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天,北京的杨絮像漫天雪花飘得人睁不开眼。我叫刘仁杰,在红星机械厂技术科已经干了两年,每天对着冰冷的图纸和轰鸣的机器,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李雯雯的出现。
那个周五下午,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洒在她乌黑的发梢上。“仁杰,三号车间的图纸送来了吗?”她站在我办公桌前,轻声笑着,嘴角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猛地从图纸堆里抬头,手忙脚乱地翻找:“马、马上,雯雯同志。”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我胸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工装口袋里那封揣了三天的信,此刻烫得像要烧穿布料。这封信我熬了两个通宵,用最老式的信纸,字迹工整得不像我平日的潦草,撕了又写、写了又撕,废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李雯雯同志,冒昧写信给你……自去年秋天你调入技术科,我便……”想到这里,我手心已经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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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厂里的广播准时响起《歌唱祖国》。我深吸一口气,攥着信朝她的办公桌走去。她正低头核对数据,一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旁。“雯雯同志,这个……给你。”我把信快速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回到座位时,感觉全办公室的目光都在盯着我——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我的幻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时光。我假装专注地修改图纸,铅笔却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余光里,我看见她打开了信,脸颊“唰”地红透,飞快地把信收进了抽屉。完了,我心想,她肯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人。
下班铃响,我故意磨蹭着收拾东西,想等她先走,可她却慢悠悠地整理着桌面。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终于,她站起身走到我桌旁,声音轻得像羽毛:“刘仁杰同志,今晚七点,来我家一趟吧。”没等我回应,她就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是要当面拒绝我吗?整个晚上,我在租住的小屋里坐立不安,换了三件衬衫,最后还是穿了最常穿的白衬衫和蓝色工装裤。六点五十分,我站在她家门前,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那是我用半个月的肉票在副食店换来的。
开门的瞬间,我看呆了。她穿了件淡粉色连衣裙,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比平时温婉了许多。“请进。”她侧身让我进屋,不大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奖状,书架上从《机械原理》到《红楼梦》摆得整整齐齐。
“你的信,我看了。”沉默了几秒,她先开了口,脸颊泛红,“写得很真诚。”我刚想解释,就被她打断:“叫我雯雯就好,厂里是厂里,家里是家里。”她告诉我,其实早就注意到我了——我总最后一个离开车间,周末还来研究老机器,帮王师傅修好过十年没修好的铣床;上个月我把半个月的粮票给了食堂张大姐,她也都知道。
我惊讶地抬头,她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父母都不在了,父亲是知识分子,文革时被打成右派,虽然平反了,但档案里还有记录。你刚成为预备党员,这可能影响你的发展。”“我不在乎。”我脱口而出,“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家庭背景。”她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低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十点,从童年趣事聊到未来憧憬。临走时,我鼓起勇气问:“我们还能见面吗?不只是工作中。”她红着脸点头:“下周日厂里放《庐山恋》,一起去吧?”
那之后,我们开始了“秘密约会”。其实厂里早就传开了,那个年代的恋爱,大多始于同志情谊,发展于集体活动。我们一起参加技术革新小组,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在公园长椅上讨论刚读的书。六月的颐和园,我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她靠在我肩上说,小时候父亲常带她来昆明湖,说山水能给人安慰。
七月的一个傍晚,暴雨突至,我们被困在厂里。她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伞,红着脸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雨伞下,我们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肥皂香。走到她家楼下,两人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她让我上去擦擦,我在她书桌前看到了一张全家福,那是她父母和年幼的她。
就在那天,我告诉她厂里有去上海学习三个月的机会,可能还会留在那里。她眼睛亮了,催我一定要去:“这是难得的机会,对你发展很重要。”“可我走了,我们就分开了。”她却坚定地说:“三个月很快,我们可以写信。真要留在上海,我就申请调动。”我心头一暖,脱口而出:“雯雯,等我回来,我们结婚吧。”她脸瞬间红到耳根,轻声说:“等你回来再商量。”
八月初,我踏上前往上海的火车。站台上,她穿着第一次约会时的淡粉色连衣裙,把一个包裹塞给我。上车打开,里面是一条灰色围巾——夏天还没结束,她已经在为我准备冬衣。围巾下的笔记本扉页,是她娟秀的字迹:“仁杰:见字如面。愿你学成归来,不负时光,不负自己。我等你。”
在上海的三个月,我白天拼命学习先进技术,晚上给她写信。每周最期待的,就是收到她的回信,信里有厂里的变化,有昆明湖的荷花,还有一张她站在荷花池边的黑白照片。可十月的一封加急信让我慌了神:“厂里有变动,可能分流,学习结束后尽快回京。”
十一月底,学习结束,上海分厂给出优厚条件留我,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回到北京,寒风中她裹着厚棉衣,围着我送她的红围巾,在车站等我。她告诉我,厂里效益下滑,要裁员三分之一,科长说我带回的新技术,可能能救厂子。
我向科长请战,和雯雯一起用一个月时间完善新产品方案、做出样品。十二月的北京天寒地冻,车间没有暖气,我们穿着厚棉衣,手冻僵了就往暖气片上捂一会儿,常常工作到深夜。关键部件精度一直不达标,我们翻遍仓库找废旧零件,连夜做了个简易夹具。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车间,成品测量精度完全符合要求时,我激动地抱起她转了个圈。
同事们被我们感染,纷纷来帮忙。新年前三天,改良版便携式机床样品完成,验收会上,厂长激动地说:“有这新产品,咱们厂有救了!”
新年前夜的联欢会上,我握住她的手:“之前说的结婚,还算数。”她从口袋里掏出我写的那封信,信封已经磨损,却保存完好:“这半年,我每次孤单就看它。你的答案是,我愿意。”新年钟声敲响时,全场欢呼,我们相视而笑,手握得更紧。
1990年春天,我们在厂会议室办了简单的婚礼。王师傅送了茶具,张大姐做了两床棉被,科长当证婚人。新房是厂里分配的一间半宿舍,最珍贵的是她带来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还有我们半年的通信,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
1992年春天,女儿出生,取名刘念雯。雯雯说,这名字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女儿满月那天,阳光洒进房间,她抱着孩子哼歌,我坐在旁边看书。她突然问:“你还记得那封情书吗?我收在盒子里了,等女儿长大给她看。”
我笑着摇头,心里却暖暖的。是啊,那封在杨絮里递出的情书,是我们故事的开始。一封情书,一次勇敢,一个承诺,便是半生的相守。那个年代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却像机床里的零件,稳稳当当,经得起岁月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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