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业“瘦身”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21世纪经济报道 记者郭聪聪 张欣

　　站在2025年末回望，中国中小银行兼并重组浪潮以超预期的力度与速度纵深推进，金融风险防控与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成为本年度的核心主线。

　　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截至12月26日，2025年共有394家银行机构获批复通过合并、解散方式退出市场。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进一步梳理发现，纵向对比来看，这一数量较2024年全年总量实现翻倍。中金报告显示，若将时间线拉长，2024至2025两年间，通过兼并重组等方式减少的银行机构近550家，数量超过了此前七年的总和。

　　从横向观察，本次整合涉及全国28个省份，不同区域与机构类型整合路径各有特点。从地域看，内蒙古以整合139家机构居首，山东、河南、四川、湖南等地紧随其后。从机构类型看，村镇银行（231家）是整合核心主体，农商行（81家）和农村信用社（71家）紧随其后。

　　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的中小银行整合并非简单的数量收缩，更呈现出两大显著特征：一是国有大行首次入局参与“村改支”，为基层小法人机构转型提供了新参考。同时，国有大行还首次参与收购了城商行；二是农信系统省级法人改革全面提速，形成联合银行与统一法人农商行两大模式并行的格局。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行业“瘦身”，而是一场覆盖全国28个省份、涵盖村镇银行、农商行等多类机构的变革。多名受访专家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在政策引导与市场自发的双重驱动下，中小银行正告别“小散弱”的粗放发展模式，走向以质取胜的发展阶段。

　　“一省一策”推动改革化险落地见效

　　作为我国金融体系的“毛细血管”，中小银行一直是服务地方经济、落实普惠金融与乡村振兴战略的主力，也是维护区域金融稳定，护航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角色。2024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强调“稳妥处置中小金融机构风险”，将中小银行与地方债务、房地产并列，作为防范金融风险的三大重点领域之一。

　　事实上，“十四五”时期以来，监管部门始终将中小金融机构风险处置置于核心位置。

　　“‘十四五’时期，我们始终把防范化解金融风险作为监管部门的首位主责，把稳妥处置中小金融机构风险作为重中之重。”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局长李云泽在今年9月22日国新办发布会上的表态，明确了这五年中小银行改革化险的核心导向。

　　回溯“十四五”开局，中小金融机构资产质量承压，部分机构面临流动性困难。面对这一挑战，监管部门聚焦区域差异、精准施策，推动重点地区“一省一策”制定个性化改革方案，同时创新运用兼并重组、在线修复、市场退出等多元手段，确保风险化解工作有力有序推进。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金融学院副院长宫迪认为，政策设计的核心出发点是 “以不发生系统性风险为底线，以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质效为目标，通过结构性改革推动金融机构减量提质”。在他看来，合并重组、市场退出作为处置高风险机构的重要手段，有利于化解区域性金融风险，而补充资本、减量提质则能增强金融稳定性，优化银行业市场结构。

　　经过五年持续努力，改革化险工作取得显著成效。据金融监管总局数据，“十四五”时期不良资产处置较“十三五”时期增加超过40%，行业抵御风险的资本和拨备总规模超过50万亿元。当前，高风险中小银行机构数量已较峰值大幅下降，部分省份还实现了高风险中小机构“动态清零”。

　　中金公司银行分析师、研究部总监林英奇从宏观视角分析：“中小银行重组的政策出发点是兼顾风险防控与经营提质，通过市场化、法治化路径优化地方金融生态。一方面，聚焦中小银行资本实力薄弱、风控能力不足的共性问题，以多元手段化解存量风险；另一方面，引导机构回归支农支小主业，提升金融资源配置效率，适配县域经济与乡村振兴需求。”

　　进入2025年，政策与监管的系统性引导进一步为中小银行合并重组明晰了行动方向。年初政府工作报告即明确锚定“市场化、法治化”原则，提出通过补充资本金、兼并重组、市场退出等多元手段，一体推进地方中小金融机构风险处置与转型发展。

　　今年10月，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赴宁夏银川市、石嘴山市调研发现，宁夏金融监管局在金融监管总局指导下，将防控区域性金融风险作为首位主责，以“稳定大局、统筹协调、分类施策、精准拆弹”为指引，推动石嘴山银行、贺兰回商村镇银行改革化险取得实效。

