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没有亲手为高劲的金毛犬备皮,我们之间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我和他,以及我们那个现在已经能抱着我的脖子撒娇的女儿,或许都将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我们婚姻的裂痕,不是从某一次惊天动地的争吵开始的,它更像一堵墙,是由无数个沉默的瞬间、被咽下去的话语、和假装看不见的失望,一块砖一块砖,悄无声息地砌起来的。直到有一天我猛然抬头,才发现那堵墙已经那么高,高到我再也看不见墙那头,那个曾经在手术台边紧张到手心冒汗的185大男孩了。
故事得从八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说起,那一年,我还是个在宠物医院里笨手笨脚的实习生。
第1章 那只名叫“馒头”的金毛
八年前,我二十二岁,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宠物医院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个高级打杂的,每天的工作被各种琐碎填满:清理笼舍、安抚那些因恐惧而呜咽的小家伙、给医生们打下手,以及,学习那些课本上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实践起来却无比考验胆量和技术的操作,比如,备皮。
“备皮”,用大白话说,就是术前剃毛。这是一个精细活,既要剃得干净,又不能伤到动物娇嫩的皮肤。我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模拟操作也在模型上练了无数遍,但真刀真枪上阵,这还是头一遭。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空调的冷风都吹不散空气里的粘腻。我刚给一只上吐下泻的英短喂完药,带教我的李医生就把我叫了过去。
“小林,来,机会来了。”李医生朝手术准备室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今天有个绝育手术,金毛,公的。你来备皮。”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就湿了。金毛,那可是大型犬,力气大,万一不配合……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被狗爪子抓伤、被狗牙误伤的血腥画面。
“李医生,我……我没实际操作过。”我小声地为自己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দেবার的颤抖。
“谁还不是从没操作过开始的?放心,主人在旁边按着呢,那狗也乖。”李医生拍拍我的肩膀,把一副全新的刀片塞进我手里,“去吧,别紧张,就当是个大号的猕猴桃。”
我攥着冰凉的刀片,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士兵,一步一挪地走向了准备室。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狗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我看到了他。
高劲。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高劲。我只看到一个很高大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正侧身弯着腰,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安抚着趴在不锈钢操作台上的金毛犬。那只金毛体型硕大,毛色金黄,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大脑袋埋在高劲的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
“馒头,乖,没事的,就是睡一觉,睡醒了爸爸就带你回家吃肉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泛音,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走近了,他才察觉到我的存在,直起身子。我这才看清,他真的很高,我一米六五的个子,仰着头看他,脖子都有些酸。他大概有一米八五,甚至更高,宽肩窄腰,身材比例极好,只是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少年气,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你好,我是实习医生林微,负责给馒头做术前准备。”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沉稳,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我的紧张。
他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你好,辛苦了。它叫馒头,有点胆小,麻烦你轻一点。”
我点点头,戴上乳胶手套,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操作台边。馒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大尾巴“啪”地一下甩在我腿上,不疼,但吓了我一跳。
“别怕,馒头,别动。”高劲立刻俯下身,用双臂环住了馒头的脖子和前胸,把它牢牢地固定在台面上。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因为用力,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充满了力量感。他把下巴轻轻抵在馒头的脑袋上,继续小声地安抚着。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我打开剃毛刀的开关,马达发出“嗡嗡”的声响。馒头的身体明显一僵,高劲立刻加大了安抚的力度。
“没事的,没事的,就是声音大了点,不疼的。”他柔声说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的任务区域是馒头的腹部和关键部位。我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让冰凉的刀头贴上它温热的皮肤。金色的毛发随着刀头的移动纷纷脱落,露出粉嫩的皮肤。我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伤了它。
准备室里很安静,只有剃毛刀的嗡嗡声和高劲低沉的安抚声。他的呼吸就响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偶尔会拂过我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杂着汗水的咸湿气息,干净又充满了雄性的荷尔蒙。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这方寸之地上。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技术的活儿,尤其是在处理那些褶皱和敏感区域时,我必须格外专注。高劲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窘迫,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馒头,为我创造一个绝对稳定的操作环境。
