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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妻子坦白出轨后,她递上离婚协议:财产都归你,我人跟景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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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核对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清单。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罩住沙发一角。窗外下着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水痕。丈夫周维还没回来,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点半:“加班,晚归。”

我揉了揉眉心,准备关掉工作文档。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的微信通知。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客户。

是周维的手机登录提示——我习惯性地在他平板上登录着自己的微信,我们的设备常年混用,密码彼此知晓,这曾是婚姻里某种不言而喻的信任象征。

提示显示,他的手机刚刚在“云端时光咖啡馆”登录。

这个地点我很熟悉。

离他公司三站地铁,离我们家却有七站。他很少去那边。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他微信的“常用同行人”功能。

这个功能我们几乎不用,当初还是他开玩笑说可以互相查岗设置的。

列表加载出来。

第一个名字,备注是“小安”。

同行次数:三十七次。

最近一次:今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从“宏泰大厦”到“云端时光咖啡馆”,同行时长二十八分钟。

我的手指停在冰冷的屏幕上。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在耳膜上。

我放下平板,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汇成股流下,外面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街道空荡,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三十七次。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盘旋。

我闭上眼,试图回忆最近半年周维的行程。他确实经常加班,出差也比往年频繁。我问起时,他总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项目压力大,团队不好带。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因为我也忙。律所新晋升的合伙人,手头同时跟进五个案子,每天睁开眼就是开庭、谈判、写法律意见书。婚姻像房间里那盏总是忘记换的灯泡,知道它该亮了,却抽不出时间去够那个开关。

现在,灯泡可能坏了。

我转身回到沙发,重新拿起平板。

手指滑动,点开“小安”的朋友圈。

权限是“仅聊天”。

没有头像更新,没有背景图,一片空白。

但微信ID后面跟着一串字母:AXQ1998。

1998年出生。

今年二十六岁。

比周维小九岁,比我小八岁。

我放下平板,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烟盒。戒烟三年了,抽屉里这包薄荷烟还是去年客户落下的。抽出一支,点燃。

薄荷的凉意混着尼古丁冲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

雨还在下。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

凌晨一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周维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湿气和淡淡的咖啡香。他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还没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

“等你。”我说。

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脱下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咖啡的香气更明显了,不是速溶咖啡的廉价香精味,是手冲单品豆的醇厚。

“对不起啊,今天项目会开得太晚,后来又跟团队复盘……”

“在哪儿复盘的?”我打断他。

他顿了一下:“公司会议室啊。”

“喝咖啡了?”

“……嗯,叫了外卖。”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水,“你也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出庭?”

我没有动。

看着他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滚动。结婚七年,这张脸看了无数遍,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开始冒出几根白发。曾经觉得那是成熟的魅力,现在只觉得陌生。

“周维。”我叫他。

“嗯?”

“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他放下水瓶,转过身来看我。厨房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隐在阴影里。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最近都太忙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休个假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欧看极光吗?”

极光。

三年前蜜月旅行时我们计划过的目的地。后来因为工作,因为备孕,因为各种理由,一推再推。

“好啊。”我说,“等项目结束。”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避开,起身走向卧室。

“我去睡了。”

“沐晴。”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在卧室门口,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

沉默了几秒。

“……没事,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我背靠着门板,听着客厅里他走动的脚步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后是次卧关门的声音——半年前他说加班晚归怕吵醒我,开始偶尔睡次卧,后来就成了习惯。

我滑坐在地上。

地板很凉。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明日出庭材料确认。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打字回复:“收到,明天见。”

发完,我点开手机相册。

翻到最底下,七年前的照片。

婚礼上,周维穿着西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头纱被风吹得飘起来。照片角落,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我关掉手机。

窗外,雨渐渐小了。

两天前。

我坐在律所会议室里,对面是客户和对方的律师。

这是一起离婚财产分割案,标的额九位数。我的客户是妻子,结婚二十年,丈夫出轨,转移资产,现在要她净身出户。

“李律师,他怎么能这么狠?”客户红着眼睛,“二十年的夫妻,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递过去纸巾,语气平静:“感情是感情,法律是法律。我们要做的是在法律框架内,为您争取最大利益。”

“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是情绪,”我说,“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证据、条款、逻辑,这些才能。”

客户看着我,眼神复杂:“李律师,你结婚了吗?”