　　例如，石嘴山银行曾因宏观经济波动、区域产业调整面临信用风险攀升、资本补充压力大等挑战。通过近一年来“提级监管+央地协同+股东赋能”的改革路径，该行改革化险稳步推进。

　　“深化改革后，石嘴山银行在经营指标、体制机制、风控管理方面都有显著提升。”石嘴山银行管理层对记者说道。

　　2025年，中小银行整合成效显著。截至2025年12月26日，全年经批复合并、解散的银行机构达394家。仅第四季度，完成合并解散的机构数量就超过136家，约占全年总量的34.5%。

　　从地域看，内蒙古以一次性整合139家机构居首，山东（33家）、河南（26家）、四川（25家）等地紧随其后。

　　从机构类型看，村镇银行成为整合绝对主力数量达231家，之后的是农商行（81家）和农村信用社（71家）。

　　多类型机构整合多点突破

　　2025年中小银行合并重组并非简单的数量收缩，更具深度和广度。国有大行入局“村改支”、农信系统省级改制、城商行跨类整合等典型案例，丰富了改革的内涵，也展现出了行业转型的新路径。

　　国有大行积极参与“村改支”成为年度突破性亮点。过去，村镇银行的主发起行多为区域性银行，而2025年，工商银行、农业银行等国有大行开始主动入局，为村镇银行转型提供了更强有力的支持。

　　6月，金融监管部门正式批复工商银行收购重庆璧山工银村镇银行，设立工商银行重庆璧山中央大街支行；9月，厦门金融监管局同意农业银行收购厦门同安农银村镇银行，设立农业银行厦门大同支行，承接其全部资产、负债、业务和员工。

　　此后，国有大行参与整合的步伐持续加快。进入三季度，农业银行获批收购浙江永康农银村镇银行并设立三家支行，同时收编吉林地区192 家原农商行、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及村镇银行分支机构。

　　“国有大行的入局，带来的不仅是资本，还有先进的管理经验、技术平台和风控体系，”一位村镇机构负责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这对于提升农村金融服务的专业性和覆盖面，具有重要意义。”

　　除了国有大行，股份行、区域性银行也积极参与村镇银行整合。例如，11月以来，富民浦发村镇银行、大连甘井子浦发村镇银行先后获批解散，且均由其主发起行浦发银行承接全部资产、负债等所有权利与义务；深圳坪山珠江村镇银行、鹤山珠江村镇银行则由广州农商银行吸收合并，改建为分支机构。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不完全统计，全年共有231家村镇银行实现合并解散，总量较2024年增长超过一倍。整合进程在下半年明显加快，有159家村镇银行合并解散，其中有56家通过“村改支”“村改分”完成重组。

　　农信系统省级法人机构组建则是中小银行整合的主线，也是本年改革中力度最大、涉及面最广的战线。今年5月，内蒙古农商银行挂牌成立，一次性整合了121家农村金融机构；9月，河南农商银行吸收合并82家机构，加上此前整合的25家，省内农信系统法人机构大幅缩减；12月，贵州农商联合银行获批开业，同步整合21家农村金融机构；新疆省级农商行也于12月底获准开业。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不完全统计，截至12月末，已有13家省级联社完成省级法人机构组建，其中贵州、江西等6省份采用联合银行模式，内蒙古、河南、新疆等6省份采用统一法人农商银行模式。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薛洪言分析认为：“在统一的省级法人架构下，通过资本的聚合与风险管理的统筹，能够显著增强整体的稳健性。其次，这种整合能够推动服务的升级，借助更大平台的资源与技术能力，可以将传统的线下服务模式升级为更高效、覆盖面更广的数字化服务，从而更有效地深耕本地市场。最后，采取‘省内整合、省外剥离’等策略，有助于机构聚焦核心区域，在化解自身风险的同时，保留并强化其服务地方经济、特别是‘三农’领域的传统优势。”

　　除了农村金融机构内部整合，2025年中小银行合并重组还呈现出跨类型、跨区域整合的趋势。10月26日，锦州银行发布公告称，经监管批准，工商银行将收购承接其全部资产、负债、业务、网点及人员；11月，辽宁、黑龙江、大连、北京等多地金融监管分局发布批复，同意锦州银行共174家支行更名为工商银行分支机构。这是国有大行首次收购城商行。

