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文化与中原当代诗歌省思

■编者按

　　河洛文化，是《诗经》的源头之一。汉魏之际建安风骨的慷慨悲凉，正是河洛地区遭受历史巨变后发出的金石之声。到了唐宋，诗意中原更加耀眼。而河南现当代诗歌，充分体现着对河洛文化汉诗性与中国性的血脉传承。本版约请诗人、诗评家李霞梳理其间的渊源流变，盘点当下河南诗坛的重要收获，正是为了消化吸收并最终重新激活河洛文化这个伟大母体，实现中原诗歌更好地创新与发展。

　　□李霞

　　河洛文化的河洛指的是以洛阳为中心，西至潼关、华阴，东至郑州，南至汝颍，北跨黄河至晋南、济源一带。河洛地区，地处中原腹地，历史上长期是我国经济、政治、文化的中心。所以古有“居天下之中”的说法。

　　“河洛文化是河洛先民在生产生活过程中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是中华文明的根源和基干，不仅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发展方向，而且塑造了华夏儿女的心灵。”洛阳师范学院教授吴涛说。

　　从历史脉络来看，河洛文化的形成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的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经过龙山文化的酝酿，至夏商周三代进入成熟与繁荣阶段，尤其在夏都二里头、商都西亳、周都成周与王城的相继建立过程中，河洛地区逐渐成为政治、经济与文化的核心枢纽，并在此后长期作为中国古代王朝的重要都城区域。

　　河洛文化的特点首先体现在其地理区位的中心性，洛阳盆地塑造了早期的“天下之中”观念，使其成为四方文化交汇与政治辐射的核心。在文化方面，河洛文明呈现出兼容并蓄的融合特征，成为儒释道思想的重要源头。在精神领域贡献了“河图洛书”的传说体系，这一神秘的数字结构与宇宙观不仅影响了《易经》哲学与天文历法，也成为中华文明思维模式与符号象征的重要基因。

　　河洛文化，是中华文明的童年、核心与不朽的乡愁。这是《诗经》的源头之一，且《诗经》中相当一部分作品，诞生于中原。河洛地区的农耕本质，赋予了诗词最早的现实主义土壤与伦理关切。诗，在这里不是缥缈的幻想，而是与土地、劳作、人伦紧密相连的呼吸。及至汉魏，洛阳成了真正的中心，曹操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其沉痛笔触所描绘的，正是中原战乱后的凋敝惨状。而曹植在洛水之畔写下的《洛神赋》，更是将一条河洛地区的地理之水，点化成了贯穿中国文学史的唯美意象与爱情神话。建安风骨那种慷慨悲凉、梗概多气的美学风格，正是河洛地区在历史巨变中，承受了最深重撞击后，所发出的金石之声。

　　到了唐宋，诗意中原更显辉煌。李白在开封生活近十年，在嵩山脚下写了他的代表作《将进酒》。杜甫是河洛之子，他的诗史，在相当程度上是以河洛地区的盛衰为缩影写就的唐王朝兴亡史。白居易晚年定居在洛阳。而词，亦在此地萌发新芽。欧阳修、司马光等人在洛阳留下的“洛中雅集”，不仅推动了诗文革新，那些流连光景的词作，也滋养了词的雅化。直至李清照晚年漂泊中忆及汴京、洛阳的“中州盛日”，那繁华的记忆，成了她词作中最沉郁顿挫的底色。

　　河洛文化，它为古典诗词提供的不只是地理舞台，更是一种深沉的精神基调：一种源于《诗经》的“风雅”精神，一种根植于中原大地的家国情怀，一种目睹了无数王朝兴替后的历史苍茫感。那滔滔黄河与神秘洛书，仿佛一个文明的“元代码”，被一代代诗人反复解读、吟咏，最终编织进了我们民族情感的深处。

　　当代中原诗歌的基调与主调是乡土、抒情。这也是河洛文化汉诗性与中国性的血脉传承。作品潜移默化地承载着河洛文化厚重的历史底蕴与乡土情怀，还有敢于开风气之先的首创进取精神，同时又进行着现代的转化与表达，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带着黄土与现代钢筋气味的诗行。

