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在生闷气。
看着儿子摔门而去，留下房间里乱扔的袜子、堆在椅背上的外套、还有根本没叠的被子，我心里就堵得慌。喊他收拾，他总是满脸不耐烦地“知道了知道了”，可永远不动。跟他说话，他眼皮都不抬，“嗯”、“哦”地敷衍。
朋友们都说，男孩子嘛，青春期都这样。可我心里过不去：我天天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后头伺候，他非但不领情，反倒像是我欠了他似的。那种冷漠和不耐烦，像一根根小刺，扎得我又痛又委屈。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就是来向我“讨债”的。
直到那个清晨，像往常一样面对他留下的狼藉时，“坦然受报”四个字，忽然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儿子心里始终藏着对我的怨恨，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厌烦、不耐烦。他把收拾房间、整理床铺这些事统统丢给我，不愿与我好好说话，种种行为都是在向我表达他内心的怨气啊！想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孩子是在发泄他积压的情绪。幸亏学习了花径的课程后，我懂得了包容，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一直坚持为他做这些事。如果我不允许他这样做，不就等于堵住了他情绪的出口吗？孩子该有多憋屈！长久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想到花径，我又记起那句话：孩子的“非行”都在表达父母未曾疗愈的创伤。那么儿子不也是在表达我的创伤吗？他在替我表达对妈妈的怨恨，甚至也是在替我的妈妈表达她对她的妈妈的怨恨……原来儿子是在做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以一己之力，默默承担着我们三代人未说出口的情绪。而我，竟还在抱怨他，差一点就阻断了他的表达！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非行”？我一直以为孩子没什么问题，现在想来，是我太愚钝了。
对我来说，这就是孩子对我的“非爱”。但这“非爱”背后，难道没有纯爱吗？他替我表达，不就是在帮助我面对自己的功课吗？我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做功课很辛苦，所有的黑暗都由自己承担，可实际上，儿子不是每天都在身体力行地帮我分担吗？这“非爱”背后，也有他的自爱——他那么委屈、伤心、愤怒，若不表达出来，岂不将自己憋坏？那么他对我的真爱呢？我此前竟从未察觉。
我开始做功课。刚默念完心语，眼前便浮现出一个画面：儿子在远处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手脚乱舞，不停地骂着我。能看出，他非常愤怒，也非常痛心……我好难过，好心疼。我理解他，我知道他想对我说的是：“我如此赤诚地向你奔赴而来，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根本不懂我，不理解我，不知道我真正需要什么！你不是一个好妈妈！你太让我失望、太让我伤心了！我那么爱你，你却这样对我！”
儿子，你说得对，妈妈不是好妈妈，妈妈不称职，妈妈不配做你的妈妈！妈妈错了，对不起你！妈妈现在就来赎罪，来弥补。从今以后，妈妈会全然拥抱你、接纳你、允许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妈妈都支持你。儿子，相信我，妈妈一定会做到。儿子，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打我就打，想骂我就骂，怎么发泄都可以……妈妈终于懂了！
非常感谢你没有离开我，感谢你还愿意每天回家，愿意和我说话。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儿子对我的真爱吗？他怀着这么多怨恨，却依然每天回家陪我，只是偶尔说话急躁些，从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不就是因为还爱着我、舍不得伤害我吗？儿子啊，我今天终于明白了！
我看见儿子也哭了。从来不掉泪的儿子终于哭了——是他听见了我的声音，收到了我的忏悔，被我的心意触动。
儿子，妈妈很想对你说“请你原谅”，但我知道自己不配说出口，不配请求你的原谅。你可以不原谅我，我欠你的，我会用一生偿还。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弥补，让你在我怀里做个肆无忌惮的孩子！对不起，儿子，真的对不起！妈妈会用余生一直爱你，用无分别的爱好好爱你。
编者评语
一位母亲在日常生活缝隙中完成的、近乎奇迹的自我洞察与心灵跋涉。它始于一个微小的抱怨，却最终抵达了关于爱、创伤与代际传递的深邃理解。从“坦然受报”的醒悟，到看见孩子“非行”背后代为表达的痛苦，再到领悟那“非爱”之中蕴含的“纯爱”与“自救”，完成了一次认知的彻底升维。
| 插图：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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