“结了。”

“那你先生……他要是出轨,你会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助理小张紧张地看了我一眼。

我合上文件夹,微笑:“这是我的私事。我们还是聚焦案件吧。”

会议继续。

但那个问题像根刺,扎进了心里。

下班时,小张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按了电梯。

“李律师,您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只是觉得,人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寻找安慰或者印证。”

电梯门打开,我们走进去。

“可是,”小张小声说,“感情的事,真的能完全用法律逻辑来处理吗?”

我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

“不能。”我说,“但至少,法律能给你一个抓手,让你在感情崩塌的时候,不至于摔得太惨。”

车库里,我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周维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最近一个月,对话内容基本都是:

“今晚加班。”

“好。”

“记得吃晚饭。”

“你也是。”

“我先睡了。”

“晚安。”

简洁,礼貌,像合租室友的日常报备。

我放下手机,启动车子。

开出车库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高峰的尾流还在,车走走停停。电台里放着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十年。

我和周维认识九年,结婚七年。

时间过得真快。

红灯亮起,我停在路口。旁边车道上是一辆SUV,车窗开着,能看见后排坐着一家三口。小女孩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的霓虹灯咿咿呀呀。母亲笑着把她抱回来,父亲从后视镜里看她们,眼神温柔。

我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回到家时,周维已经在了。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回来了?马上就好。”

“今天这么早?”我放下包。

“嗯,项目阶段性汇报完了,能喘口气。”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搅动锅里的面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煮的什么面?”

“你喜欢的番茄鸡蛋面,加了点虾仁。”他回头冲我笑,“去洗手,马上开饭。”

餐桌上,两碗面冒着热气。

我们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车流声。

“今天顺利吗?”周维问。

“还行,一个离婚案,调解阶段。”

“又是离婚案啊。”他笑了笑,“你们律所怎么净接这种案子。”

“赚钱。”我说,“感情破裂的人,最舍得花钱买公道。”

他夹面的手顿了顿。

“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面吃到一半,我抬起头:“周维。”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我说,“我三十二了,你也快三十五了。再不要,可能就真的晚了。”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动作很慢。

“沐晴,我们现在……是不是不太合适要孩子?”

“哪里不合适?”

“你刚升合伙人,事业上升期。我也在关键阶段,经常加班出差。孩子生下来谁带?请保姆?还是让爸妈过来?他们年纪也大了……”

他说了很多。

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我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所以,”我问,“是不想要,还是不想跟我要?”

空气凝固了。

周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继续吃面,语气平淡,“如果你有了别的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

“沐晴!”他提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半碗面。番茄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上周三,你说加班,其实是去了城西那家日料店吧。人均八百的那家。”

“上个月你出差去深圳,航班是晚上八点落地,但你到家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机场到家,打车最多四十分钟。”

“还有,你车里副驾驶座的位置,最近调过了。比我坐的时候往前挪了至少十公分。”

我一桩一桩地说。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

周维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查我?”

“需要查吗?”我看着他,“周维,我们在一起九年了。你撒谎时右眼皮会跳,紧张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抠桌沿,有心事时会一直刷手机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这些,需要查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女孩叫小安,对吧?”我说,“二十六岁,做设计的?你们认识多久了?半年?还是一年?”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像倒计时。

良久,周维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餐厅里。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婚礼上,司仪问他:“周维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李沐晴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愿意。”

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现在他说,对不起。

我笑了。

笑出声来。

“对不起什么?”我问,“对不起出轨,还是对不起被我发现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沐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累?”我重复这个词,“所以呢?累就可以去找别人?累就可以背叛婚姻?周维,我也累。我每天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应付难缠的客户,在法庭上和对方律师唇枪舌剑——我也累。那我是不是也该去找个年轻懂事的小男孩,寻找安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年婚姻,我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家务平分,经济独立,支持你的事业,体谅你的压力。甚至你妈催生的时候,都是我挡在前面说我们还年轻,不着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结果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沐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和她开始的?解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解释你对她是不是真感情?”我摇头,“不必了。那些细节,我不想知道。”

我转身要离开餐厅。

“沐晴!”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攥得我生疼。

我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痛苦而纠结,嘴唇颤抖着,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放手。”我说。

“我们不能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我问,“谈你怎么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段三角关系?周维,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没时间也没精力陪你演这种狗血剧。”

他松开了手。

我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时,才感觉到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

我用手背狠狠擦掉。

不能哭。

李沐晴,你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

地铁站里,人群熙攘。

我站在站台边缘,看着轨道深处逐渐亮起的车灯。今天是周六,本该是家庭日。以前我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看电影,或者只是在家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现在,我在去见那个女孩的路上。

