就是那位生着圆圆的杏儿眼的姑娘。他对她的情感不可言喻,惟一明白的一点就是恐惧,他疑惑造物主是专让他恐惧才安置她到世间来的。平素,同学们——还有女同学——都说他机灵、俏皮,可是一和他的神搭界,他就木了。看不见她,他是疯子,看见她时,他是呆子……
汽笛骤然爆响,划裂了江上的夜。
随着,引擎加重了轰鸣,整个世界悠悠地动了。检票厅、仍在停靠着的别的客轮、江岸上满披灯影的大片建筑渐渐远去。客轮载着西来东去的乘客,驶进幽邃、深奥的江上的夜。
她踡着两腿斜伏在窗上。唔,她为夜景所吸引了吗?
窗外的夜并不灰暗,城市的上空甚至在乳黄之上还有个幽蓝的光冠。夜的城市在远去,远去,越来越快地远去,万家灯火在客轮的加速中变成一片流萤。他弯腰看去,真美,他还没有这样欣赏过城市之夜呢。
客轮播音停了,引擎声稳定了,舱内的人声也小了,轻了。她从窗口回过身,拉拉铺,躺下了,向他这边侧着。躺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什么,看着他,忽闪几下眼睛,然后忽地坐起来,爬出去,从走道上的一个棕色大提包里取出了一个……一幅床单。
粉红的。有些浅紫色的印花。她打开床单,在包厢的门口吊起试了一下。同时对他点头一笑。是在商量是否可以呢,还是要他帮忙呢?他忽然觉得咽喉难受——她该说句什么的,怎么像根本没打算与我说话,像演哑剧。说实话,她不使人反感,她的神情总是那么美。他没有点头,一瞬间呆着。因为他蓦然醒悟:在外面看,一对青年男女睡进这样一个包厢就够惹眼的了,现在有要关起门……从床单的撩动中他瞅见外面仿佛好多眼睛都在盯着这里。他又慌乱起来,耳热心跳,下意识地伸上去帮忙的手触电般倒了回来。
他逃到了自己的窗口。
大江流水。客轮的蜗叶搅动着江水,波翻浪涌。客轮的灯光照耀着江水,一片无底的青黑。奔腾的黑云之上,跳荡着一颗惨白的月亮。还有两颗星在闪烁。
她现在在哪里?
暑假才刚刚开始,这两个月怎么过去?他想哭。无论承认不承认,她委实具有一种神魔的力量,他的意识之角刚一触上她,就像铀原子核遭到轰击产生裂变。一声巨响。客轮、包厢全都没有了,他已无可自救地堕入天蓝色的世界……大江流水变成潺潺小溪。黑云上惨白的月亮化为艳阳丽日。轻柔的裙幅在热风里飘动。他正在经受着人生中第一次为美所攫取的颤栗。
平常怎么没有见过她?还是她没有穿过这件天蓝色的柔姿纱连衣裙?
她的美并不在于裙子,而在于那双圆圆的杏儿眼。不,也不在眼睛。她的美是这样的——美得叫你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永远不过是要再看一眼。
是谁决定了这次全校师生来帮老乡挖渠?可是我不能总这样一下一下地看她啊。她美得叫人飘忽,叫人泄气,叫人懊恼,叫人发愁,叫人难受得窒息……
挖渠归来,他天天在校园里到处乱转。除了服刑似的关在教室里那几个小时,连睡梦中他都在校园里每一个地方乱转。
谁知却找不到她。
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本校的学生。他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出现了所谓幻视……
“咚”地一响,她的奶油色的小包落在两个枕头中间。接着她爬了进来,拖曳着连衣裙。床单已展展地吊好,犹如一面粉红色的幕布。
包厢彻底包起来了。现在只有粉红色的立方体空间和流泻着的柔姿纱连衣裙了,还有热乎乎的感觉,微微冒出的小汗。不知怎地,这景象、这气氛使他油然生起一股不大美妙的预感。
她去开窗。他也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端自己床头的窗。窗刚端起,忽地撞进一股劲疾的江风,刚刚挂起的幕布扑扑地鼓起来,人也激凌一下,条件反射般同时将窗放了下来。
他们相视而笑,这次都出了声。
床单又垂下来。恢复原状时,他们都好像轻叹般嘘了一声。她想休息了。她懒散地摆摆枕头,又坐起来,到他与她的枕头中间,打开那个奶油色小包,拿出一个薄薄的塑料袋。
他思忖,那玩意儿怕是晚霜什么的。
她又找出毛巾和香皂,钻了出去。