那十几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我终于剃完最后一小片区域,直起腰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好了。”我关掉开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你很专业。”高劲也松了口气,他揉了揉馒头的耳朵,语气里满是赞赏。
我摘下手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给大型犬备皮,它很乖。”
“是吗?”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你技术很好。我叫高劲,高考的高,用劲的劲。”
“林微,双木林,细微的微。”
我们就这样,在一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隔着一只即将失去“蛋蛋”的金毛犬,交换了姓名。他的手掌很大,温暖而干燥,轻轻握住我有些冰凉的手指时,一股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手术很顺利。馒头被麻醉后,李医生主刀,我在一旁观摩学习。高劲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隔着玻璃窗,焦急地望着里面。那副紧张担忧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等馒头从麻醉中醒来,已经是傍晚了。高劲办完手续,小心翼翼地把戴着伊丽莎白圈、步履蹒跚的馒头抱上车。临走前,他特意跑到我面前。
“林医生,今天真的谢谢你。为了表示感谢,明天能请你喝杯咖啡吗?”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羞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剃毛刀的嗡嗡声,他低沉的安抚,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和他最后那个带着阳光气息的笑容。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男孩,产生了这样奇妙的感觉。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杯咖啡,会一直喝到了民政局。
第2章 从咖啡到婚纱
我和高劲的第一次约会,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他依然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收拾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健谈,我们从宠物聊到电影,从旅行聊到各自的大学生活,竟然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这才知道,他是一名自由插画师,刚毕业不久,正在为一家儿童杂志供稿。馒头是他从大学就开始养的,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宠物,不如说是家人。他说起馒头小时候的糗事,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和我昨天看到的那个紧张担忧的“老父亲”判若两人。
“其实昨天我比馒头还紧张,”他喝了一口拿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人有点晕血,一想到它要上手术台,我就腿软。还好有你,看你那么镇定,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我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我镇定?我当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忘了。但我没说破,只是笑着听他说。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小小的“误会”,而被拉近了。
我们的关系发展得顺理成章。高劲几乎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来医院。有时是借口给馒头复查伤口,有时是说路过,给我带一杯我爱喝的柠檬茶。医院里的同事们都看出了端倪,每次他一来,大家就冲我挤眉弄眼,李医生更是以“长辈”自居,开玩笑说他是我俩的“媒人”。
高劲是个骨子里很浪漫的人。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送花送巧克力,他会画下我的样子,有时是工作时专注的神情,有时是我们一起散步时被风吹起发丝的侧脸。他的画风温暖而细腻,在他的笔下,我好像变成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他用自己攒下的第一笔大额稿费,带我去了云南。我们在洱海边骑行,在玉龙雪山下许愿,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那个晚上,在客栈的露台上,他拿出了一枚戒指,单膝跪地向我求了婚。
那枚戒指不是什么名贵的钻戒,是他自己设计的,造型是一只小小的爪印,中间镶嵌着一颗碎钻。他说:“微微,我想让你给我,也给未来的馒头,一个完整的家。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想给你画一辈子的画。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哭得稀里哗啦,拼命点头。周围的游客都在为我们鼓掌欢呼,那一刻的幸福,真实得像一场梦。
双方父母见面,也异常顺利。我爸妈很喜欢高劲,觉得他踏实、有才华,对我又好。高劲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由妈妈张兰一个人拉扯大的。第一次见张兰,是在他们家那套老旧的两居室里。她是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女人,话不多,但眼神很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我心底的想法。
她对我还算客气,拉着我问长问短,但言谈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当高劲兴致勃勃地讲起我们是如何在宠物医院认识的时候,我注意到张兰的嘴角撇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MATT的轻视。
“哦,原来是在那种地方认识的啊。”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就岔开了话题,开始问我的工作、收入和家庭情况。
我当时沉浸在即将结婚的喜悦里,并没有把这个细节放在心上。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和高劲真心相爱,就能克服一切。
我们的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爸爸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站在红毯尽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大男孩。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着他英俊的脸庞,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像童话故事一样,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婚姻不是童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当爱情的滤镜逐渐褪去,生活的本来面目开始显露时,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问题,也开始像水下的暗礁,一点点浮现出来。
