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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后,我成了干部她成了贫困户,那五十块路费该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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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聪从未想过,十七年后,他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那个名字。

清河村贫困户建档立卡资料摊开在昏暗的灯泡下,纸质泛黄。

他的手指机械地翻页,直到“陈韵寒”三个字撞进视线。

呼吸骤停。籍贯栏填着“清河村三组”,与记忆里她说过的老家吻合。

照片上的女人眼角已有细纹,但眉眼轮廓未变。

正是那个在高三初夏,悄悄塞给他五十块钱路费的女孩。

那时他差点因凑不齐路费错过高考报名。

如今他是市发改委下乡调研的干部,她是名单上需要帮扶的建档贫困户。

窗外的山村夜色浓稠,张思聪捏着档案纸页,在村部会议室坐了整整一夜。

记忆如潮水般拍打着三十五岁人生垒起的堤坝。



01

周五下午四点半,市发改委三楼走廊渐渐空荡。

张思聪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办公桌上台灯光线柔和,映着“农村经济科副科长”的桌牌。

手机震动起来,是处长来电。

“小张,下周一你带队去趟清河村,扶贫办点了你的将。”

电话那头声音干脆,“入户调研,半个月,摸清底数。”

张思聪下意识看了眼日历:“处长,具体任务是?”

“全市最后一批脱贫攻坚定点村,清河村还剩十二户未达标。”

处长顿了顿,“你们去核实情况,提出‘一户一策’建议。”

挂掉电话后,张思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了会儿呆。

妻子李薇五点半准时发来微信:“晚上妈家吃饭,别迟到。”

他回了句“收到”,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材料。

下班路上堵得厉害,车流缓慢挪动。

红灯间隙,张思聪想起清河村这个名字。

很偏远,在市级地图的最边缘,山路要绕三个小时。

岳母家饭桌上,李薇听说他要下乡半个月,皱了皱眉。

“怎么又派你去?上个月不是刚去过县里调研。”

“扶贫收官年,任务重。”张思聪给女儿夹了块排骨。

岳母倒是支持:“年轻干部多下基层好,了解实际情况。”

晚饭后回家的路上,李薇坐在副驾刷手机。

忽然抬起头:“对了,你们高中同学群这两天好像在组织聚会。”

张思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高中同学群他早设置了免打扰,上次点开还是半年前。

那些青春记忆被锁在三十五岁的生活里,很少触碰。

“听说陈雯雯从国外回来了,嚷嚷着要组局。”

李薇随口说道,“你当年不是和她同桌过吗?”

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思聪看着前方车尾灯汇成的河流,轻声说:“不太记得了。”

夜里躺下后,他却失眠了。

黑暗中,某些画面固执地浮现:破旧的县城高中教室,六月闷热的午后。

还有那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低头做题时马尾辫滑到肩头。

第二天是周六,张思聪去单位准备下乡材料。

扶贫办传来的名单需要提前熟悉,十二户贫困户的基本情况。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带着油墨味的纸。

他泡了杯浓茶,开始逐页阅读。

大部分是因病、因残致贫,也有缺乏劳动力的老人户。

看到第七户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户主姓名:陈韵寒。性别:女。年龄:35岁。

家庭人口:2人。致贫原因:因病、因灾。

后面跟着更详细的表格,但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2005年春天,高三下学期,高考报名最后一天。

02

清河村的盘山公路比想象中更曲折。

中巴车在悬崖边窄道上缓慢爬行,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味。

张思聪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山谷。

同行的还有扶贫办小王和农业局小刘,都是年轻人。

“张科,听说清河村的老支书特别能干。”

小王凑过来说,“就是脾气倔,认死理。”

张思聪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越靠近村庄,植被越茂密,偶尔能看到零星分布的土坯房。