小包未合严,而且还滑落在他的铺上,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原以为夹着可以说明她所学专业的什么东西,谁知却是些卫生纸和别的什么。这些卫生用品对他来说比爱情更为遥远。但却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而且是一幅叫人耳热心跳的大特写。他不敢偷看,似乎出于一种本能的避嫌,把小包送回她的铺上。
他转身躺下,将一个脊梁给她的空铺位。但是他的心脏加速了跳动,脖颈和耳朵更是烘烘地发热。他咬着嘴唇,谴责起自己来:爱,应该忠贞和专一,这是它千百年来为人赞美的特质,我注意另一个女性的这些东西,这是我和她的爱情中的不可姑息的……
哦,我真浑,怎么这样想入非非。或许这位女同胞本性上就是大大咧咧的,她封起包厢难保不是因为神经衰弱,难保不是为了睡得安宁、舒服,如此而已。我只不过是在购票的时候由售票员无意中派给了一张与她的号码相连的票,竟然这样自招无聊,真正地可卑、可恨。
摆脱了眼前的烦恼,天地万物为之一亮。
他看见她,很偶然,很奇迹,在他满校园到处乱转了一周、几乎要发疯的时候。她就在他们宿舍楼的门前,早读。啊,好兆头,她来到我的门前了,是她自己来的。
她在早晨的阳光里,在黄金般的色彩笼罩中。她的头发多美啊,茸茸的,有些乱,很少的一些,给阳光染成红黄色。整个的她就是一尊雍容、妩媚的女神雕像,但又有让人尘心跃动的温柔。他激动得就在远处的甬道上手舞足蹈起来,险些撞上了过路的自行车。
他又从甬道退回去,绕了好大一个圈,绕到她的一侧。在她不会发现的地方。不敢往前走了。又退回去,绕了更大一个圈,绕到她的另一侧。仍不敢往前走了。他更不敢到她的前面去,那样她偶尔抬头时会看到他的。再说,路边还有别的早读的同学呢。
听不见、更看不见她读的书,终于搞不清她是哪个系、哪个专业的。早饭铃响起来,她走了。娉娉婷婷地走了。烟消云散了。他一屁股坐在甬道边上。
但是,希望之火毕竟又燃烧起来了,越烧越旺。于是他又变成了游魂。教学区,公寓区,游乐区,交叉于这些区间的三丫湖畔,湖畔的茂林幽篁之内,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与她的衣服颜色相同或相近的穿戴使他一次又一次地上当受骗。
秋风阵阵吹来,树叶片片地飘零。她站在甬道边与一男同学说话。那男同学年龄要大得多,是位大龄的同学哥,可能是读研的吧。他们居然认识,居然站得那么近地说话。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一样跟她说话呢?还有……并肩的漫步……
不行,我不能总是这样被动,我要约她。
由于几个食堂的合并,他可以在餐厅看到她了。他开始由整天的不愿吃饭变成了盼开饭。与同学上街到老远老远的地方,他也要赶回来,有人说他小气,有人说他神经病,他顾不上,他要去挤电车,为了到餐厅可以看到她。她总是跟另一位女伴一道来,买完饭就走。可以看到她的时间是那样短暂,因而他总是兴冲冲地跑进饭厅,但见她一走,立即又不想买饭,也不想吃了。
她没有让他吃过一顿有味道的饭。
他病了。他被困在寝室里,心理上的折磨要比身体上的严重十倍、百倍、千倍。在天旋地转之中,他爬起来,爬到窗口,用病得眩晕的眼睛望着他根本望不清的楼下,祈祷着她从下面经过一次……
包厢亮了一下。
她洗漱完毕,钻了进来。他的背感觉到一股凉润的风,继而又感觉到柔姿纱连衣裙像温水一样轻柔地摩挲着肩、背。他麻酥酥地周身紧张起来。忽然想自己也该冲个凉,就爬起来拿毛巾。当他冲过凉又钻进包厢时,她已睡了。
哦,天蓝色的柔姿纱连衣裙在那里挂着。
她背对着他,毛巾被显现着她侧身而卧的身体的曲线。他的长裤冲凉后又穿上了,裤脚不知怎么搞得湿乎乎的。他瞧瞧,想脱掉,摸了一下腰带又停了手。他将裤脚卷起来,躺了,也给了她一个背。
……他将所有的餐券都掏出来排列在桌子上,挑,拣。挑拣出一张最平整的。他运运气,扎足架势,在背面写出两行字。
第一行是:晚七时我在东礼堂东门口等你。第二行是月日。
东礼堂的东门口比较偏僻,是个好地方。
可是,这字写得不美,而且字距不均匀。重写。又重写……这是怎么了?我的字是怎么了?
