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小店每天亮灯到凌晨两点,卷帘门半掩,麻将声噼里啪啦,路过的人偶尔探头,看到的不是纸牌,而是五十万一年堆出来的塑料小板凳和劣质烟味儿。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数钱,动作熟练得像银行柜员,可她五十岁的脸看着像六十,灯光一暗,眼袋就挂成两个口袋。有人羡慕,说这小卖部加麻将桌简直是印钞机;有人摇头,说这家人拿命在换钱,还换得不太体面。
先说钱怎么来。小卖部卖的是可乐、泡面、槟榔,利润薄得像纸,真正撑场子的是里屋那四张自动麻将桌。按一桌抽水二十块、一晚翻三台算,光麻将一天就能进账两百多,一个月轻松过万。加上小卖部流水,五六万确实不夸张。可营业执照挂在烟酒柜后面,经营范围里只有“预包装食品零售”,麻将馆属于“超范围经营”,一旦被举报,停业罚款跑不掉。更悬的是,来打牌的熟客偶尔带点“彩头”,派出所夜里冲进来一次,这家人就得从账本里抠出一大块去交保释金。钱来得快也走得快,像漏斗,看着满,其实底下全是洞。
再说孩子。大女儿24岁,大专毕业三年了,简历打印过两次就再没更新。她早上十点起床,先打开外卖软件,再打开求职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两下就算“找工作”。父母忙着收钱,没空追问,她便心安理得地在家“待机”。小儿子更离谱,15岁,脖子前倾得像问号,打游戏到夜里三点,第二天上课靠咖啡续命。老师发微信说孩子作业全是抄的,老板娘回了个“收到”,转头继续给客人找零钱。两个孩子一个啃老一个啃手机,啃得津津有味,因为父母连骂他们的时间都要按小时计费——错过一桌牌,就少抽三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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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的是老板娘自己。她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体重160斤,血压150/100,医生开的降压药被她随手压在收银台玻璃板下,上面压着一张“今日特价”海报。她常跟老顾客自嘲:“我这腰,一张红中都能疼半天。”可她还是舍不得关店,总觉得再熬一年就能给儿子攒够大学学费,再熬两年就能给女儿攒嫁妆。她没算过,再熬下去,医保卡里的钱可能不够住一次ICU。
有人劝她:“少赚点,关早点,陪陪孩子。”她笑着摇头:“店关了,孩子学费谁交?他们玩手机,总比出去惹事强。”一句话把天聊死。其实她不是不懂,是停不下来。每天流水像鞭子,抽得人原地打转,不敢停,一停就怕前面的苦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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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理发店的老张看得透:“他们一家在拿命换钱,再用钱买命,最后发现钱不够买命。”老张的店十点准时关门,回家给孙女辅导作业,血压很正常。他说这话时没有优越感,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他也是从“拼命赚钱”那站下车的人,只不过早下了几年。
这故事没有反转。五十万年收入依旧在那儿,腰椎间盘突出也依旧在那儿,孩子继续啃,手机继续亮。偶尔有人赢了大钱请老板娘吃宵夜,她夹了一筷子烤鱼,突然说:“要是能回到十年前,我可能选早点关门。”说完又摇头,“算了,那时候谁会嫌钱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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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赚得再多,也填不满一张欠着陪伴、健康和未来的账单。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卷帘门还是天天拉到凌晨两点。城市夜里最亮的灯,往往不是希望,而是没来得及关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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