下午三点,车子终于驶入村口。

村部是一栋二层小楼,墙皮斑驳脱落,但还算整洁。

老支书曹铁柱已经等在门口,六十五岁的人腰杆挺得笔直。

“欢迎市里领导!”曹支书握手很有力,手掌粗糙如树皮。

简单寒暄后,曹支书带他们看了住宿房间。

村部二楼腾出两间房,张思聪单独一间,小王和小刘合住。

条件简陋,但床铺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整片山坳。

“晚上六点村部食堂开饭,粗茶淡饭,别嫌弃。”

曹支书说话干脆利落,“调研怎么安排,听你们的。”

张思聪放下行李后,立即召集了简短会议。

“我的想法是,明天开始入户,一天四户,三天走完。”

他摊开名单,“今晚我们先熟悉档案资料,做到心中有数。”

小王和小刘都表示同意,曹支书也点头:“档案都在会议室。”

傍晚时分,山村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狗吠声。

村部食堂吃了简单的农家菜,土豆丝、炒鸡蛋、馒头稀饭。

饭后曹支书有事先回家,张思聪三人来到会议室。

墙上贴着精准扶贫作战图,红蓝旗子标注着各户情况。

档案柜占了半面墙,按村民小组分类排列。

“先从最难的开始看吧。”张思聪说。

小王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这户,家里有瘫痪老人,儿子智力障碍。”

小刘也找到一户:“这家是夫妻都患病,孩子还在读初中。”

张思聪的手指划过档案盒标签,最终停在“三组”那一格。

他取出整摞档案,放在会议桌上,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

翻页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户,第二户,第三户……都是陌生的名字和面孔。

直到第七份档案被抽出,塑封的照片贴在左上角。

女人微微侧着脸,眼神看向镜头外某个地方。

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角却抿着一种熟悉的弧度。

张思聪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凑近些,看清了姓名栏:陈韵寒。出生年月:1988年3月。

籍贯地址详细到门牌号:清河村三组27号。

家庭成员:子,陈晓阳,10岁,患慢性肾病。

致贫原因:丈夫2018年车祸去世,儿子常年治病,债务累积。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表格:收入情况、医疗支出、住房评估……

但张思聪已经看不进去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张科?”小王察觉到异样,“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张思聪猛地回过神,松开手,档案轻飘飘落回桌面。

“没事,可能有点晕车。”他的声音干涩,“你们先看,我出去透透气。”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差点带倒椅子。

走廊里漆黑一片,山村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张思聪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张褪色的青春面孔,正与档案照片缓缓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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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部二楼的房间没有开灯。

张思聪和衣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隔壁传来小王和小刘轻微的鼾声,年轻人入睡快。

他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2005年春天的那个下午。

那是高考报名最后一天,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

十八岁的张思聪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徘徊了整整一节课。

父亲在建筑工地摔伤腿,家里仅有的积蓄都交了医药费。

报名需要五十块钱路费去县城体检,他掏不出来。

母亲早上塞给他二十块,是借遍了亲戚才凑到的。

还差三十,对当时那个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张思聪,你怎么还在这儿?”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同桌陈韵寒。

她刚从教室出来,怀里抱着作业本。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韵寒看了看办公室门牌,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

“是报名的事吗?”她轻声问。

张思聪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陈韵寒沉默了几秒,忽然把作业本塞到他怀里。

“帮我拿一下。”

她转身跑回教室,几分钟后回来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给。”她把一卷钱塞进他手心,“快去,要来不及了。”

张思聪愣住,那卷钱里有一张二十,三张十块。

正好五十。

“我不能……”他想推回去。

陈韵寒已经接过作业本,推着他往楼梯口走。

“快去吧,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过得算利息啊。”

后来张思聪才知道,那是陈韵寒攒了半学期的生活费。

她家境也不好,母亲早逝,父亲在村里种地。

那五十块钱,她原本打算买件新衣服参加毕业照。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动。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他去镇上打工,攒了七十块钱。

