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人跑了，雅鹿们还在狂欢：起底5毛一个的吊牌生意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鲁畅 刘志坤

一款标称“北京同仁堂”的南极磷虾油产品，宣称高含量成分实测为零，将老字号品牌的“贴牌”乱象推至台前。记者调查发现，从南极人转型离场，到“雅鹿们”的吊牌生意依旧火热，“只授牌、不品控”的粗放授权模式已成为消费维权的重灾区。

当品牌退化为一张可买卖的标签，法律规定的监督责任何在？平台审核能否守住最后防线？消费者的信任又该如何安放？

同仁堂宇宙：一块招牌，N种商标

一款标称“北京同仁堂99%高纯南极磷虾油”的产品，宣称磷脂含量达43%，经上海市消保委实测结果却为0。涉事生产商为北京同仁堂（四川）健康药业有限公司，其母公司中国北京同仁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随后发布声明，责令下架涉事产品。

然而，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调查发现，同款产品仍在部分电商平台售卖，包装标注“俄罗斯进口”。但用户评价晒图实为北京同仁堂（四川）键康药业有限公司出品的南极磷虾油凝胶糖

评论区买家晒图

12月22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询问济南某同仁堂店内工作人员，电商平台在售的这款南极磷虾油是否为门店在售产品，工作人员明确表示“门店从未出售过该产品”，并提醒消费者认准代表正宗“双龙商标”。

此前，中国北京同仁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官网就曾发布《温馨提示》，其中写道：本公司依法享有“同仁堂双龙商标”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任何未经授权擅自使用的行为均属于侵权行为。

据悉，部分产品使用的并非“双龙标”，而是体系内公司自行注册的商标。天眼查信息显示，多家关联公司曾注册“内廷上用”“朕皇”等商标，其设计与“双龙标”风格高度相似。例如，由“北京同仁堂兴安保健”出品的产品，便主要使用“内廷上用”商标。

左：“同仁堂双龙商标”；中：“内廷上用”商标；右：“朕皇”商标

这种品牌内部“子子孙孙”的商标矩阵，在电商平台演化成更令人眼花缭乱的情形。输入“北京同仁堂”搜索，产品五花八门，同类产品由不同关联公司出品，包装各异。包装上印着“北京同仁堂”字样，却附着五花八门的相似商标，这究竟是在合理共享百年老字号的信誉，还是在刻意模糊品牌边界？

这种商标使用的模糊性，正是导致消费者困惑的核心：产品包装上印着熟悉的品牌名字，买到的商品却可能并非其认知中的正统产品，质量参差不齐，投诉频发。

这背后，指向一个公开的行业秘密——“卖吊牌”的商业模式。当品牌标识本身变得复杂难辨，所谓的品牌授权便更易滑向放任与失控。

离场与入场：南极人到雅鹿

曾经以“万物皆可贴牌”著称的南极人，曾是这门生意的典型代表。2008年，南极人就砍掉了自有生产线，全面转型为品牌授权公司。《财经》杂志曾对此评价：事后来看，这一选择精准踩中了电商平台流量向品牌倾斜的节点。

随着天猫等渠道收紧入驻，无数缺乏品牌的网店对“挂靠”需求激增，南极人的贴牌生意随之膨胀，据此前报道，其授权门槛并不高。以天猫为例，此前获得授权只需缴纳10万元保证金。

然而，风向在2023年转变。南极人决定逐步结束“万物皆可”的贴牌历史，回收品牌使用权，转向自主研发与销售。南极电商董事长张玉祥在接受《财经》采访时证实，公司已于一年前停止收取授权费，清退合作商、关停授权店铺是品牌转型的关键举措。有知情人士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明确表示：“目前南极人已不再‘售卖吊牌’。”

但是，当南极人选择转身离场，其他品牌的吊牌生意依然如火如荼。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以寻求合作为由调查发现，“雅鹿”“啄木鸟”等品牌的吊牌，仍可轻易购得。

一位自称从事“服装品牌授权”的招商人员介绍，获取“雅鹿”品牌授权，需支付2000元授权费、3000元保证金，并购买一定数量的吊牌（如袜子吊牌0.5元/套），即可“挂牌”销售自行组织的货品。

据悉，市场上也存在相对审慎的授权路径。据该招商人员介绍，另一品牌“猫人”目前采用“验厂不验货”的供货模式：品牌方会指定并审核工厂资质，获得其供货认证的工厂才可生产货品。

招商人员还特别提到，签署商标授权合同后，招商公司会提供合格证模板，“你只需要按照国标，注意安全类别和属性成分对上就行。”

当被问及品牌方是否会抽查产品质量时，该人员的回答直指核心：“一般品牌方不会抽查品质问题，他们更关注的是你有没有放吊牌、有没有漏他们的防伪码。因为他们是卖吊牌的。”

失控的吊牌：投诉爆了，谁该负责？

“只认吊牌，不管品质”的模式，代价是海量的消费者投诉。

黑猫投诉平台数据显示，仅“雅鹿”品牌相关投诉就超2400条，涉及“高仿假货”“做工粗糙”等问题。更有消费者发现所购衣物 出现“水洗标与吊牌品牌不一致”，甚至撕下表层商标后露出另一品牌的叠标乱象。

黑猫投诉界面

南极人也曾陷入这种困境。据《深响》数据，2018年，南极人曾创下14次登上国家质检部门与消费者协会质量“黑榜”的纪录；即便在宣布转型前的2023年，其在黑猫平台上的投诉仍高达3000余条。

可见，自主组货、货源混杂模式下，品牌标识与产品实质的严重脱节。然而，“卖标”带来的信誉透支与质量风险，却最终转嫁给了消费者。并且，一旦出现问题，消费者的维权之路往往困难重重。

对此，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致电某电商平台售后客服，得到回应称：平台全力协助处理售后，但具体方案需要根据订单实际情况解决。通常意味着，平台介入的首要追责对象，是订单页面上与消费者直接交易的商家——而那可能只是一个“授权专卖店”。

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雅鹿”，除官方旗舰店外，充斥着大量后缀不一的“雅鹿XX专卖店”。记者以商家身份咨询入驻流程得知，开设这类店铺销售品牌内衣裤袜，核心门槛是品牌方授权文件和企业营业执照。

平台对这类商品的日常管控，聚焦于资质审核而非质量检测。而“电商质检仓”，主要针对高价值或特殊品类商品。

对于服装袜品等贴牌重灾区，平台并不进行强制性的物理质量抽检。平台的抽检，核心是核对资质是否有效、商品类目是否对应。质量问题的发现，高度依赖“消费者差评和退货”的被动触发机制。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良善律师指出，依据《商标法》第四十三条，商标注册人许可他人使用其商标，负有监督被许可人商品质量的法定责任。

《产品质量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也明确规定，因产品缺陷造成损害的，生产者与销售者承担赔偿责任；品牌方若存在过错（如明知资质不足仍授权、未履行监督义务），需承担连带责任。

“单纯授权数量多并不必然违法，但若授权后管理失控，导致市场混乱与消费者混淆，则构成违法。”赵良善强调。这意味着，品牌方不能以“仅出售商标使用权”为由，完全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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