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及大脑,是否总不由自主地将其定格为孤立运作的“思维中枢”?这个支配着我们认知与行为的器官,究竟是封闭的“脑世界”核心,还是与生活世界紧密相连的有机部分?近日,一场以“脑世界还是生活世界?”为主题的《脑——一个关系器官》读书分享会在上海举办。该书的译者、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王旭做客上海图书馆,深入剖析了现代脑神经科学背后的哲学预设,探讨了具身人论的核心内涵,并回应了人文主义在数字时代的现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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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世界还是生活世界?”《脑——一个关系器官》读书分享会现场。主办方供图
由德国学者托马斯·福克斯所著的《脑——一个关系器官》,强调理解脑功能的发挥以及意识现象的产生,不能从神经元及其网络结构的角度出发,而应该从身体主体及其与周围世界的互动关系出发。该书批判了神经生物学将脑与身体及其周围环境孤立开来的倾向,强调了脑、有机体与环境的互动,并以此来理解脑的“关系性”,探寻一种区别于近代主体性传统的“具身主体性”。正如作者所言,“不是脑在感受、思考和行动,而是活生生的人”。
活动现场,王旭介绍了本书作者托马斯·福克斯的双重学术背景,她指出,海德堡大学哲学系教授与普通精神病科主治医生的双重身份使得福克斯能够自如穿梭于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之间,其学术研究既兼具哲学深度,又饱含人文关怀。王旭表示,尽管书名聚焦“脑”,但全书的核心关键词实则是“具身性”,作者批判了脑神经科学将脑视为孤立研究对象的做法,主张将脑“嵌入”活生生的身体与生活世界网络中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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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一个关系器官》
作者:[德]托马斯·福克斯
译者:王旭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5年5月
在此基础上,王旭深入剖析了脑神经科学背后的哲学底层逻辑。当前脑神经科学研究深受笛卡尔学说影响,暗含“神经决定论”与“脑中心主义”的预设,这种预设继承了身心二元论的哲学遗产,将脑视为绝对的起点和支点,把心理现象还原为脑内发生的物理过程,同时又陷入“脑的人格化”悖论——既将脑物质化,又赋予其思考、感受等人格特质。
针对笛卡尔式身心二元论的局限,王旭详细阐释了福克斯提出的“具身人论”。她强调,具身人论打破了“身/心”“生命/心智”“主体/世界”的二元划分,主张人是活生生的“体验的有机体”,身体与生命体验密不可分。在德语现象学传统中,“身体”与“生命”本就同源,而福克斯正是回归了这种整体的认知,在他看来,脑通过神经系统贯穿整个躯体,与身体其他部分不可分割,其核心功能在于协调人与世界的互动,而非内部表征外部世界的“中央处理器”。她认为,这种理论融合了欧陆现象学、英美具身认知传统、生物学及精神病学等多领域的知识,构建了丰富的身体哲学体系。
王旭还介绍了哲学人论的历史脉络与当代复兴。20世纪初在德国兴起的哲学人论思潮旨在应对自然科学发展对人文领域的冲击,核心是追问“人在自然秩序中的特殊性何在”。而在当下,人工智能、脑神经科学等技术的快速发展再次引发了人们对“人类形象”的激烈讨论,哲学人论思潮得以复兴。福克斯的理论正是这一复兴的重要组成部分,他通过对比自然科学与现象学呈现的两种人类形象,指出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是否拥有“灵魂”,而在于人类具备在第一人称体验与第三人称反思之间自由切换的能力,这让人能够不断反思自身、建构自我形象。
谈及数字时代的人文主义,王旭表示,面对大语言模型等技术发展引发的“文科无用论”焦虑,福克斯的研究为人文主义提供了新的表达路径。福克斯既是坚定的人文主义者,又不排斥自然科学,他将自然科学前沿成果融入具身人论,主张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应相互合作、互补共生。王旭指出,这种“向前看的人文主义”不回避科技挑战,通过整合多学科知识构建更丰满的人类形象,捍卫人性的丰富性与完整性。在王旭看来,脑研究的终极目的是帮助人类更好地理解自身,而非否定生活世界的意义。在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重新追问“人是什么”,既是对传统哲学智慧的回归,也是对未来人类发展方向的探索,福克斯的研究为这种探索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思想参照。
记者/何安安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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