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晚,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母亲看着阳台外摇曳的茉莉,声音像浸透了时光。
林晚攥着茶杯,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能将她从好友苏梅无尽的情感索取中解脱出来的答案。
母亲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相似的困境,以及那场耗尽她心力的大病。
病床前,一向沉默坚韧的外婆,没有安慰,没有抱怨,只是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对着虚弱的女儿,说出了那句改变她一生的话。
那句话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它像一把钥匙,不仅瞬间解开了母亲当年的心结,此刻,也即将狠狠撞开林晚那扇被“友情”和“愧疚”牢牢锁住的心门。
母亲缓缓转述,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晚手中的杯子几乎脱手,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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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晚关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暗了下去。脖颈僵硬,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苏梅。
她盯着那名字,没有立刻去接。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头顶一盏惨白的灯。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接了起来。
“喂,苏梅。”
“林晚,你在哪儿呢?信息也不回。”苏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刚下班,还在办公室。”林晚揉了揉眉心。
“那正好,过来一趟吧。帮我看看这份活动方案,明天就要交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不落地。你来帮我掌掌眼。”苏梅的话速很快,几乎没有留下插话的余地。
林晚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从胃里翻上来。她今天为了赶手里的项目报告,午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饿得胃里发空,只想回家煮碗面,瘫在沙发上,让大脑彻底放空。
“苏梅,我今天特别累,项目刚弄完,头有点疼……”她试着解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就一会儿功夫,不耽误你。你家离我这儿不就三站地铁吗?快来快来,我等你吃饭,叫了外卖,有你爱吃的虾饺。”苏梅的语气放软了些,但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还在,“你眼光好,你不帮我看看,我今晚肯定睡不着。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就忍心看我抓瞎?”
那句“这么多年朋友了”,像一块石头,精准地压在了林晚试图推拒的心思上。她沉默了几秒,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纸张翻动声和苏梅有些焦躁的呼吸。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挂掉电话,林晚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她其实并不想吃虾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苏梅说“不”。好像每一次尝试拒绝,最终都会在苏梅一层层的、看似合情合理的要求和那句“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面前败下阵来。
苏梅是她大学同学,上下铺,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刚毕业那会儿,两人一起合租,互相打气,在陌生的城市里,那份情谊温暖而坚实。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林晚有些茫然地想。好像是从苏梅的工作越来越不顺开始的。苏梅心气高,能力也不差,但运气似乎总是欠缺一点,几次升迁机会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而她,林晚,按部就班,工作稳定,虽然也没什么大起色,但似乎总比苏梅顺遂那么一点点。
就是从那时起,苏梅找她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是真的倾诉烦恼,寻求安慰。后来,渐渐变成了让她帮忙改方案、润色报告、甚至处理一些工作上的琐事。再后来,苏梅的生活似乎充满了各种需要“紧急处理”的危机——和男朋友吵架了,需要林晚去评理;家里水管坏了,房东不管,催着林晚帮忙联系熟悉的师傅;甚至苏梅自己忘了母亲的生日,也要怪林晚没有提前提醒她。
每一次,苏梅都显得那么焦急,那么无助,那么需要她。而每一次,林晚在耗尽心力帮忙之后,除了得到一句“晚晚,还好有你在”,剩下的就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苏梅的“需要”像个黑洞,悄无声息地吸走她的时间、精力和好心情。她尝试过委婉地提醒,苏梅要么是瞪大眼睛,无辜地说:“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对不起啊晚晚,我只有你了。”要么就是情绪低落下去,自言自语般念叨:“连你都嫌我烦了,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这样一来,林晚反倒心生愧疚,觉得自己不够朋友,不够体贴。于是下一次,苏梅的要求再来时,她咬咬牙,又接住了。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地铁上,林晚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着眼。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买了她喜欢的鲈鱼。简单的几个字,让林晚鼻尖一酸。她忽然很想念母亲,想念家里那种平静的、不需要她时刻紧绷着去应付什么的气氛。
回复了母亲,林晚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杨绛”两个字。页面上跳出一段话,她默默地看着:“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世界是自己的。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可她的世界,为什么总会被苏梅的事情轻易地闯入、搅乱呢?她渴望那份内心的淡定与从容,可现实中,她却总是那个被别人的波澜卷得心力交瘁的人。
到了苏梅家,外卖果然已经到了。苏梅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她热情地把林晚拉进门,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快,先吃点。就等你了。”
林晚坐下,食不知味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虾饺。苏梅则迫不及待地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指点着屏幕上的方案,语速飞快地说着自己的担忧和不确定。林晚勉强集中精神听着,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
等她终于指出几个可以修改的地方,又帮着调整了部分措辞,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苏梅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这下我心里踏实了。”她开心地合上电脑,这才有心思打量林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累吗?当然累。但这份累里,有多少是你带来的呢?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来。