昨天深夜,我通过律所的关系查到了“小安”的基本信息。

安晓晴,二十六岁,平面设计师,在一家创意工作室工作。户籍外地,独生女,父母是中学教师。社交账号上发过一些画和摄影作品,看起来是个文艺安静的姑娘。

我还知道了她的住址。

以及,她每周六上午会去一家叫“墨迹”的咖啡馆画速写。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

玻璃窗映出我的脸: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口红是正红色——这是我在法庭上的标准装扮,铠甲一样。

今天,我也需要铠甲。

四站后,我下车,跟着导航找到了那家咖啡馆。

藏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写着“墨迹”两个字。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长发,穿着米色针织衫,面前摆着素描本和炭笔。她正低头画画,侧脸安静。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请问……”

“安晓晴?”我问。

“……我是。您哪位?”

“李沐晴。”我说,“周维的妻子。”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炭笔从手中滑落,在素描本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来找你?”我接过话,“还是没想到我会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很年轻的一张脸,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此刻写满了慌乱和愧疚。不是那种张扬明艳的类型,反而有种怯生生的柔弱感。

周维喜欢的,原来是这种。

“能聊聊吗?”我问。

她点点头,声音很小:“……好。”

我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美式。

等待咖啡的时间里,我们谁都没说话。她一直低着头,盯着素描本上那道划痕。我则看着窗外,老街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咖啡来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的。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她抿了抿唇:“……六个月。”

“怎么认识的?”

“他公司和我们工作室有合作,我是项目对接的设计师……”她声音越来越小,“一开始只是工作接触,后来……后来就……”

“他告诉你他结婚了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没说。是后来……我自己发现的。”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问过他,他说和妻子感情早就淡了,只是为了责任才维持婚姻。他说……他说他很痛苦……”

我笑了。

“痛苦?”我重复这个词,“住着三百平米的房子,开着百万的车,妻子不干涉他的自由,经济上完全独立——他痛苦什么?”

安晓晴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他展示给你的,肯定是精心筛选过的一面:成熟稳重的事业男性,婚姻不幸却依然坚守责任,渴望温暖却得不到理解——多好的剧本。”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咖啡杯旁。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你是来拯救他的天使?”我摇摇头,“小姑娘,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男人在婚姻里感到乏味时,总会需要一些新鲜的刺激。而你,刚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

话说得很重。

但我没打算留情。

安晓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我递过去一包纸巾。

她接过,低声道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擦着眼泪,“我……我很喜欢他,但是……但是这样不对,我知道……”

“喜欢?”我看着她,“你喜欢他什么?成熟?稳重?经济条件?还是他给你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晓晴,你二十六岁,年轻,有才华,前途光明。”我说,“为什么要插足别人的婚姻,把自己放在这么不堪的位置上?”

“我……我没有想破坏你们的家庭……”

“但你已经破坏了。”我打断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不是。婚姻是契约,是责任,是法律保护的共同体。你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践踏这份契约了。”

她无言以对。

我喝完了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我今天来,不是要骂你,也不是要你保证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看看,让我婚姻破裂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

转身要走时,她叫住我。

“李小姐……”

我回头。

她站起来,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了一些。

“我会和他分手的。”她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

这个女孩,此刻的悔恨和决心应该是真的。

但人性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感情。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再次响起。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是周维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复:“好。”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开门就闻到排骨汤的香气。周维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容:“回来了?汤马上好,你先洗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都是我爱吃的。

或者说,都是我以为我爱吃的。

结婚这些年,我的口味,我的喜好,我的习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曾经觉得这是爱的证明,现在只觉得讽刺。

记得又怎样?

记得也不妨碍他去找别人。

“坐啊。”周维解下围裙,给我盛汤,“今天特意去市场买的新鲜排骨,炖了三个小时,你尝尝。”

我接过碗。

汤色清亮,玉米金黄,排骨软烂。

喝了一口,咸淡适中,鲜香浓郁。

“好喝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嗯。”我放下碗,“周维,我们谈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边吃边谈。”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我今天去见安晓晴了。”

哐当一声。

他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热汤。

“你……你去见她了?”

“嗯。”我慢慢咀嚼着排骨,“很年轻,很单纯,哭起来梨花带雨的。难怪你喜欢。”

他脸色煞白。

“沐晴,我……”

“她说她会和你分手。”我打断他,“你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猜,你舍不得。”我笑了,“毕竟,年轻女孩的崇拜和依赖,是会上瘾的,对吧?”

