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中医何以在香港扎根？

文：刘涛

12月11日，位于将军澳的香港首间中医医院正式投入运营，分阶段提供六大分科门诊与日间住院服务，以公私营协作模式承载起每年40万人次的服务预期，被业界与政府共同誉为中医药发展的“里程碑”。

12月18日，香港特区政府公布《中医药发展蓝图》，这是港府首份针对香港中医药发展的政策文件，并订出八大目标，包括优化临床服务、提升中药质量、助力中医药“走出去”等。

港府多年来一直致力推动中医药发展，近年亦愈来愈多香港市民选择中医服务。据香港教育大学2025年的调查数据，虽然西医仍是市民的主要就医选择（79%），但近半（47.2%）受访者于过去一年内曾接受中医服务；如包括针灸、跌打等专门治疗，中医整体使用率进一步上升。这一趋势与政府统计处的调查结果一致。根据政府数据分析，自2019年后，中医使用比例持续上升且增幅明显，进一步支持了“中医逐渐成为香港医疗选择的重要一环”的判断。

中医何以能在西医主导的现代医疗环境中，在香港这片中西合璧的土地上站稳脚跟、生生不息？

文化基因与生活实践的百年积淀

中医在香港的扎根，首先源于深植民间的文化传统与生活实践。自开埠以来，香港便成为岭南文化与外来文明碰撞融合的前沿，但中医始终是居民健康守护的重要力量。

鸦片战争后，英国殖民政府承诺保留中国人的传统习俗，对中医药行业长期采取不干预政策。彼时，华人行医只需向税务部门登记即可挂牌营业，这使得中医诊所遍布港九各地，质优价廉、携带方便的中成药成为华南及东南亚民众的常备药品。这种宽松的历史环境，让中医在特殊年代得以延续生命力，也为其后续发展埋下了伏笔。19世纪中期，香港作为南北行药材转口贸易的枢纽，成为中国中药材内销外销的集中地，内地的中成药商号纷纷来港开设分店，催生了一批老字号药铺，让中药贸易与诊疗服务深度融入城市发展脉络。

在香港的街巷里弄，中医的印记无处不在。元朗灵渡寺旁的千年古井，相传井水能祛病除疫，至今仍有市民专程前往取水；长洲太平清醮、大坑舞火龙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动，最初均源于先民以中医药理结合信俗驱瘟防疫的智慧——舞火龙所用的檀香、沉香燃烧烟雾，暗含“芳香辟秽”的中医理念，让医疗智慧在节庆仪式中代代相传。而油尖旺区荔枝角道上的雷生春堂，这座白色弧形唐楼堪称香港中医百年变迁的活化石。1931年建成的雷生春，底层是雷瑞德中医师开设的医馆，楼上为雷氏家族居所，延续着“下铺上居”的旧时风貌，其得名源自“雷雨功深扬洒露，生民仰望药回春”的对联，招牌跌打药“八宝跌打刀伤药露”当年行销海外，成为街坊邻里的健康依靠。日军占领时期药材断绝，雷生春一度没落，直至2012年经活化改造，成为集医疗、保育、教育于一体的中医药保健中心，地下凉茶铺的三只葫芦形大铜壶依旧冒着热气，每日接待75人次就诊，十年间服务超21万人次，每月更预留20%名额给综援人士义诊，让老建筑里的中医温情得以延续。

雷生春

对于香港市民而言，中医早已超越单纯的医疗手段，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腰酸背痛时，会自然而然地寻求跌打师傅的推拿正骨；感冒时，会煮上一剂中药凉茶调理体质；失眠焦虑时，针灸与中药调理成为重要选项。这种“小病找中医，慢病靠中医”的生活实践，让中医拥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

更重要的是，中医“治未病”的健康理念与香港市民注重养生的生活态度不谋而合。1886年创立的同溢堂，怀揣祖传清宫御方开设药铺，一百多年来凭借益安宁丸、金凤丸等优质中成药积累了良好口碑，其发展轨迹正是香港中医民间传承的生动缩影。无数中医师用医术与仁心积累的口碑，让中医在香港拥有了深厚的民间基础——在旧街区，不少老字号中医诊所历经数十年风雨，医师凭借祖传技艺与临床经验为街坊排忧解难；中药房里，坐堂医师细致询问饮食起居，根据体质辨证施治，这种个性化、人性化的诊疗方式，与西医的标准化诊疗形成互补，满足了市民对多元医疗服务的需求。