“还好。”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就是太拼了,工作嘛,做得过去就行了,别那么较真。”苏梅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着,给林晚倒了杯水,“对了,下周六我男朋友爸妈过来,第一次见面,你陪我一起去逛街挑件衣服吧?你品味好,帮我参谋参谋。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又来了。林晚握着水杯,指尖有些发凉。下周六,她原本计划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为自己搁置已久的翻译计划做点准备。那是她繁忙工作之外,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闪着微光的念想。
“下周六我可能……”她试图开口。
“别可能了,就这么说定了啊。”苏梅拍了拍她的手,笑容明媚,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分说的亲昵,“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好了,时间不早了,你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哦。”
林晚被半送着出了门。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走在回地铁站的路上,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又一次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下一次呢?下下次呢?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可苏梅是她的朋友啊,是曾经给过她温暖和陪伴的人,她怎么能真的撒手不管?苏梅现在处境是不太好,她如果不管,是不是太冷漠、太自私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撕扯,让她头痛欲裂。她点开手机,看着屏保上那张她不久前在书店拍的、杨绛先生作品集的照片。老先生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宁静,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纷扰。林晚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看看这位历经百年沧桑的老人,在面对那些消耗她的人与事时,究竟是如何应对的,如何守护住了自己内心那份珍贵的“淡定与从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需要找到一个答案,不仅是为了应对苏梅,或许,更是为了找回那个正在一点点被消耗、被掩埋的自己。
第二章
周末,林晚还是回了母亲家。老式居民楼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母亲在厨房里忙碌,背景音是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这一切都让林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饭桌上,母亲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看似随意地问:“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你气色不如上回好。”
林晚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老样子。”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压力大。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别硬撑。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你耗干心血。”
林晚心头一动,抬起头:“妈,您这话……是有什么经历吗?”
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活到我这把年纪,谁还没点故事?我以前有个同事,关系也算不错。但那人是属‘乌云’的,走到哪儿,阴霾就跟到哪儿。整天不是抱怨这个,就是埋怨那个,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一开始,我还劝,还陪着叹气,想着能开解一点是一点。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越是倾听,越是共情,她倒出来的负能量就越多,把你当成了情绪垃圾桶,倒完了,她松快了,你呢?心里沉甸甸的,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那您后来怎么办了?”林晚忍不住问。母亲描述的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怎么办?”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说,“我开始躲着她。非必要的接触,能免则免。必要的接触,也只说事情,不接她那些抱怨的话头。她约我逛街,我说家里有事;她找我倒苦水,我说手上活没干完。慢慢地,她也就知道没趣,不怎么来找我了。”
“就这样?”林晚有些意外,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冷淡。
“不然呢?”母亲看着她,“晚晚,人和人之间的能量是有限的。她就像个漏了的桶,不停地从别人那里舀水去填她自己的窟窿。可你的水也是有限的,你总去填她,你自己怎么办呢?时间长了,你自己也干了,枯了。那时候,谁又来管你呢?”
母亲的话很朴实,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林晚心上。她想起杨绛先生散文中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感悟,说与某些人相处,如置身冰窟,非但不能取暖,反会将自己的热量耗尽。
“可是……如果对方是朋友呢?是关系很近的人,也能这么……躲着吗?”林晚犹豫着,想起了苏梅。
母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朋友就更该懂得分寸。真正的朋友,是相互取暖,彼此照亮,不是单方面的消耗。如果一段关系,总是让你觉得累,觉得被掏空,那你就得好好想想,这段关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对方的问题,还是你自己边界不清的问题。”
边界。这个词让林晚怔了怔。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和苏梅之间,边界在哪里。或者说,她的边界,早在一次次不忍拒绝、一次次愧疚妥协中,被苏梅无形地侵吞、模糊了。
“我……有时候觉得拒绝别人很难,尤其是对方确实看起来需要帮助的时候。”林晚低声说,像是对母亲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心软是病。”母亲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老话说,升米恩,斗米仇。你没有原则的帮忙,久而久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理所当然。一旦你某次不帮了,反倒成了你的错。这可不是什么善良,这是糊涂,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母亲的话,比书本上的道理更直接,更刺人,却也更贴近生活的真相。林晚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书桌上那本刚看了个开头的《杨绛传》。那位智慧的老人,在漫长的一生中,经历过战乱、离别、污蔑、困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是如何做到在任何境地下都保持内心丰盈、不被打扰的?难道仅仅是靠着“躲”吗?