　　苏金伞被视为中原新诗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他的诗歌深深地扎根于中原乡土。他用朴素、真挚又充满力量的笔触，描绘乡村的景物、农事和农民的生活与情感。他的诗既有泥土的芬芳，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技法与意识，将个人命运与土地、民族的历史紧密相连。他的创作跨越现代与当代，影响深远。

　　徐玉诺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非常独特且不应被遗忘的诗人。1921年他第一首新诗《冲动》发表，标志着中原新诗的诞生。其真挚、锐利甚至有些“怪异”的风格，成为当时“为人生而艺术”派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代表。他的诗质朴、真切，不尚修饰，却充满了强烈的感情张力和独特的想象力，被誉为“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诗人”，但其现实主义中又常常透露出象征主义和超现实的色彩。其不加伪饰的真情、奇诡的想象和对苦难的深刻记录，在中国现代诗坛上占据着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王怀让是当代中原诗坛的重要诗人，以“政治抒情诗”和“朗诵诗”闻名。他的诗歌气势磅礴，充满集体主义精神和时代主旋律，善于运用排比、复沓等手法，营造出雄浑的朗诵效果，作品在公众中有广泛影响力，代表了中原诗歌雄健、昂扬的一面。

　　马新朝是乡土诗的代表诗人也是中原现代诗的开拓者之一，还是继苏金伞之后，中原诗坛又一位承前启后的诗人。他成功地将中原大地深厚的历史底蕴与个人的现代诗歌技艺相结合，开创了一种兼具地域特色和普遍意义的诗歌范式。他以《幻河》为代表的创作，不仅奠定了他在中国当代诗坛的重要地位，也为如何处理地方性题材与宏大叙事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卓越范例。他最后的诗集《响器》，展现了一位诗人不断向内心和哲学深处掘进的努力，使其艺术生命获得了更为久远的回响。

　　近年中原诗歌在创新与多元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探求方面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绩。黄河诗会已召开了25届，成为有全国影响力的诗歌品牌之一。第7届中国诗歌节2023年在郑州召开，提升扩大了中原诗歌在全国的影响力。近年来中国新诗版本馆在开封设立及中原新诗百年研讨会的召开，中国诗歌石刻艺术馆在偃师开馆，11月诗社的系列活动，《大河》诗刊、《河南诗人》诗刊的连续出版，滑县阳光学校星语诗社对少年诗人的培养，都为中原诗歌的发展繁荣作出了具有全国性影响的贡献。

　　耿占春的诗学思想与评论在全国具有重要地位与影响。耿相新融历史科学哲学美学为一体的智性写作横空出世。张鲜明的梦幻系列创作深化细化升华了超现实写作。董林、邓万鹏、森子、罗羽、杨炳麟、海因、简单、尹聿、子非花、怀金的隐喻写作，高金光、单占生、马海盈、孔祥敬、高旭旺、冯杰、刘高贵的抒情写作，衣水、刀刀、魔头贝贝、刘旭阳的实验写作，郎毛、吴元成、曹天、西屿、田君的口语写作，蓝蓝、扶桑、晓雪、琳子的女性写作，杜涯、萍子、青青的生态写作等等，都各具特色。作为个体写作者，河南诗人人数众多，各种风格、各种样态的写作同全国其他先进省市相比并不逊色，还有一些出手不凡、潜力无限但默默无闻的年轻诗人，需要大力发现培养扶植。

　　当然，中原诗歌的原生力创新力、探索精神、思想观念有一些落后，尤其是发表阵地报刊平台、奖励机制等配套措施和硬件建设不足，制约了河南诗歌的整体发展以及在全国的影响力，需要各方转变观念同心协力，多办实事，形成良好环境氛围，促进诗人们用个体生命体验，去消化吸收并最终重新激活河洛文化这个伟大母体，努力恢复重建中原诗歌的唐宋气象。

来源：河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