开学前特意跑到清河村,想还钱并道谢。

但陈韵寒家锁着门,邻居说她去外地打工了。

他托邻居转交钱和一封信,信里写了大学地址和联系方式。

大学四年,那封信石沉大海。

毕业后他考进市里,结婚生子,人生按部就班。

偶尔想起那个女孩,会猜测她过得怎么样。

也许嫁人了,也许还在外地打工,也许……

从未想过会是眼前档案上的样子。

丈夫车祸去世,独自抚养病儿,欠债,贫困户。

张思聪坐起身,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点开那个尘封的高中同学群,往上翻聊天记录。

几百条未读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陈韵寒的内容。

她像一滴水,消失在时间的河流里。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声,遥远而模糊。

张思聪走到窗边,看向黑暗中沉寂的山村。

三组27号在哪个方向?她现在睡着了吗?

那个当年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是如何走过这十七年的?

月光下,他点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

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他依然站在那里。

04

早餐时,张思聪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张科昨晚没睡好?”小王关切地问,“是不是不习惯?”

“有点认床。”张思聪低头喝粥,避开了目光。

曹支书端着碗坐过来:“今天先从哪户开始?”

“按名单顺序吧。”张思聪翻开笔记本,“第一户是李大山家?”

“对,他家在二组,走路二十分钟。”

曹支书说,“儿子残疾,老两口都快七十了。”

调研工作按计划展开。

李大山家确实困难,土坯房裂缝能塞进手指,屋里昏暗潮湿。

张思聪认真记录情况,拍照,询问具体需求。

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远。

每当听到“三组”这个词,他的心跳就会漏掉半拍。

上午走完两户,中午在村部简单吃饭休息。

下午接着走访,张思聪尽量让自己专注。

第三户是个独居老人,耳朵背,沟通起来费劲。

小王耐心地一遍遍大声重复问题。

张思聪环顾老人家徒四壁的房间,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脱贫攻坚最后一公里要解决的硬骨头。

“曹支书,三组那边情况怎么样?”

回村部的路上,张思聪装作随意地问。

“三组啊,地形最差,在山坳坳里。”

曹支书指着西边,“路不好走,摩托车都费劲。”

“我看名单上三组有好几户。”张思聪继续试探。

“五户,其中陈韵寒家是最难的。”

曹支书叹了口气,“那闺女命苦啊。”

张思聪的心揪紧了,但脸上保持平静:“怎么个苦法?”

“嫁了个外地人,本来日子还行,结果男人出车祸没了。”

曹支书摇头,“留下个病孩子,天天吃药,钱像流水一样。”

小王插话:“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吗?”

“种了点玉米土豆,养了两只鸡,能顶什么用。”

曹支书说,“她倒是能干,白天干活,晚上做手工,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债务像雪球一样滚大,慢性病治疗是个无底洞。

张思聪默默走着,山路上的碎石在脚下沙沙作响。

“她没想过再嫁?”小刘问。

“带着个病孩子,谁愿意接这担子。”

曹支书摆摆手,“她也倔,说不想拖累别人。”

傍晚回到村部,张思聪累得浑身酸疼。

但脑子异常清醒,陈韵寒三个字在脑海里盘旋。

晚饭后他独自来到会议室,再次翻开那份档案。

这次看得仔细些:住房安全等级C级,危房。

家庭年收入一栏:4876元。医疗支出:21300元。

负债总额:8.7万元。

最后一页是帮扶措施记录,大多是临时救助和低保。

没有产业扶持,没有可持续的收入方案。

张思聪合上档案,走到窗前。

山村夜晚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高中时,陈韵寒的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念。

有一篇写她的梦想,是当老师,回到山村教书。

“我想让更多孩子走出大山,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在作文里这样写。

现在呢?她走出过大山,又回来了,困在这里。

张思聪掏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旧照片。

高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

陈韵寒在前排右侧,笑得腼腆,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十七年,足以改变一切。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曹支书打着手电筒过来。

“张科长还没休息?”老人探头进来。

“再看看资料。”张思聪迅速收起照片。

曹支书走进来,在会议桌旁坐下,点起旱烟。

“你们这次来,是真能帮上忙吧?”