饭后,林晚主动收拾碗筷。母亲在客厅泡茶,忽然说:“你外公以前常说一句话,我年轻时不甚明白,现在倒是觉得有点道理。他说,人啊,有时候得有点‘不在乎’的劲儿。不是说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对那些无关紧要的、消耗你的人和事,要学会不在乎。你的心神就那么多,这里在乎多了,那里就少了。得把心思,用在真正要紧的地方。”
不在乎。林晚在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琢磨着这三个字。对苏梅那些永无止境的要求、那些潜移默化的情感绑架,她能“不在乎”吗?她能不去在意苏梅的失望、抱怨,甚至可能因此而来的疏远吗?
她发现自己并不能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多年的习惯,对友情的珍视,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如果我不帮她,她怎么办”的担忧,像一张柔软的网,依旧缠绕着她。
周日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林晚翻开《杨绛传》。她读得很慢,试图从那些平静叙述的文字背后,去捕捉杨绛先生处世智慧的蛛丝马迹。她读到杨绛在特殊年代里的隐忍与坚守,读到她对无端诋毁者的漠然,读到她与钱钟书先生相伴时那份隔绝外界喧嚣的宁静。她似乎总是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学问、家庭、内心的秩序。至于外界的纷扰、他人的评价,甚至是某些不怀好意的接近与消耗,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屏蔽与疏离能力。这种疏离,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保护,一种将有限精力集中于所爱的智慧。
林晚合上书,走到窗边。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透她心头的迷雾。杨绛先生的方法,听起来需要极大的内心定力。她能做到吗?对苏梅,她究竟该如何实践这种“不在乎”?是干脆利落地断绝来往,还是……
周一上班,忙碌的工作暂时淹没了她的烦恼。直到下午,苏梅的微信又来了。这次是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是苏梅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她男朋友因为她周六要跟林晚逛街(林晚并未最终答应)而和她吵架了,说她觉得男朋友根本不理解她、不重视她,说她现在难受得要命,问林晚下班能不能陪她喝酒。
那带着哽咽的语音,像一块沉重的湿布,蒙在了林晚刚刚因为专注工作而稍显轻松的心上。疲惫感瞬间回流,甚至更加沉重。她看着那条语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她没有立刻回复。整个下午,那条未回复的讯息像一根隐形的刺,扎在那里,让她坐立不安。愧疚感和抗拒感在内心激烈交战。一方面,她仿佛能看见苏梅红肿的双眼,觉得自己作为朋友,在这种时候不闻不问,实在是冷酷无情。另一方面,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又是新一轮的消耗。你去陪她喝酒,听她哭诉,绞尽脑汁安慰她,最后她或许好了,而你,将带着满身的情绪垃圾和又一个被毁掉的晚上,独自回家。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林晚依旧坐在工位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苏梅没有再来信息,但这种沉默反而让林晚更加不安。她是不是生气?是不是更难受了?
