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诚实的错误” 惩戒“明确的学术不端”——专家谈撤稿背后的学术治理之道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茜

前不久，科技部会同有关部门部署开展学术不端撤稿论文专项整治行动，科研人员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撤稿问题上。

实际上，撤稿也是全球科研圈的重要议题。今年8月底，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发布了最新版的《撤稿指南》。近期，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就撤稿相关焦点问题对多位专家学者进行了采访。

撤稿的目的是纠正学术而非惩罚作者

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理事、学术出版机构施普林格·自然科研诚信团队解决方案负责人蒂姆·克塞斯（Tim Kersjes）参与了最新版《撤稿指南》的修订，他在北京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表示，本次修订的一大亮点是再次强调了撤稿的“中性”属性——COPE官方网站显示，撤稿的核心目的是修正学术记录并保障其完整性，而非惩罚作者。

“撤稿中性论”是一个在学界挣扎了很久的话题。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研究员袁军鹏团队长期对全球范围内的撤稿问题进行跟踪研究。他表示，撤稿机制从20世纪80年代正式确立以来，本就是一种纠正已有学术记录中错误的出版行为。

然而蒂姆观察，不少人对于撤稿这一操作的认知并不“中性”——一旦被撤稿，仿佛就意味着作者在某些地方出了大问题，甚至会被猜测出现了学术不端行为。

为了不被撤稿，蒂姆在工作中收到过作者们各种各样的辩解：有的作者宁可发表与原文章篇幅相似的更正说明；有的作者声称撤稿不公平，因为他们没有不端行为；还有人激动地说，撤回他们的文章是在毁掉其职业生涯和生计。

现实情况是，撤稿确实可能使作者及其所在机构蒙羞。袁军鹏了解到，在涉及毕业、晋升、项目申请的实际科研评价中，一旦有撤稿记录，无论原因为何，都容易被简单标签化为“污点”，使得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害怕撤稿。

袁军鹏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从数据上看，近十年来全球范围内论文撤稿总量的绝对值呈现出显著的上升趋势。他分析，撤稿量增加和学术共同体的调查意识增强，以及检测技术日益提升有关。此外，包括“论文工厂”、数据造假、图片篡改等在内的学术不端行为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在全球撤稿量上升的当下，蒂姆认为，非常有必要重建学术共同体对撤稿行为的“中性”认知。

蒂姆的日常工作，是调查已发表文献中的科研诚信案件，辅助编辑进行决策，并在需要时撰写撤稿声明。他表示，操作层面上，撤稿是一项编辑决策。做出撤稿决定，往往是因为编辑对研究的可靠性和科学合理性丧失了信心。他说，这种信心的丧失是涉嫌不端行为，还是由于无心之失，编辑们往往难以验证作者的真实动机。他认为，真正的科研不端行为应予以调查并对其采取行动，但这不是应由期刊编辑担负的责任，编辑的出发点在于维护已发表科学记录的完整性。

在蒂姆看来，撤稿应当是学术出版中的正常现象，“说明编辑和出版机构在认真履行责任”。他认为，“撤稿羞耻”既不应困扰作者，更不应困扰学术期刊编辑，否则对整个学术生态的发展不利。

袁军鹏认为，科学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系统性活动，要让科学系统持续健康发展，首先需要保证已有知识基础的可靠性，因此要让“撤稿中性”从理念成为普遍实践，为此需要多方持续努力。一方面要加强理念传播，改变学界、科研管理机构乃至社会公众对撤稿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要深化评价改革，呼吁高校和科研机构在人才评价中理性看待撤稿操作；此外，还要提升技术规范，鼓励运用技术手段辅助问题论文的识别，并推动期刊执行统一、透明的撤稿标准。

撤稿反映出的学术不端问题需要惩戒和防范

袁军鹏分析，撤稿的原因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种：“诚实的错误”和“明确的科研不端”。诚实的错误是指遵循了科学规范后仍不能避免的错误，往往是科学探索活动充满未知性的本质属性造成的，是在“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包括无意的数据误读、实验无法复现等；明确的科研不端则包括如抄袭、数据伪造、篡改、不当署名等。

他认为，从科研管理的角度来看，应对撤稿问题，应该甄别原因，“诚实的错误”可以得到宽容和理解，“明确的学术不端”则需要大力惩戒和重点防范。

前不久开展的学术不端撤稿论文专项整治行动，聚焦中国学者在自然科学领域国际期刊撤稿论文，科技部官方网站公开信息显示，本次行动对涉嫌抄袭剽窃、虚构伪造数据或图像、买卖论文、虚构同行评议专家及评议意见等行为，将严肃开展调查和处理。对严重科研失信行为，将依法依规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支持有关方面在项目申报、院士增选、科技奖励等工作中开展失信惩戒。

袁军鹏分析，本次专项行动主要是以国际撤稿论文为抓手，聚焦撤稿论文中明确的学术不端行为进行查处和整治，并强调对严重失信行为开展联合惩戒，彰显中国政府对违背科研诚信要求的行为“零容忍”的态度和决心。

某种程度上，撤稿相关问题折射出了学术治理的发展进程。袁军鹏团队对近十年的全球国际学术期刊与国际会议撤稿的原因进行了数据分析，发现学术治理正从“被动应对”迈向“主动防控”。

他介绍，十年前的撤稿原因更多暴露了期刊管理机制的薄弱环节，包括信息不全、记录缺失等程序性问题占据主流；而如今，主动调查机制的确立、第三方监督的强化，以及对论文工厂、计算机生成内容等新型科研不端的精准识别等清晰地展现出全球学术治理体系逐渐走向成熟。

袁军鹏说，一个健康的撤稿机制是让撤稿真正回归其“纠正错误、守护真理”的中性本位，从而营造一个敢于创新、宽容失败、严谨诚信的科研文化环境。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