“不是那样的……”他艰难地说,“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

“昨天,你跟我说了之后,我就跟她说了……”

“所以是被我发现了才结束的。”我点点头,“如果我没发现,你们打算继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她怀孕了,逼宫上位?”

“沐晴!”他提高了声音,“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我放下筷子,“周维,出轨的是你,背叛婚姻的是你,现在你嫌我说话难听?”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我问。

“我不该背叛你,不该撒谎,不该……不该有别人。”

“还有呢?”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还有……?”

“你不该低估我。”我说,“周维,我们在一起九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发现丈夫出轨,只会哭闹上吊的家庭主妇吗?”

他愣住了。

“我查了你这半年的所有消费记录。”我平静地说,“酒店开房六次,餐厅消费二十八次,礼物购物记录十一笔——最大的一笔是上个月买的卡地亚手镯,三万八。用的是我们联名账户的副卡。”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

“我还查了你的行车记录仪云端备份。”我继续说,“过去三个月,你有十七次把车停在离她工作室两条街外的停车场,然后步行过去。很小心,可惜不够小心。”

“你……”他声音发抖,“你什么时候……”

“从我发现‘常用同行人’那天开始。”我说,“周维,我是个律师。我的工作就是收集证据,分析逻辑,找到漏洞。你觉得,查清这些很难吗?”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嘶哑。

“我想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想不想继续这段婚姻?”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认真。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

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周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开口。

“想。”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你是李沐晴。是我娶回家的妻子。是我们一起走了九年的人。”

“但这些,都不妨碍你出轨。”

“是。”他承认了,“我混蛋,我,我配不上你。但是沐晴……这七年,我们真的快乐过,对吗?”

我沉默了。

是的。

我们快乐过。

刚结婚那两年,租着四十平的小房子,他骑车接我下班,我在后座搂着他的腰。周末去菜市场讨价还价,回来研究新菜谱,做失败了就相视大笑。

后来买了房,换了车,事业都上了轨道。

但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说的话越来越客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从爱人,变成了室友,变成了合作伙伴。

“快乐过,不代表现在还要继续。”我说。

“那你想离婚吗?”他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起身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封面写着:离婚协议书。

周维盯着那份文件,像盯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天打印的。”我说,“根据婚姻法,婚后财产原则上平分。房子、车子、存款、投资,我都列清楚了。你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他的手在发抖。

“沐晴……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走到这一步的不是我,是你。”我坐下来,“周维,婚姻是契约。你违约了,就要承担违约的后果。”

“我可以改!”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真的可以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牵着我走过红毯,曾在冬天捂热我冰凉的手脚,曾在我生病时整夜握着我的手。

现在,它握着另一个女孩的手,给她戴上了三万八的手镯。

“放手。”我说。

他不放。

“周维,”我抬起眼,“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僵住了。

缓缓地,松开了手。

我收回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

“协议你看一下。我的诉求很简单:财产平分,好聚好散。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如果协商不成,那就法庭见。”

说完,我起身离开餐厅。

“沐晴!”他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男人的哭声,低沉,痛苦。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第二天是周日。

我一早起来,周维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烤吐司,牛奶。

他坐在餐桌旁,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早。”他声音沙哑。

“早。”

我坐下来,安静地吃早餐。

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吃到一半,他开口:“协议我看了。”

“嗯。”

“财产……你分得太多了。”他说,“房子是你婚前付的首付,应该算你的个人财产。还有你律所的股权,那是你的事业……”

“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我打断他,“律所股权是婚后增值,也有你的一半贡献——至少,在我为事业打拼的时候,你承担了部分家庭责任。”

他沉默了。

“当然,如果你坚持要细分,我们可以请第三方评估。”我喝了口牛奶,“但我建议不要。耗时耗力,最后律师费可能比争的那点钱还多。”

“你就这么想跟我算清楚?”他苦笑。

“是你要算的。”我看着他,“周维,是你在我们的婚姻里引入了第三者,是你要重新评估这段关系的价值。那我只能跟你算清楚。”

他无话可说。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说:“沐晴,我们能再谈谈吗?”

“谈什么?”

“谈……还有没有可能。”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周维,你知道婚姻里最伤人的是什么吗?”我问,背对着他。

“……出轨?”

“不是。”我关掉水,转过身,“是信任的崩塌。是你让我开始怀疑,过去七年里,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的。”

他脸色苍白。

“我没有演……”

“那你告诉我,”我走到他面前,“去年我生日,你说临时要见客户,晚上十点才回来,带着蛋糕和礼物——那天你真的去见客户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前年纪念日,你说要加班赶项目,让我先睡——你真的在加班吗?”