第3章 婆婆的“规矩”
婚后的生活,起初是甜蜜的。我们租了一套离我工作的医院不远的小公寓,高劲把其中一间改造成了他的画室。我每天下班回家,总能看到他在画板前专注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松节油的味道,那是我心中最安稳的家的气息。馒头在我们脚边打转,日子过得宁静而美好。
矛盾的种子,是在婆婆张兰搬来和我们同住后,悄然埋下的。
高劲是独子,张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身体又不算太好。高劲不放心,几次三番地劝说,终于把她接了过来。我们的两居室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更拥挤的,是彼此的生活习惯和观念。
张兰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她带着她那套根深蒂固的生活“规矩”,强势地介入了我们的小家庭。
首当其冲的,就是馒头。张兰嫌弃馒头掉毛,不许它进卧室;她觉得狗身上有细菌,我们每次摸完馒头,都必须用消毒液洗手;她甚至规定馒头每天只能在阳台上活动,理由是“人畜要分离”。
“微微,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跟这些阿猫阿狗打交道,像什么样子?看看你这手上,都被挠的。”她不止一次地看着我手臂上因为工作不小心留下的小划痕,皱着眉头数落我。
我试图跟她解释,我的工作是一名兽医,这是我的事业,我很热爱它。但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在她眼里,兽医就是个伺候的、上不了台面的职业。
“女孩子,还是找个文员之类的稳定工作好,干干净净的,说出去也好听。”她总是这样说。
高劲夹在我和他妈妈中间,左右为难。他一方面心疼我,一方面又拗不过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母亲。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沉默,或者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
“我妈就是老观念,你别往心里去。”他总是这样安慰我。
但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那是我为之奋斗的理想,却被我最亲近的人如此轻视。
真正让我感到寒心的,是一次关于钱的争吵。高劲的表弟要结婚,婆婆做主,要我们包一个两万块钱的大红包。那时候我们刚付了房租,手头并不宽裕。高劲的插画工作收入不稳定,家里的主要开销,其实一直是我在用工资支撑。
“妈,两万太多了,我们最近手头有点紧。”我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想法。
婆婆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紧?怎么会紧?微微一个月工资不是挺高的吗?再说了,这是给你表弟结婚的,是人情,一辈子就一次,能省吗?”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这事就这么定了。阿劲,你是一家之主,这点事你得拿主意。”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高劲,希望他能为我说句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妈说得对,就按妈说的办吧。”他小声说。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不是不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两万块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他的母亲,把我置于一个尴尬又无助的境地。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冷战。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我开始怀疑,我嫁的这个男人,还是那个在手术室外为馒头焦心、在洱海边对我许下诺言的男孩吗?婚姻,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
高劲从背后抱住我,笨拙地道歉:“微微,对不起。我妈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想让她不高兴。”
“那我呢?”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活该不高兴吗?高劲,我们是一个家,家里的事,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商量着来,而不是妈一个人说了算。”
他沉默了,只是把我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他的无奈和挣扎,但这份无奈,并不能抚平我内心的伤痕。从那天起,我开始意识到,我和高劲之间,隔着一个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妈妈”。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4章 悦悦出生后的世界
女儿悦悦的出生,给我们这个小家庭带来了短暂的喜悦和安宁。婆婆忙着照顾孙女,对我和馒头的“挑剔”也暂时告一段落。高劲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脸上露出了我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以为,孩子的到来会成为我们关系的粘合剂,修复那些已经出现的裂痕。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一个新生命的降临,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经济压力和更琐碎的家庭矛盾,它像一面放大镜,将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休完产假回到医院上班,工作比以前更忙了。悦悦的主要照顾者,自然就成了婆婆。育儿观念的冲突,成了我们家新的战争导火索。婆婆坚持要给未满六个月的悦悦喂米糊,理由是“我们那时候都是这么养大的”;她喜欢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夏天也一样,总说“小孩没有六月天”;她还总是在悦悦一哭的时候,就抱着孩子不停地摇晃……
我试图用我学到的科学育儿知识去和她沟通,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在她眼里,我那些“书本上的知识”都是纸上谈兵,远不如她的“老经验”来得可靠。
“你一个兽医,懂什么带孩子?”她的一句话,就能把我所有的努力都堵回去。
我再次向高劲求助,但他依旧是那副和稀泥的态度。“我妈也是为了孩子好,她有经验,你就听她的吧。”
“经验?她的经验就是错误的!高劲,这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健康和成长,我们必须负责!”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小点声,别吓到孩子!”他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那你让我怎么办?跟我妈吵一架吗?她辛辛苦苦帮我们带孩子,我们还要指责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和无力。在他心里,他妈妈的“辛苦”永远是第一位的,而我的感受、我的专业知识,甚至女儿的健康,都可以被排在后面。我们之间的沟通,似乎永远无法抵达核心,只能在问题的表面打转。