　　与此同时，区域性农商行的整合积极性也显著提升。今年年内，顺德农商银行全年完成对5家村镇银行的吸收合并；江南农商银行也于12月26日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吸收合并江苏启东珠江村镇银行、江苏溧水民丰村镇银行的议案，区域资源整合步伐加快。

　　此外，外资行也开始收缩村镇银行业务板块。以汇丰银行为例，其在湖北、重庆、福建、北京、广东、辽宁、湖南和山东等地共设有12家村镇银行，12月份，重庆荣昌汇丰村镇银行已获监管批准解散。整体来看，该行旗下所有村镇银行在2024年均处于净亏损状态。

　　宫迪表示，2025年作为中小银行整合关键推进的节点，是宏观周期、风险演化、政策部署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解释道：“在2023年举行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将‘中小金融机构风险’置于突出位置，明确要求‘及时处置中小金融机构风险’。经过经济结构调整与前期风险暴露，许多中小银行的问题资产和潜在风险已经相对清晰化，同时宏观经济保持稳定，存款保险基金积累了处置资源。此外，前期改革试点也积累了经验，进入全面推广阶段，中小银行风险处置多种模式日趋成熟，包括农商行浙江模式、海南模式、包商银行模式等。”

　　风险化解与服务升级的双重诉求

　　从行业内生逻辑来看，实现风险化解与服务升级是中小银行主动拥抱合并重组的核心驱动力。对于行业而言，这不仅是一次 “瘦身”，更是一次 “强体”。

　　通过合并重组，中小银行，尤其是村镇银行，长期存在的“小散弱”问题得到有效解决。薛洪言表示：“监管部门推动中小银行合并重组，核心出发点在于化解行业长期积累的风险，通过市场化整合实现风险整体出清与经营质量提升的双重目标。”

　　“村改支”后的机构普遍实现了三大提升。一位农商行支行副行长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一是规范化经营程度会更高；二是抗风险能力更强；三是业务范围和信息化程度将借助总分行力量会进一步加强。”

　　一位金融领域权威人士同样表示，村镇银行合并吸收后更能形成公司治理、分红体系等方面的规模效应，降低运营和监管成本，并且可以在支行层面做统筹发展，提升管理半径能力。

　　在服务“三农”与小微企业方面，整合后的机构优势更加凸显。银行机构将更精准地对接 “三农” 和小微企业的金融需求，同时依托整合后的规模优势，机构可以开发更多适配县域经济的特色金融产品，拓宽业务边界。数字化服务能力的提升，也使得金融服务的覆盖面和可得性显著提高，有效解决了偏远地区金融服务“最后一公里”问题。

　　宫迪表示，在合并重组中，一般会剥离不良资产、注入资本金，有助于银行减轻历史包袱，提升规模和抗风险能力。

　　他特别强调了科技赋能的重要性：“AI时代，金融科技的投入具有很强的规模经济，单个小银行的金融科技投入是规模不经济的，而行政省级法人机构可以有效共享科技平台，提升科技能力。”

　　林英奇对此表示赞同。他表示：“中小银行重组通过资源协同增效，共享技术平台、客户资源与管理经验，降低运营成本，破解了县域市场规模不经济、数字化转型滞后的难题。”

　　合并重组还推动了中小银行行业生态的优化，逐步从数量扩张转向质量提升。通过减少无序竞争、明确市场定位，不同规模与类型的机构逐步形成差异化竞争、专业化分工的格局。例如，内蒙古农商银行董事长刘丰介绍，截至8月末，该行涉农及小微企业贷款余额合计占全部贷款九成以上；贵州黔西南州通过合并13家机构组建黔西南农商银行，进一步强化了对乡村振兴的金融支持。

　　站在 “十五五” 规划的开局节点，中小银行合并重组的步伐预计将持续推进。10月28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要 “统筹推进……中小金融机构等风险有序化解，严防系统性风险”。2025年12月12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党委召开专题会议，部署2026年工作重点，其中包括巩固拓展改革化险成果，深入推进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为后续改革提供了明确指引。

　　可以预见的是，2026年行业将进入节奏更趋稳健、更注重整合质量与实效的新阶段，“减量提质” 仍将是核心主线，改革的深度和广度将进一步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