“还有大前年,我出差去北京,你说想我了,半夜打视频电话——那时你身边真的没有人吗?”

我一桩一桩地问。

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他艰难地说,“不是每一次……”

“所以是有过。”我点头,“一次和一百次,有区别吗?信任就像玻璃,碎了就是碎了。你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在那里,永远都在。”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然后呢?”我问,“周维,我要的不是你的忏悔,是你的解决方案。你怎么保证不会再犯?怎么重建信任?怎么让我相信,未来几十年,你不会再因为‘累’或者‘乏味’去找别人?”

他答不上来。

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没有完美的答案。

“你看,”我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们继续这段婚姻的意义是什么?互相折磨吗?”

“我们可以去婚姻咨询……”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呢?咨询师告诉你,出轨是因为婚姻内部的问题,你们需要加强沟通,重建亲密关系——这些道理,需要别人告诉你吗?”我摇头,“周维,我们都是成年人。婚姻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应该是内部解决,而不是向外寻找出口。你选了最糟糕的那条路,就要承担最糟糕的后果。”

说完,我擦干手,拿起包。

“今天我去我妈那儿。协议你慢慢看,想好了给我电话。”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沐晴。”

我回头。

他站在餐厅的光影里,身形单薄,眼神脆弱。

像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时,那个会因为方案被否而沮丧的年轻人。

“如果……如果我早点意识到问题,如果我们早点去解决……”他声音哽咽,“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说:“也许吧。但人生没有如果。”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我们共同经营了七年的家。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憔悴,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

不能糊涂,李沐晴。

糊涂一次,已经够了。

母亲住在城东的老小区。

八十年代建的房子,楼道里堆着杂物,墙壁斑驳。但母亲舍不得搬,说这里离我爸近——我爸的骨灰安放在附近的殡仪馆,她说这样每天都能感觉到他在。

我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母亲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晴晴来了?快进来,正好包饺子呢。”

屋里飘着韭菜鸡蛋的香味。客厅的旧沙发上铺着钩花垫子,电视机里放着戏曲频道,音量开得很大。

“妈,你耳朵不好,电视别开这么响。”我边说边换鞋。

“响点热闹。”母亲笑呵呵的,“你一个人来的?小维呢?”

“……他加班。”

我没说实话。

母亲七十岁了,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能瞒一时是一时。

“又是加班,你们俩啊,工作别太拼。”母亲念叨着,“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对了,上次说的那个中医,你去看了吗?调理一下,好要孩子……”

“妈,”我打断她,“饺子皮擀好了吗?我来帮忙。”

厨房里,母亲擀皮,我包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斑驳的灶台上。这厨房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在这里写作业,母亲一边做饭一边检查我的算术题。做错了,她就用擀面杖轻轻敲我的头。

“晴晴,”母亲忽然开口,“你跟小维是不是吵架了?”

我手一抖,饺子馅掉在桌上。

“……没有啊。”

“别骗妈。”母亲叹了口气,“你是我生的,你高兴不高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今天进门,你眼睛就是肿的。”

我低下头,默默把馅料捡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有点烦心。”

“工作烦心,回家跟小维说说,让他开导开导你。”母亲说,“夫妻嘛,就是要互相扶持。当年我跟你爸,也经常吵架,但吵完了,他还是会给我倒杯热水,说‘老太婆,消消气’。”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

父亲去世五年了,母亲还是没走出来。

他们的婚姻,吵吵闹闹一辈子,但父亲走的时候,握着母亲的手说:“下辈子,还找你。”

那才是婚姻。

有瑕疵,有矛盾,但底色是忠诚,是相守。

“妈,”我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爸当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母亲擀皮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锐利。

“小维出轨了?”

我心里一紧。

“……没有。”

“李沐晴,”母亲连名带姓叫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饺子皮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母亲放下擀面杖,洗了手,走过来抱住我。

就像小时候我摔倒了那样。

“傻孩子……”她拍着我的背,“哭什么,有妈在呢。”

这一句,让我彻底崩溃。

我趴在母亲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年婚姻的委屈,发现出轨的震惊,谈判时的强撑,全部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

等我哭够了,她才拿来毛巾,给我擦脸。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发现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离婚协议的事说了。

母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我说完,她才开口:“财产都分清楚了?”

“嗯。”

“孩子呢?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孩子?”

“现在这样,怎么要?”我苦笑。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晴晴,妈问你一句话: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爱吗?