制度保障与发展支持的双向赋能

面对中医发展的时代需求，香港政府通过立法规范、体系建设、政策扶持等多重举措，为中医的规范化发展保驾护航，让这一古老医学获得了制度层面的认可与保障。

1999年，香港立法会通过《中医药条例》，标志着中医药发展进入法治化轨道。该条例对中医执业、中药使用、售卖与制造等各个环节作出明确规范，并成立香港中医药管理委员会负责执行监管措施。2003年至2011年间，香港逐步实施中药商领牌制度、中成药注册制度，要求中成药必须标注标签及说明书，将重金属、农药残留、微生物检查列入法定检验标准，为中药质量提供了科学依据。截至2021年底，香港中医药管理委员会已发出7943个中药商牌照，形成了覆盖零售、批发、制造全链条的监管网络。

在中医执业监管方面，香港实行严格的注册制度与资格考试，要求执业医师具备相应学历与实践经验，同时通过持续教育制度确保医师专业水平与时俱进。根据政府统计处数字，2002年中医师有7700人，到2023年已升至10759人，上升了40%。为培训医师、提供诊断服务，政府自2003年也于各区设立中医诊所，后来改名为教研中心。

针对网上销售中药材等新兴业态，香港也及时将监管规定纳入执业指引，确保行业发展与监管同步。对于违规经营者，监管部门可采取吊牌、警告等纪律行动，形成了“有法可依、有规可循、执法必严”的监管闭环。

标准执行与自我革新的内生动力

在中药质量管控方面，香港业界形成了从源头到终端的全链条品控机制。得益于卫生署较早提出的精细化管理要求，香港中成药注册将重金属、农药残留、微生物检查列入法定检验标准，从源头控制中药材质量。中成药生产企业严格执行GMP（良好生产规范）标准，从原料采购、提取加工到包装出厂，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质量要求——厂房选址、设备维护、人员培训、文件管理等均需符合规范，获发GMP证书的企业可在产品包装上标注“GMP”字样，让消费者一目了然。香港中医药管理委员会还会根据风险评估，动态加强重点药材的监管，如2019年起对中药材凤尾草实施砷含量限量标准，确保用药安全。

这种对质量的极致追求，体现在每个细节之中。在雷生春堂这样的老字号中药房，药材的晾晒、炮制遵循传统工艺与现代标准相结合的方式，确保药效不打折扣；中医师开具处方时，会根据患者体质精准配伍，同时参考《香港中药材标准》选择优质药材；中药房的药剂师严格按照处方调剂，凭借专业知识把控用药安全。同溢堂等老字号企业，更是从源头甄选优质药材，将祖传工艺与现代科技结合，其生产的益安宁丸、金凤丸等产品不仅荣获多项行业大奖，更长期占据市场销售前列，用品质赢得口碑。

在诊疗服务方面，业界通过规范化培训与学术交流，不断提升执业医师的专业水平。香港现有近万名执业中医师，其中执业20年以上的超过4600人，不少医师通过祖传或师傅传授获得技艺，同时又接受现代医学知识培训。中医药管理委员会定期组织继续教育课程，帮助医师适应行业发展变化。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作为香港首个中医药高校教育机构，更是构建了平衡传统与现代的培养体系，学生需完成12个月临床实习，其中大部分在广东省中医院进行，最后三个月专科研修，跟随专科老师积累实战经验，至今已培养近千名本科毕业生。

更值得关注的是，香港中医师普遍具备一定的现代医学素养，在诊疗过程中会结合西医检查结果进行辨证施治。仁美专科中医诊所的临床实践便生动诠释了这种融合优势：针对十多年的肩颈痛，医师以正骨搭配针灸，让患者摆脱长期困扰；面对西医难以根治的鼻敏，通过两星期中药调理便能显著缓解鼻塞流涕症状；对于卵巢多囊导致的不孕，中医暖宫调理为备孕女性带来希望，甚至有患者成功怀孕无需依赖试管婴儿。医师们不仅治病，更注重科普，详细讲解药理与调理知识，让患者“看病如上课”。这种中西医融合的实践，加上“专病专治”的精准服务，让中医在现代医疗体系中找到了独特定位——既能用面部刮痧、埋线减肥等特色服务满足个性化需求，也能以规范诊疗应对湿疹、脊柱侧弯等疑难问题，增强了其适应现代社会需求的能力。

在香港这片中西文化交融的土地上，中医的扎根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它曾面临战争年代的药材断绝、西医普及后的冲击质疑，却凭借着雷生春堂这样的老字号坚守、《中医药条例》的制度护航、业界对品质的极致追求，最终实现了从民间诊所到体系化发展的跨越。

随着香港中医医院的全面运营，随着中医药监管体系的持续完善，随着业界对品质与创新的不懈追求，传统中医必将在香江沃土上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那一缕穿越百年的本草清香，终将在中西合璧的香港，书写出传统与现代共生共荣的精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