这天,他共写掉七张餐券,写得了一张满意的。他去餐厅吃饭,默祝着造物主多提携,让她一个人来买饭。可是那个女伴真可恼,寸步不离左右,让人咬牙切齿。
第二天,他又用餐券写那句话。
现在回想,有一张餐券就够用,鬼晓得那一阵怎么迷着心窍,天天写,天天要标明日期。夸张地说,那阵子的饭都没有吃,而是写去了。
他天天去餐厅时手里握着一张通知约会的餐券,握着自己的满腔爱情。寒假快要到了,他还没有觅到一个呈给她的机会。他要给折磨死了。
这天是她一个人走进餐厅来。她的身影刚一闪在远远的餐厅门口的逆光中,他就知道是她。她一个人。他的心怦怦地撞击起来,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口里吐出来了。他向她走去,将餐券捏在手里,手心浸着汗。怎么说话?怎么说?怎么没想过怎么说呀?干脆不说话,把餐券——突然,有人喊。
他的一个同班同学大步跑来问他事情。轰——他的脑袋炸了。混蛋,混蛋,这混蛋。当他匆匆忙忙应付过那个同学时,她已经走过去了,走向了站着许多人的售饭口……
背后,她在动。好像在翻身,悉悉索索的。客轮刚刚停靠并离开了一个新的港口,正在加速。他看见了月亮。月亮不声不响,在偷窥着这个三等舱里的临时包厢。朦胧的粉红色的氛围,透亮的天蓝色柔姿纱连衣裙,醉人的女性身体的馨香……他躺了个仰面,用眼角的余光看看天边。一半是看见,一半是感觉——她现在面向我睡着,而且跟我靠得这么近,我的耳边就是她的清晰的呼吸,我的腿边就是她的膝。忽然想,我这么再转一下,只需轻轻地转一下,轻轻地向她再转一下……
这时,客轮晃悠起来,月亮在窗子上大幅度地升降摇摆。他知道行驶到浪大涛急的水域了。在这片水域,硕大的客轮也宛如一片舢板,颠上去,抛下来,颠上去,又抛下来。随着客轮的颠荡,他与她的身体一下一下地触在一起。而她似乎睡着了,好像在睡梦中寻求保护似的轻声呻吟着偎在他的身上,是的,是她在偎着他,畏畏瑟瑟地偎着他。
较之挖渠那次被激起的情绪不知强多少倍,他颤栗了两下,伴随着本能的强制性的躯体反应,伴随着客轮的簸动,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就送过去了胳臂……
哗啦——哗啦——
缥缈,遥远,像是音乐。这是什么声音?哦,水声,这么响,这是浪头撞在甲板上的声音……
不,不。我真浑,我真浑。我爱的是她,爱应该忠贞和专一,这是它千百年来为人赞美的特质,我居然和这个她……这是对神圣的爱的亵渎和糟蹋……她在看着我,她肯定在看着我呢。
他的梦中的高空总有她的眼睛。
……妈妈看他瘦得可怕,一个寒假都在拉他去体检。而他寒假能在家里呆得住,完全是因为十六岁的堂妹。
堂妹的发型,衣服的样式、色调出奇地像她。他真没想到,处处都有好兆头。只是夜间他只能靠记忆中她那圆圆的杏儿眼过活,才没有闷死在梦里。
但他仍然提前三天回到了学校。食堂还没有开张,他不是因为饥饿却一次又一次地跑向餐厅。
几乎是上个学期的轮回,他依旧不由自主地到处乱转,依旧攥着写好字的餐券盼望每天的开饭。他没想到造物主赐给他的机遇是在电车上。
夏天的气息已经弥漫了整座城市。他痛骂自己的低能。他甚至怪异到厌烦所处的环境的地步,厌恶所在的大学,在无法见到她的时候他就到街头去转悠,转悠得远远的,然后坐电车回去。他希望一回去就在校门口碰住她,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互相对视着,走到一起……
但眼前却忽然一亮。那背影,那衣服的颜色,那结在头发上的金丝闪闪的黑色缎带,都告诉他:那是她。她就在这电车上,与他只隔着几个人。
他向她挤去。他侧过来,侧过去,根本不看被挤的人的白眼。这车上的人都是陌生的,没谁理会,他完全可以同他站得很近很近……近了,近了,啊,他居然有幸这样近地站在了她的背后。缎带闪动着。她的颈际的头发茸茸的。他嗅到了她的头发的香味。
他摸到了自己兜里有张餐券。
他喘息着。忽然醒悟餐券上的日期是昨天。哎呀,我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说话,说话,直接跟她说话,与她约个时间,千万不要放过这个黄金般珍贵的相遇。
又是一眨眼丧失良机。电车停了。离学校还有一站,她怎么就要下车?——她走向车门,下车了。
在电车正要关门的当儿,他逃命一般跳下车来。
阳光下,她浑然不觉地走去了,陪着一个上年纪的女人。他满头冒汗地站在夏日的阳光里,被班驳陆离的光环包围了,淹没了……
客轮的颠簸在渐渐地平息。
他的身体却落入了另一种狂风巨浪。
她的头绵绵地埋在他的颈间,她的腿伸伸地贴着他的身体,她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乳峰拥着他的平板一样的胸脯,她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激起他难以遏止的男性的冲动。他命令自己推开她,但怀中抱着的却是一块云,一团雾,一片虚无,根本无从推起。