她点开母亲的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她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她的一位学姐,比她年长几岁,为人通透豁达,林晚一直很钦佩她。
电话很快接通,学姐温和的声音传来:“晚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着这平和的声线,林晚突然有些哽住,她稳了稳情绪,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学姐,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困惑,想听听你的看法。”
“哦?说说看。”学姐的声音带着鼓励。
林晚斟酌着词句,将她和苏梅之间这些年的情况,尤其是最近的困扰,委婉地、尽量客观地叙述了一遍。她没有过分指责苏梅,也坦诚了自己不懂拒绝、总被愧疚感绑架的问题。
学姐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问:“晚晚,你读杨绛先生的书,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是……一种特别的从容和坚韧吧。好像什么都打扰不了她内心的秩序。”
“对,”学姐说,“那种秩序感,来源于她非常清楚什么是自己该在意的,什么是可以忽略的。我读她的书,总觉得她心里有一道非常清晰的界限。界限之内,是她的学问、她的家庭、她的宁静,她倾注心血去守护;界限之外,是外界的风雨、他人的毁誉,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不迎不拒,不让它们越过界,搅乱她的方寸。这不是冷漠,这是一种极高的智慧。你得先稳住自己的内核,才能看清外界的纷扰,也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尤其是面对比较亲近的人……”林晚急切地问。
“具体啊,”学姐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更清楚,“比如说,当对方再次提出那种让你感到消耗的要求时,你能不能试试,先在心里划一条线?告诉自己,她的情绪是她的,她的困难是她的,你可以表达关心,但不必把它们全部扛到自己肩上。帮忙,要在你力所能及、心甘情愿的范围内,而不是透支自己去填补对方的无底洞。拒绝,也可以温和而坚定。真正的朋友,会理解并尊重你的边界;而那些只想消耗你的人,当你开始树立边界,他们自然会退去。”
温和而坚定。树立边界。林晚默念着这几个词。听起来似乎比母亲说的“不在乎”更具体一些,但做起来,依然觉得困难重重。
“我试试看。”她没什么底气地说。
“慢慢来。”学姐的声音带着笑意,“改变需要时间和练习。下次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不妨先停一下,别急着答应,问问自己的感受。你的感受,同样重要,晚晚。”
挂掉电话,办公室里已空无一人。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林晚看着手机上苏梅那条语音,最终没有点开再听,也没有回复。她只是关掉了屏幕,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决定,今天,就从不回复这条信息开始。这或许只是很小的一步,甚至可能带来苏梅更大的情绪反弹,但她需要这个开始。她需要向自己证明,她可以试着,把别人的情绪,稍微放得离自己远一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晚试图建立边界的第一步,显得如此微弱,几乎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当她加班到九点多,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门口时,赫然发现苏梅正蹲在她的出租屋门外,脸上泪痕未干,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晚晚……”苏梅看到她,眼眶立刻又红了,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控诉,“你为什么不理我了?连你也不管我了吗?”
第三章
林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指在钥匙串上收紧,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昏暗,将苏梅脸上的泪痕照得明明灭灭。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愧疚、无奈和烦躁的情绪,再次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你怎么来了?”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先进屋吧。”
她打开门,苏梅跟了进来,依旧抽抽噎噎。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朦胧。林晚放下包,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给苏梅倒水,也没有急切地询问,只是沉默地换着拖鞋。这短暂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意味。
苏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声小了些,但委屈更甚:“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你也没接。晚晚,你是不是烦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总给你添麻烦?”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我知道,我现在是挺招人烦的,工作不顺,感情也一团糟,像个怨妇……连我最要好的朋友,现在也懒得搭理我了。”
又是这样。林晚背对着她,动作顿了顿。每次都是这样,先是用自贬和眼泪唤起她的同情和愧疚,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她以前总会立刻转过身,急切地否认,笨拙地安慰,直到苏梅情绪平复,然后自己揽下更多的“麻烦”。
但这一次,学姐的话,母亲的话,还有书页间杨绛先生那平静的目光,在她脑海里交织。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心累,是一种长久付出却看不到尽头、反而越陷越深的无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她换好拖鞋,走到客厅,打开了顶灯。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也似乎让空气中流动的粘稠情绪清晰了一些。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靠近苏梅,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说吧。”
苏梅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林晚会是这样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反应。她依言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红肿着看向林晚,等着她像往常一样,递上纸巾,问出那句“怎么了?”
但林晚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苏梅。她在努力实践学姐说的“停一下”,也在试图感受自己内心那条模糊的边界。她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带着一种陌生的、试图破土而出的力量。
“苏梅,”林晚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保持着平稳,“我不是烦你。只是,我最近自己也……有点累。”
苏梅立刻说:“我知道你累,你工作忙。我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我就是心里难受,堵得慌,想找你说说话。晚晚,只有你能听我说这些了……”
“听你说说话,没问题。”林晚打断她,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但她继续了下去,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但是苏梅,我能做的,也仅仅是听你说说话。你的工作问题,你和男朋友之间的问题,这些最终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我给不了你实质性的建议,也代替不了你去生活。”
苏梅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晚一样:“晚晚,你……你怎么这么说?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朋友之间不就是应该互相分担的吗?”