曾经爱过,深爱过。

但现在呢?在知道那些谎言和背叛之后,在见过那个年轻女孩之后,在看清婚姻的脆弱之后——

我还爱他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那就是不爱了。”母亲说得很直接,“如果还爱,你会毫不犹豫地说‘爱’。犹豫,就是不爱了。”

我怔住了。

“妈……”

“婚姻啊,光有责任不够,光有习惯也不够。”母亲坐回椅子上,继续擀皮,“得有爱。没有爱的婚姻,就像没有馅的饺子,看着是个样子,一咬,全是空的。”

她擀皮的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

“当年我嫁给你爸,家里人都反对,说他穷,没出息。但我就是喜欢他,看他哪儿都好。”母亲笑了,笑容里有回忆的光,“后来他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也没想过离开。为什么?因为爱啊。有爱,苦也是甜的。”

“可是妈,”我轻声说,“爱会变的。”

“会变。”母亲承认,“所以需要经营,需要用心。但前提是,两个人都得用心。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撑不起两个人的婚姻。”

她把擀好的皮推到我面前。

“晴晴,妈不劝你离,也不劝你合。妈只问你:接下来的路,你想怎么走?是继续守着一段已经变质的婚姻,还是走出来,重新开始?”

我包着饺子,一个,又一个。

馅料在皮里鼓起来,捏出褶皱。

像生活,充满褶皱,但终究要包住里面的内容。

“我想离婚。”我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母亲点点头:“那就离。妈支持你。”

“可是妈,”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你一直希望我有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不是有男人有女人就叫完整。”母亲握住我的手,“是心里踏实,是晚上能睡安稳觉,是想到那个人,心里是暖的,不是堵的。晴晴,妈活到这把年纪,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自己诚实。委屈求全,最后委屈的是自己,全的也不是家。”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里最后一把锁。

我抱住母亲。

“谢谢妈。”

“傻孩子。”母亲拍拍我,“饺子快包完了,去烧水。今天咱们娘俩,好好吃顿饭。”

水烧开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愣住了。

周维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母亲爱吃的绿豆糕。

“妈,我来了。”他挤出一个笑容。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小维来了?正好,饺子马上好,一起吃。”

餐桌上,气氛尴尬。

母亲给周维夹饺子:“多吃点,最近瘦了。”

“谢谢妈。”

周维吃得心不在焉,几次看我,欲言又止。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你们聊,我下楼遛弯。”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看看妈……也看看你。”周维说,“协议,我看了很多遍。”

“然后呢?”

他深吸一口气:“沐晴,我不想签。”

我看着他。

“理由?”

“因为我还爱你。”他说,“我知道这话现在说出来很可笑,但我真的爱你。这七年,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

“可你在有我的生活里,还是找了别人。”

“是,我错了。”他眼睛红了,“但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的机会。如果……如果我还是做不到,你再离开,我绝无怨言。”

他说得很诚恳。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时,他因为工作失误被领导骂,也是这样红着眼睛跟我说:“沐晴,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时候我抱着他说:“没关系,我们一起努力。”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工作失误。

是背叛,是欺骗,是信任的彻底崩塌。

“周维,”我轻声说,“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改正的机会。”

“至少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他抓住我的手,“我们可以签协议,婚内协议。如果再犯,我净身出户。我们可以去做婚姻咨询,每周都去。我可以把手机定位一直开着,所有密码都告诉你……只要你能再相信我一次。”

他说了很多。

方案具体,措施可行。

如果是客户,我会说:这个和解条件不错,可以考虑。

但这是我自己的婚姻。

“周维,”我问,“你这样做,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害怕失去?”

他愣住了。

“我……当然是爱你……”

“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爱你了,我们好聚好散——你会坦然放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答案写在脸上:不会。

因为害怕失去已经习惯的生活,害怕面对未知,害怕承担“离婚男人”的标签,害怕财产分割的损失,害怕孤独,害怕改变。

这些害怕,都比爱更真实,更有力量。

“你看,”我抽回手,“你分不清。而我要的婚姻,是两个人因为相爱而在一起,不是因为害怕分开而勉强。”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还有母亲在楼下和邻居聊天的声音。

生活还在继续。

不管我们怎么选,太阳明天照样升起。

“沐晴,”周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我签了协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这个男人,我爱了九年,嫁了七年,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

现在,我们要分开了。

“也许吧。”我说,“但需要时间。”

他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站起来,“周维,婚姻这件事,我们都没做好。我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你。你遇到了问题,选择了最糟糕的解决方式。我们都有责任。”

“不,是我的错……”

“是谁的错,已经不重要了。”我打断他,“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母亲坐在花坛边,和几个老太太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她失去丈夫,依然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我呢?