生活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悦悦的奶粉、尿不湿、早教班,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销。我的工资成了家里雷打不动的经济支柱,而高劲的稿费却时有时无。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虑,也越来越沉默。我们之间的话题,除了孩子,就只剩下了钱。
那天,我因为一个紧急手术,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推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劲画室的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到悦悦睡得正香,婆婆睡在旁边的小床上。我松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
路过画室门口,我听到里面传来高劲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哥,我真的没办法了……稿子又被退了,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微微她太辛苦了,我……我真没用……”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我从不知道,他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他从不和我说这些,在我面前,他总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悄悄地退回了客厅,坐在黑暗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高劲也是这样,刚毕业,接不到什么活儿,穷得叮当响。我们住在月租八百块的城中村,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他总是很自责,觉得委屈了我。我记得有一次,他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画的一组插画,被甲方以“风格不符”为由拒收,一分钱稿费都没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来。
我下班回来,看到桌上他没吃的饭菜,心里又急又疼。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画板前,背影萧瑟。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没关系的,”我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你这么有才华,总会有人欣赏的。就算全世界都不认可你,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上班能挣钱,我养你啊。”
他转过身,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微微,等我以后挣了大钱,一定让你过上好d日子,让你买最贵的包,住最大的房子,再也不用这么辛苦。”
他的誓言还言犹在耳,可现在呢?我们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最基本的倾诉和分担都做不到了。他宁愿在电话里向他表哥示弱,也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是我们变了,还是生活改变了我们?
我坐在冰冷的黑暗中,第一次对我们的未来,感到了深深的迷茫。那堵无形的墙,似乎又高了一些,厚了一些。
第5章 闺蜜的一杯冷萃
和高劲的冷战在无声中持续着。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白天各自上班,晚上一起吃饭,饭桌上只有婆婆絮絮叨叨的声音和悦悦偶尔的咿呀学语。我们之间,连眼神的交汇都吝啬。
那种压抑的气氛快要让我窒息。周末,我借口加班,把悦悦丢给婆婆和高劲,约了闺蜜陈雪出来透气。
陈雪是我大学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一家外企的市场总监,典型的都市白领,干练、通透。我们约在一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她已经点好了我最爱喝的冷萃。
“说吧,又怎么了?看你这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陈雪抿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
我把最近发生的一切,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从婆婆的育儿观念,到高劲的沉默和逃避,再到那个深夜里我无意中听到的电话。我说着说着,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再也忍不住,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陈雪。这个家,感觉就像我一个人的战场。我要工作挣钱,要跟婆婆斗智斗勇,还要去猜测我丈夫的心思。我太累了。”我用纸巾擦着眼泪,声音哽咽。
陈雪没有立刻安慰我,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微微,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段关系里,你是不是也有问题?”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她,眼里满是错愕。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在指责你。”陈雪把她的那杯咖啡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只是想让你换个角度看看。你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拯救者’和‘付出者’的位置上?”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你想想,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是那个紧张无措的宠物主人,你是那个专业冷静的实习医生。你帮他解决了问题。后来他事业不顺,你说‘我养你’。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被他需要、为他付出的感觉?你觉得这是爱,是支持。”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
“是,但也不全是。”陈雪摇了摇头,“微微,健康的亲密关系,是建立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的。你一直在付出,一直在包容,这会让他产生一种依赖,甚至是一种习惯。他习惯了你的强大和能干,所以当问题出现时,他下意识地就会选择退缩和逃避,因为他知道,你总会搞定的。”
“你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大男孩,却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成年男人。你抱怨他不跟你沟通,可你有没有创造一个让他可以放心沟通的环境?每次一有分歧,你是不是就习惯性地讲道理、摆事实,用你的‘专业’和‘正确’去压制他?”
