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仇恨消失，就要面对痛苦

H：

来信已收悉。你还真是任埋任怨。你还咯咯笑了半天，好吧，尽管笑吧，你知道的，我埋怨你久久不回信的时候，怨气下面压着愉快。在这样一个季节，还能有可以通信的人，本就是很值得感激的。或迟或更迟，你总会理我的。

你分享的棉花糖圣诞老人，煞是可爱。咬他一口，继续我们的沉重话题。正如你说，这沉重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日常。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当我们把这沉重讲出来之后，云层里就透出一些光来了。这也是我们的通信不可以中绝的一个原因。

你在来信中说：

“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人那么勤劳那么辛苦，但是同时又过着很拮据很没有尊严的日子，最后只能落得个积劳成疾、被践踏被倾轧一生的结局？”

“所有人都像在井底一样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互相仇视互相憎恨，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宛如天堑。然而穷极一生，只是为了过上甚至称不上‘普通’的生活。”

我昨天在aeon上读到一篇文章，作者是波士顿大学哲学教授Paul Katsafanas，这篇文章恰好可以作一把梯子，帮我们进入沉重话题的深处。

文章开头是一段引文：

“我想，⼈们如此顽固地执着于仇恨的原因之⼀是，他们感觉到⼀旦仇恨消失，他们就不得不⾯对痛苦。”——from Notes of a Native Son (1955) by James Baldwin

接着作者写道：

“有些⼈似乎更多地受他们反对、拒绝和憎恨的事物所驱使，⽽不是受他们倡导、肯定和崇敬的事物所驱使。他们的政治⽴场、个⼈⾝份和情感⽣活似乎更多地是由反对、怨恨和敌意构成，⽽不是由⼀套积极的理想或抱负构成。”

刚看完这个开头，我就忍不住大呼小叫，“多么像我会写出来的一个开头啊”。很快翻出了自己的一篇旧文：

“我发现很多人的精神状态是，对自己厌恶的事物时刻关注，鸡毛蒜皮的动向都了然于胸；对自己热爱的事物，却总是吞吞吐吐，欲语还休。

“我自己曾经就是这样，后来一些尴尬时刻让我痛定思痛，开始正向地建立自己的价值系统。世界如果一直这个鸟样，难道我们就不活了吗？”

你可以想象到我的快慰吧。当发现有人捕捉到自己曾为之痛苦不已的时代症结，虽然彼此素不相识，相隔万里，我们就不再感到孤单。写作和阅读的意义正在于此，不同时空的行路人，帮助彼此确认自己的感受，要没有这个，我们还真要把世界拱手让给那帮讨厌的家伙。

不知道我请来的哲学教授和我翻出的旧文，可否缓解你的沉重。人们执着于仇恨，看似不可解，但除非我们相信人就是被这样造出来的，永世不得解脱，否则就得思索仇恨的功用，仇恨的土壤和产生机制。如果有条件，就要远离滋生仇恨的沼泽；如果有志气，有力气，还应该尽力去斩断仇恨的循环链条。

往上游走，才能找到未被污染的水源。

仇恨是有用的，在有些游戏是甚至是最管用的。读过几本政治类的图书，我们就会明白这一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政治青年，颇得过几年程度不轻的政治性emo，后来觉得沉浸在那个世界里，对我的写作和生活都没有益处，就抽身离开了。但那些疑问没有离开我，我始终在思索。人的精神为什么无法离开仇恨去往鲜花盛开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仇恨对煽动仇恨的人有好处，这容易理解。可是仇恨对被煽动的人有什么好处？那些不能从仇恨中获益，甚至要牺牲自己的人，究竟图什么呢？这才是关键。

我发现仇恨是一个巨人，恐怖而强大，但构成他躯体的，往往是寻常的事物，甚至是美好的事物。

“⼀旦仇恨消失，他们就不得不⾯对痛苦。”什么样的痛苦呢？哲学教授在文章里回答：

“（仇恨）能带来强大的心理和存在层面的回报。在心理层面上，它们把内在的痛苦转化为对外的敌意，提供一种自我价值被抬高的感觉，并将无力感转化为正义感；在存在层面上，它们赋予人身份认同、群体归属和人生目标感。”

仇恨能让人感到有力量、有方向，让人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谁。

人的很多非理性行为，都是为了填补内在的真空。由于死亡的存在，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何况我们的眼前还有许多肮脏、丑陋、不如意。如果没有一套正向的价值系统支撑着，人很容易滑向对负面情绪的依赖。

每当我们谈论读书上的、审美上的一些事情，总有“实务派”说：“时代病得这么重，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有几许必要？”有时候他们不说，我也能听得见。所以在此一并回答。我们从战场上抽身离开，不是为了逃避战斗，而只是为了把问题看得更真切，弄清楚自己的敌人到底在哪里，以及最重要的，看清楚自己要保卫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怀疑的是：用一种仇恨替代另一种仇恨，是否真的有意义？

仇恨并非都是坏的。对于那些作恶多端的人，除了仇恨，我们还能拿出表情来和他们相对呢？但仇恨的使用方式是有区别的。

教授文章里说，社会运动有两种，一种是为冲突而冲突，为仇恨而仇恨，一个敌人消失了就换另一个敌人；另一种是，设定自己的目标，始终以目标为导向，目标完成，运动就自动告终。我们在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生命的时候，也可加以借鉴。

在古希腊神话里，赫拉克勒斯完成了“十二项伟业”，其中一项是打败居住在勒耳那沼泽的九头蛇。

赫拉克勒斯英勇无比，一开始用剑去砍蛇头，但发现越砍头越多。原来九头蛇有项神奇的本领，砍掉一个头，会立刻长出两个，而且有一颗头是不死的。

初战失利，赫拉克勒斯总结经验。他把侄子伊俄拉俄斯召来协助作战。赫拉克勒斯负责砍掉蛇头，伊俄拉俄斯立刻用火把烧灼断颈，这样新头就长不出来了。

那颗不死的蛇头无法砍死，赫拉克勒斯把它砍下后埋入地下，用一块巨石压住，永世不得再生。

面对仇恨这不死的九头蛇，我们没有赫拉克勒斯的神力，却可以参考他的做法。先检视自己的生命是被什么驱动的，战胜心里的九头蛇，让自己的帆被美好的风吹动。

当我们行得稳了，就去身边看看，大大小小的火在远近燃烧，自然只能量力而行。但做一点，就是一点。于我来说，替众人识别一种困境，便会有很大的成就感。累了就休息，玩耍，元气恢复继续战斗。何况还有你这样的可爱朋友说说话。人生之乐，大体如是。

这两天空气很冷，但能见度很高，水面蔚蓝，天空、晚霞都可观。我昨天下午特意去直面了一会荒野，拍了张照片分享给你。

圣诞元旦皆快乐，打包祝了。

你的朋友 西坡

2025.12.26

西坡书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