失去婚姻,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协议你带回去。”我说,“给你一周时间考虑。签或不签,都给我一个答复。”

周维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夕阳。

金色的光洒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像极了我们的婚姻。

曾经亲密无间,终究要各奔东西。

“沐晴,”他轻声说,“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我说,“周维,人生是单行道,不能掉头。”

他笑了,笑容苦涩。

“是啊……不能掉头。”

他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不管怎样,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这七年的包容。”

我点点头。

“也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的快乐。”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夕阳西下,房间里暗下来。

我打开灯。

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阴影。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李律师,周一上午的案卷已经准备好了,发您邮箱了。”

我回复:“收到,辛苦了。”

然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上楼吧,天黑了。”

“好嘞,这就上来。”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餐桌。

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已经做好了继续的准备。

一周后。

周维约我在律师事务所楼下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知道我只喝美式。

“坐。”他说。

我坐下,看了眼他手边的文件袋。

“想好了?”

“嗯。”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协议我签了。有些细节做了修改,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

财产分割部分,他做了让步:房子归我,车子他开走,存款平分,他的公司股权折现后分我百分之三十——这比法定比例高。

“为什么?”我问。

“房子是你婚前首付,本来就该是你的。”他说,“我的公司……这几年能起来,也有你的支持。百分之三十,是你应得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他已经签好了字。

字迹工整,用力很深,几乎透到下一页。

“安晓晴那边……”我合上文件,“处理好了?”

“分手了。”他说,“彻底分了。”

“难过吗?”

他苦笑:“难过,但不是因为失去她。是因为……因为意识到自己为了这么一段不该开始的感情,毁掉了最该珍惜的东西。”

我搅拌着咖啡,没说话。

“沐晴,”他看着我,“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你也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因为我,就对婚姻失去信心。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么混蛋。”

我笑了。

“我知道。”

窗外,阳光很好。

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协议我会让助理走流程。”我说,“大概一个月内能办完。”

“好。”

“那……”我站起来,“我先上去了,还有个会。”

“沐晴。”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也站起来,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他说:“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离开咖啡馆。

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就像一周前,我去见安晓晴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去面对问题。

而是,走向新的开始。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眼神清澈,脊背挺直。

李沐晴,三十二岁,即将恢复单身。

但,那又怎样?

人生还长。

足够重新开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包了你爱吃的茴香饺子。”

我回复:“回。多包点,我带回去冻起来,下周当早餐。”

母亲回了个笑脸。

电梯门打开,律所的logo映入眼帘。

助理小张迎上来:“李律师,客户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好,我马上来。”

我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拿起案卷。

窗外,天空湛蓝,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个月后。

离婚证办下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不是庆祝,也不是哀悼。

只是觉得,该有个仪式,告别过去,迎接未来。

沙滩上人不多,我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脚踝,又退去。冰凉,但真实。

走到一块礁石旁,我坐下来。

从包里拿出离婚证,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打开,里面是我和周维的照片。两寸照,并肩,微笑——是当初结婚时拍的那张。七年过去,我们都变了模样,但照片定格在最初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我合上证书。

然后,打开随身带的铁盒——那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母亲说可以用来装重要的东西。

我把离婚证放进去。

一起放进去的,还有结婚证。

两个红本本,并列躺着。

一个开始,一个结束。

中间隔着七年时光,无数欢笑与泪水,承诺与背叛,爱与痛。

盖上盒盖,我站起身,面向大海。

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把铁盒扔向海里。

抛物线划过天空,铁盒落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被海浪吞没。

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那些岁月,那些感情,那些教训,都真实地存在过,并成为我的一部分。

转身往回走时,手机响了。

是周维。

离婚后,我们偶尔联系,多是事务性的沟通。房产过户,股权变更,还有一些共同朋友的婚丧嫁娶需要协调出席。

“喂?”我接起来。

“沐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在哪儿?”

“海边。有事?”

“……安晓晴来找我了。”

我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她说她怀孕了。”周维说,“我的。”

海风忽然变得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多久了?”