陈雪的话,字字诛心。我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次和婆婆有冲突,我去找高劲,语气里总是充满了指责和不耐烦,指责他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我希望他能立刻、马上解决问题,却没有想过他夹在中间的为难。当他经济上遇到困难,我除了默默承担所有开销,也并没有真正坐下来,像个伙伴一样,和他一起规划未来,分担压力。
我以为我的付出是爱,却没想到,这种“圣母”式的爱,在无形中也阉割了他作为男人的责任感和自尊心。
“还有你婆婆,”陈雪继续说,“你一直在忍,在退让。你觉得这是为了家庭和睦。但你的退让,换来的是她的得寸进尺。她为什么敢说‘你一个兽医懂什么带孩子’?因为你默许了她对你职业的轻视。你没有从一开始就为自己划下清晰的界限。”
“微微,爱不是无限的忍耐和自我牺牲。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你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你得让他,还有他妈都明白,你林微,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高劲的妻子,悦悦的妈妈。你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事业和思想的女性,而不是一个为了家庭可以磨平所有棱角的附庸品。”
那杯冷萃咖啡,苦涩,却异常醒脑。陈雪的一番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混乱的情绪中浇醒。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这段关系里的受害者,却从没想过,我也是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推手之一。
我的沉默,我的退让,我的“我来搞定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把高劲推得越来越远,也把我自己的路,走得越来越窄。
那天下午,我和陈雪聊了很久。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夕阳正浓,街上车水马龙。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压抑已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需要改变,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家。
第6章 一次无声的爆发
我决定先从和高劲的沟通开始。我不想再通过争吵或者冷战来表达我的不满,我想要一次真正平等的、心平气和的谈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高劲的表哥,就是当初我们包了两万块红包的那位,做生意亏了本,开口向我们借十万块钱。高劲没有和我商量,直接就答应了。我知道这件事,是在婆婆和高劲的通话中无意听到的。
“阿劲啊,你表哥的事,你可得上心。咱们是一家人,能帮就得帮。”婆婆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
“妈,我知道,我已经答应他了。我这两天就把钱给他转过去。”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我们家的存款,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万,那是我辛辛苦苦,一台手术一台手术挣回来的,是留给悦悦的教育基金,是我们这个小家最后的保障。现在,他一句话,就要把这笔钱借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上去质问他。我等他挂了电话,平静地走到他面前。
“高劲,我们能谈谈吗?”我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显然有些意外,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悦悦在房间里已经睡了。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疲惫的纹路,眼里的光也黯淡了许多。
“我刚才听到你和的电话了。关于借钱给你表哥的事。”我开了口。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不敢看我,“微微,我知道我应该先跟你商量。但是表哥他……他真的很困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是不同意借,高劲。我是想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在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女儿?”
“我当然想了!”他有些激动地提高了音量,“我就是想了才借的!我们帮他渡过难关,以后我们有事,他也能帮我们!”
“我们现在就有事!”我打断他,“我们的房租,悦悦的保险,我们未来的规划,哪一样不需要钱?你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借出去,你想过我们的抗风险能力变成了零吗?万一我们有急用,怎么办?”