客轮的机器声,深深地,远远地。后半夜的船舱内,静静地,沉沉地。粉红色的包厢,晕晕地,飘飘地。
他仍在抵抗。他在抵抗她,他在抵抗自己。他在慌乱无措中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己朝夕供奉的圣坛,奔向自己刻骨铭心思念着的神祗。有一缕游丝般细弱的声音在飘动:应该忠贞和专一,这是爱的美质,我爱她,我的爱是神圣的,神圣……神圣……
昨天,买火车票,他仍然是追随着她的背影去的。和她一起走着的还有几个同学,有男有女,也许他们是一路的。他看清的只是她的天蓝色的带着披翼的柔姿纱连衣裙,没有看清别人。暑假两个月,他知道自己无法度过,因而他下决心:她坐哪一趟火车,我也坐哪一趟火车,我宁愿尾随她去。让她知道有个人在怎样地爱她,哪怕就此把事情搞糟。
在候车室,他发现其中有个男同学似乎有点熟悉。那个男同学将她们的学生证都收拢起来,看样子是要去统一购票。他蓦然想起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而若能看到她的学生证……这想法使他变得空前大胆,快步向那个男同学走去。从另一个同学的肩头他看到了几份打开着的学生证,最上边那一份的照片……哇,正是她。可是那学生证一晃,合起来了,他只看到姓名栏里有两个字,而什么字却没有看清。
他绕了几步到那同学面前,他要提议帮他的忙,告诉他,他个子高,可以替他去挤。谁知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同学点了下头就走去了,不是去售票口,而是走向从侧面的门……
她和几个女同学到落地窗前去了。她们说笑着向外面看,那么高兴。他绕过去,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看着那远远的杏儿一般的眼睛,那天蓝色的带披翼的柔姿纱连衣裙……
直到那个男同学买回车票来,分发给她们。
直到她们一起说笑着走去,把他丢在那里。
他的世界又丢了啊。他又迷失了自己。但是,那天蓝的有披翼的柔姿纱连衣裙却又那么实在地,留在他的眼底……
客轮的机器声,深深地,远远地。后半夜的船舱内,静静地,沉沉地。粉红色的包厢,晕晕地,飘飘地。
他的神没有能够在这一刻拯救他,因为他的神是那样浑然不觉地将他撇给了他自己。
她的身体还是这么贴着他。她的眼睛中跳动着火苗。他本来是一个樵夫,一年多来在不停地砍草、打柴,草和柴堆成了垛,垛成了山,现在一下子被她眼睛中的火苗点着了,炽烈地燃烧起来。
他在晕眩中,完全失却了自我……
他们堕向了人类的远古岁月。月亮消失了,世界消失了,时间和空间消失了。在他自己感觉不清的迷乱和喘息中,在她压抑的呻吟和身体的扭动中,一切的一切落入汪洋大海,变成风云卷动。风云生处是海的浪涌,它翻腾着,滚动着……
许久过去,排天掠地的风暴渐渐止息,她,包厢,三等舱,行驶的客轮,黎明前的大江……渐渐回归于他的意识。
客轮播音响起来。一支黎明曲过后,播音员以非常优美的声音预告,三十分钟之后客轮将停靠下一个港口,要下船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他们一件一件地穿起了衣服。她穿起了裙子,撤掉了粉红色的幕布。带披翼的柔姿纱连衣裙又恢复了单纯的天蓝色。
客轮在黎明前的大江上绕出一个半圆,靠了港。她带起全部行装,微笑着给他点点头,下船去了,和在这个港口下船的许多乘客一起从他的面前消失了。客船外面,高大的检票厅的顶上,在黎明前的苍白中,变幻着三簇霓虹灯的光彩,那是这个港口的名字。
啊——
啊,他惊醒了。怎么还是我上船时的港口?啊,是明天早上开船,船家允许乘客提前一晚来到船上住宿,那么——我做了一个梦吗?
他茫然地寻找,寻找他的世界,寻找他的天蓝色的世界。舱内开始乱起来,起床的、刚上船的人们的说话、叫喊,和港口上的喇叭播音,又汇出了一曲合奏乐。他在这合奏乐里慌乱地寻找:我的天蓝色的柔姿纱连衣裙,我的带披翼的天蓝色的……
他伤心地啜泣起来。莫非是她化了身用梦来试验我?他本来就是那么不可思议的美,她做的事情肯定也是不可思议的……
他哭了,哭出了声音,哭声惊动了附近的乘客,他也不顾忌了,像个孩子……
在三等舱,下铺。
原载1986年6月《青年作家》(成都)
1996年9月,整理于海淀,镜水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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