“两个月。”他声音沙哑,“她说,上次分手后,她发现怀孕了,没告诉我。现在……现在她想要这个孩子。”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听起来很混乱,“沐晴,我真的不知道……我让她打掉,她说这是生命,她舍不得……”

“周维,”我打断他,“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得很平静,“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孩子,都是你的自由,也是你要承担的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海浪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对不起,”周维说,“我不该打扰你。”

“嗯。”

“那……再见。”

“再见。”

挂掉电话,我在沙滩上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金色。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岸边。

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走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但,我不怕。

又过了两个月。

深秋,梧桐叶落满街道。

我接了一个新的案子,标的额很大,对方律师很难缠。连续加班一周后,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走出法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秋风很凉,我裹紧风衣,准备去停车场。

“李律师。”

有人叫我。

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台阶下。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

我认出来了。

景辰。

对手律所的合伙人,这个案子里我们是对手。

“景律师。”我点点头,“有事?”

“刚开完庭?”他走过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辛苦了。”

“彼此彼此。”

“一起吃个饭?”他问,“有些细节,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他。

法庭上,我们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私下里,他一直是礼貌而专业的。

“关于案子?”我问。

“公私都有。”他微笑,“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我想了想,点头:“好。”

餐厅选在法院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安静,雅致。

点了菜,等上菜的间隙,景辰开口:“今天的庭审,你很厉害。那个证据链的切入点,我没想到。”

“你也不差。”我说,“最后那个反诘,差点让我措手不及。”

“但还是没赢你。”他笑了,“李沐晴,你比传闻中更厉害。”

“传闻?”我挑眉。

“圈子里都说,你是铁娘子,没有打不赢的官司。”他给我倒茶,“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过奖了。”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起初是案子,后来慢慢聊到行业,聊到各自律所的发展,聊到经手的奇葩案件。

气氛轻松,像老朋友聊天。

“对了,”景辰忽然说,“听说你最近……恢复单身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消息传得真快。”

“这个圈子不大。”他看着我,“抱歉,是不是冒昧了?”

“没事。”我继续吃饭,“离了三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轻松,但也有点……空。”

“正常。”他说,“任何重大的生活改变,都需要适应期。”

“你呢?”我问,“一直单身?”

“离过一次。”他坦然地说,“五年前。没有孩子,和平分手。现在……专注事业,偶尔约会,但没再想过结婚。”

“为什么?”

“怕了。”他笑,“也累了。婚姻需要太多精力,而我现在的精力,只够应付工作和自己。”

我点点头。

能理解。

吃过饭,景辰送我回停车场。

夜风很凉,他把自己的围巾递给我:“披上吧,别感冒了。”

“不用……”

“拿着。”他不由分说地给我披上,“下次开庭还我就行。”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谢谢。”

“不客气。”他站在车边,“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好。”

开车回家路上,我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围巾。

灰色的羊绒,手感很好。

等红灯时,我拿出手机,给景辰发消息:“围巾我会洗干净还你。”

他很快回复:“不急。下周还要开庭,到时给我就行。”

然后是第二条:“另外,下周末有个行业酒会,缺个女伴。不知李律师是否有空?”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复:“我看下日程,晚点回复你。”

“好,等你的消息。”

放下手机,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翻过了旧的一章。

新的一章,正在展开。

而这一次,我会写得更清醒,更从容。

因为我知道:

人生是自己的。

婚姻也好,事业也罢,爱情也好,友情也罢。

所有选择,所有承担,所有得失,都是自己的。

所以,要慎重,但不必畏惧。

要珍惜,但不必强求。

要爱,但不必失去自我。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沐晴,三十二岁,离婚,律师。

未来还长。

慢慢走。

总会走到,属于自己的光里。

夜深了。

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满了工作邮件,还有几封客户感谢信。

一一回复后,我点开了草稿箱。

里面有一份写了很久的文件,标题是:《婚姻与自我:当代女性的选择困境》。

这是我打算写的文章,基于自己的经历,也基于经手的无数离婚案件。

敲下最后一段:

“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需品,而是选择题。选择进入,就要承担它的重量;选择离开,就要面对它的空旷。但无论选择什么,最重要的是:不失去自我,不辜负时光,不畏惧重新开始。因为最终,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那个在漫长岁月里,始终陪伴自己的——我。”

保存,关闭电脑。

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

我的那盏,依然亮着。

而且,会一直亮下去。

因为我知道:

离婚不是失败。

而是,另一种开始。

手机震动,是景辰发来的消息:“日程确认了吗?”

我回复:“确认了。酒会,我可以去。”

“太好了。那,周末见。”

“周末见。”

放下手机,我关掉客厅的灯。

只留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沙发。

我坐下来,拿起一本书。

安静的夜晚,属于自己的时光。

真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迎接它。

拥抱它。

然后,继续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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