“不会的,表哥说过两个月就还。”他还在辩解,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
“两个月?高劲,你也是成年人了,这种话你信吗?”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重的问题。这笔钱,是我和你共同的财产。你没有任何权利,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它。”
他沉默了,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一副痛苦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高劲,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大富大贵。你事业不顺的时候,我陪着你;家里开销大,我努力工作。我以为我们是伙伴,是战友,是可以一起对抗世界的。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在你和心里,我好像永远是个外人。”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努力控制着,“我辛辛苦苦挣的钱,你们可以随意支配;我苦口婆心说的育儿知识,一句‘兽医懂什么’就能全盘否定;我受了委屈,你永远只会说‘我妈不容易’。高劲,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容易?”
说到最后,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高劲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心寒的事。他站起身,没有抱我,没有安慰我,甚至没有再说一句“对不起”。他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而疏离的眼神。
“微微,”他缓缓地说,“你工作忙,压力大,我知道。这些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馒头就行了。钱的事,男人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他的画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男人的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连接。他把我,把我的付出,我的努力,我的担忧,我的一切,都清晰地划在了“家”的门外。在他构建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负责挣钱、负责照顾宠物的同居者,而不是一个可以和他商量、可以和他分担的妻子。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婆婆,也不是输给了钱,而是输给了他内心深处那套根深蒂固的、男主外女主内的陈腐观念。
我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个下午,在那个闷热的准备室里,他紧张地抱着馒头,而我,专业而冷静地为他解决问题。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角色定位,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他需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并肩作战的爱人,而是一个能为他兜底、让他安心的“林医生”。
我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走进卧室。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而我,也不想再做那个无条件付出的林微了。
第7章 那道看不见的墙
那次谈话之后,我和高劲之间,那堵无形的墙,终于变成了实体。
我没有再提借钱的事。几天后,我默默地把家里一半的存款,转到了我自己的另一张银行卡里。我不是要和他分家,我只是在为我和女儿的未来,上一道保险。
高劲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不再关心他的工作,不再像以前一样,为他准备好一日三餐。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我自己和女儿身上。
我报了一个兽医高级研修班,利用周末的时间去上课。我开始更积极地参加行业内的交流会,拓展我的人脉。我的专业能力在迅速提升,工资也随之上涨。当我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时,我发现,那些曾经让我烦恼不已的事情,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婆婆依旧会念叨我“不顾家”,说我“心野了”。我不再和她争辩,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让我给悦悦穿厚衣服,我当着她的面答应,转头出门就给悦悦换上合适的。她指责我不做家务,我就花钱请了钟点工。
当她发现她的“规矩”对我不再起作用时,她开始向高劲告状。高劲也找我谈过几次。
“微微,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妈说你都不怎么管家里了。”他试探性地问。
“对,我很忙。”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要上课,要工作,要挣钱养家。如果你觉得家里需要人管,你可以多分担一些,而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和。”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我们像合租的室友,共同抚养着一个孩子。我们会在饭桌上讨论悦悦的教育问题,会一起参加女儿的亲子活动,在外人面前,我们依旧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心,已经离得很远了。
我不再期待他的拥抱,不再渴望他的理解。我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了我的事业和女儿身上。我带着悦悦去郊游,去博物馆,去听音乐会。我给她讲我工作中有趣的病例,告诉她妈妈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兽医,这是一份很伟大的工作。悦悦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高劲的事业,似乎也陷入了瓶颈。儿童插画的市场越来越不景气,他的收入也大不如前。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偶尔路过,能看到他对着空白的画板发呆,背影里充满了落寞。
我心里不是没有过动摇。我好几次都想推门进去,像从前那样,从背后抱住他,告诉他“没关系,有我呢”。但最终,我都忍住了。
陈雪说得对,我不能再做他的“拯救者”了。他是一个成年人,他必须学会自己面对生活的困境,而不是永远躲在我的羽翼之下。
就这样,我们不远不近地过着,谁也不去触碰那个核心的问题。那道墙,就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都看得见,却都假装它不存在。
直到馒头生病。
馒头年纪大了,身体机能开始衰退,被诊断出肾衰竭。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以医院为家,亲自为它制定治疗方案,为它输液,为它做检查。高劲也每天都来医院陪着,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那是我们冷战以来,交流最多的一段时间。我们的话题,全都围绕着馒头。我们一起回忆馒头小时候的趣事,一起为它病情的反复而揪心。在那个小小的诊室里,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他是那个焦虑的宠物主人,我是那个专业的医生。