“是应该互相分担。”林晚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但分担,不等于单方面的倾倒,也不等于我要对你的所有情绪和问题负责。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压力,我也有感到无力、需要休息的时候。”
这番话,林晚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磕绊,但意思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苏梅脸上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受伤和不解的神情取代。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在给你添麻烦,是单方面倾倒情绪垃圾,是吗?”苏梅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尖锐的颤音,“林晚,我没想到,你心里原来是这么看我的。是,我是没你顺利,没你能干,遇到事就慌神,就只会找你!可我除了找你,还能找谁?我在这里就你一个知心朋友!你现在是觉得我不够独立,不够强大,不配做你的朋友了,是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林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还有一丝愤怒。看,又来了。只要她试图表达一点点自己的感受,试图划出一点点界限,就会被冠上“冷漠”、“嫌弃朋友”的帽子。她们的友情,不知何时起,变成了苏梅手中一件可以随时用来对她进行情感勒索的武器。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晚疲惫地闭上眼,又睁开,“苏梅,我只是希望,我们的相处能更……平衡一些。我希望当我累的时候,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你说‘不’;我希望我们在一起,不只是你不停地说你的烦恼,我努力地听、努力地给反应。我也希望,有时候你能问问,晚晚,你最近怎么样?”
苏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晚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堵了回去。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长长的沉默。声控灯因为久无声响,暗了下去,只有客厅的光透过来一点,勾勒着彼此模糊的轮廓。
良久,苏梅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对不起……我,我没想过这些。我只是……习惯了依赖你。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就应该这样。”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的眼泪里,似乎少了些控诉,多了些茫然和无措,“晚晚,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看到她这个样子,林晚的心又软了一下。但她克制住了立刻去安慰的冲动。她知道,如果现在心软,一切又会回到原点。她必须让苏梅,也让自己,正视这个问题。
“苏梅,你不糟糕。”林晚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持着那条模糊的界限,“你只是……可能需要学着更独立地面对一些事情。而我,也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和时间。这对我们俩都好。”
苏梅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林晚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需要苏梅自己去消化,去思考。她也需要时间,来平复自己激烈的心跳和复杂的心绪。
那天晚上,苏梅最终还是自己回去了。林晚没有送她下楼,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林晚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苏梅没有再来找她。信息也发得少了,偶尔发来一两条,也只是普通的问候,或者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林晚会简单回复,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回应,主动开启话题。她在刻意地、笨拙地实践着那种“疏离”。这过程并不好受,她常常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苏梅会不会很难过?她们多年的友情,会不会就这样淡了?
这种不确定感和隐隐的愧疚,让她工作时也有些心神不宁。周五下午,她提前完成工作,请了半天假。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更清晰、更有力的指引,来确认自己正在走的路,是不是正确的。她坐上了去往母亲家的公交车。
母亲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看到她这个时候回来,有些意外。“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没上班?”
“嗯,请了假。”林晚放下包,走到阳台。午后的阳光很好,照着母亲花盆里生机勃勃的绿植,也照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岁月在母亲脸上刻下了皱纹,却也赋予了她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平和。
“妈,”林晚看着母亲拿起喷壶,给一盆茉莉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晶莹剔透,“我……我按您说的,还有我自己想明白的一些道理,试着跟苏梅说了。我说我也需要空间,不能总承接她的情绪。”
母亲的手顿了顿,继续浇水,语气平淡:“她什么反应?”
“哭了,很伤心,说我嫌弃她。后来这几天,没怎么联系了。”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心里有点……不好受。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话说得太重了。毕竟这么多年朋友……”
母亲浇完了花,放下喷壶,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示意林晚也坐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晚晚,”母亲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重感情,心软,看不得别人难受,总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能担一点是一点。后来,吃了不少亏,生了不少闷气,也连累家里跟着操心。直到有一次,我实在被一个人耗得受不了了,大病了一场。你外婆,也就是我娘,来医院看我,守了我好几天。”
母亲的声音很缓,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我躺在病床上,心里还惦记着那些没做完的、帮别人揽过来的破事,又气又急。你外婆就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她没像以前那样劝我想开点,也没骂那些消耗我的人。她只是慢慢削着苹果,削好了,递给我,然后看着我,说了几句话。”
林晚屏住呼吸,看着母亲。阳台上的光线有些晃眼,她看到母亲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母亲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病床前那个同样焦虑不堪的自己,和那个沉默坚韧了一辈子的外婆。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林晚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