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馒头最终还是走了。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它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高劲抱着它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那一刻,我心里的怨恨,似乎都随着馒头的离去,而消散了。我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男人,忽然觉得,婚姻或许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激情和甜蜜,更多的是漫长的、琐碎的、甚至是消磨人的陪伴。我们彼此伤害,也彼此支撑。
我们一起把馒头埋在了郊外的一棵大树下。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高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微微,对不起。”
我没有问他对不起什么。我知道,这三个字,包含了他这些年来所有的亏欠和悔恨。
我转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淡淡地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心寒的瞬间,都过去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我们生命里的一道道疤痕,提醒着我们曾经受过的伤。
第8章 刮不掉的生活本身
馒头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也空旷了许多。我和高劲的关系,似乎因为共同经历了一场告别,而有了一丝微妙的缓和。我们开始会偶尔聊几句家常,他也会主动分担一些家务。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也渐渐没有精力再对我们的生活指手画脚。她看着已经上小学的悦悦,眼神里多了几分慈爱和依赖。时间,似乎真的能磨平一切棱角。
高劲放弃了不稳定的自由插画工作,在一家朋友开的广告公司找了一份设计的工作。薪水不高,但总算稳定了下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养着”的大男孩了,他开始真正地承担起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我们的生活,就像一潭趋于平静的湖水,虽然不再有波澜,但也失去了当初的活力和清澈。
去年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那天,高劲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还订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他买了一束我最喜欢的白玫瑰,有些笨拙地递给我。
“老婆,十周年快乐。”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久违的温柔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有些恍惚。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正式地约会过了?久到我都快忘了,我们也曾有过那样热烈的爱情。
饭桌上,我们聊着悦悦在学校的趣事,聊着彼此工作上的烦恼,气氛竟然难得的融洽。
“微微,”他忽然放下刀叉,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没有说话。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就该在外面打拼,家里的事,就该女人操心。我妈也是这么教我的。我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我觉得那是对你好,是保护你。但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把你推得越来越远,我亲手在我们之间砌了一堵墙。我总想着,等我成功了,等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我忘了,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这个男人,陪我走过了我整个青春。我们爱过,怨过,彼此伤害过,也彼此依赖过。
“高劲,”我轻声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他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是,”我继续说,“我们可以往前走。”
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我也有错。我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掌控一切,我也没有给你足够的信任和空间。我们都太年轻,都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经营一段婚姻。”
“我们回不到过去了。那个在宠物医院里手足无措的大男孩,和那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实习生,都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是悦悦的爸爸妈妈,是两个被生活磨砺过的中年人。我们身上都有伤疤,但这些伤疤,也是我们共同生活过的证明。”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找回当初的爱情,但我想,我们可以试着,做一对好的伙伴,好的家人。为了悦悦,也为了我们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他剖白我的内心。
高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地红了。他伸过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依旧像很多年前那样,温暖而干燥。
“好。”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们一起,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车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就像我们的婚姻。我知道,那次谈话,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我们之间那堵墙并没有消失,只是我们都学会了如何绕过它,去和对面的那个人,打一声招呼。
现在,我已经是我们医院的主任医师了,每天都很忙碌,但也很充实。高劲的工作也渐渐上了轨道,他会主动接悦悦放学,会笨拙地学着做我爱吃的菜。婆婆偶尔还是会念叨,但我已经能一笑置之。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身边熟睡的高劲,还是会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那只叫馒头的金毛,想起剃毛刀嗡嗡的声响,和他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刮毛”,对象是一个185的大男生。后来,他成了我孩子的爸爸。这个开头,听起来像个浪漫喜剧。但生活本身,却是一部冗长的、没有剧本的现实主义电影。
我们都曾试图用爱情的剃刀,去刮掉生活那些粗糙、扎人的毛边,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变得顺滑、完美。但最后才发现,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刮不掉的生活本身。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被它刺痛的时候,学会如何包扎伤口,然后带着一身的疤痕,继续走下去。
而这,或许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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