烟雾缭绕中,老人的眼睛直视着他。

“我们会尽力。”张思聪郑重地说。

“陈韵寒那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

曹支书缓缓吐出一口烟,“聪明,要强,可惜命不好。”

“她丈夫车祸……是怎么回事?”

“去镇上卖山货,摩托车翻沟里了。”

曹支书声音低沉,“人当场就没了,赔偿金只拿到三万。”

张思聪喉咙发紧:“孩子什么病?”

“肾病综合征,要长期吃药控制,不能断。”

曹支书掐灭烟,“一个月药费一千多,还不算检查。”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许久,张思聪轻声问:“她……提起过以前的事吗?”

“以前?”曹支书想了想,“很少说。就知道她高中毕业出去打工,后来结婚回来。”

“没提过同学什么的?”

“没。”曹支书站起身,“那孩子话少,有事都憋心里。”

老人离开后,张思聪在会议室又坐了很久。

档案上的数字冰冷残酷,背后的故事更让人窒息。

他该以什么身份面对她?老同学?帮扶干部?

还是当年那个欠她五十块钱路费的少年?



05

调研进入第三天,还剩最后四户。

张思聪故意将陈韵寒家安排在最后,他需要时间准备。

心理准备,还有了解更多的侧面信息。

上午走访的是三组的另一户,姓赵,老两口带孙子。

路过27号时,张思聪放慢了脚步。

院墙是土坯垒的,已经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院落。

房子比周围人家更破旧,瓦片残缺,用塑料布盖着。

院里晾着几件衣服,洗得发白,在风中轻轻晃动。

门紧闭着,没有看到人。

“这就是陈韵寒家。”曹支书说,“她可能带儿子去镇医院了。”

张思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但目光停留在那扇木门上。

赵大爷家的情况相对简单,主要是缺劳动力和技术。

张思聪一边记录,一边分心想:陈韵寒的儿子今天复查吗?

中午在赵大爷家吃饭,简单的土豆炖豆角。

饭桌上,赵大娘话多,说起三组各家的情况。

“韵寒那闺女不容易啊,天天起早贪黑。”

大娘叹气,“她家晓阳懂事,病了还帮妈妈干活。”

张思聪放下筷子:“孩子病得重吗?”

“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就是离不了药。”

赵大娘压低声音,“为这病,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一屁股债。”

“没申请大病救助?”小王问。

“申请了,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不少。”

曹支书接过话,“而且去市里检查的路费住宿费,都不报。”

下午走访的另一户,女主人董玉琴是陈韵寒邻居。

三十八岁,性格爽朗,说起陈韵寒就停不下来。

“韵寒姐手可巧了,会做布鞋,绣花,编篮子。”

董玉琴拿出一个手工编织的篮子,“看,多细致。”

篮子确实精美,竹篾均匀,图案别致。

“她做了卖?”张思聪接过篮子仔细看。

“卖不了几个钱,镇上集市一个篮子卖二十块。”

董玉琴说,“得编两天,还不算材料时间。”

“为什么不卖贵点?”小刘问。

“山里人谁舍得买贵的,游客又不到这深山里来。”

董玉琴摇头,“她白天要干活,照顾孩子,只能晚上做。”

张思聪摸着篮子上精细的纹路,心里发酸。

高中时陈韵寒就手巧,美术课上的剪纸总被老师表扬。

“她没想过去外地打工?收入高些。”小王问。

“孩子离不开人,药不能断,去外地哪行。”

董玉琴说,“而且她爸前年中风,虽然住弟弟家,她也得照应。”

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一个被重重困住的女人。

丈夫去世,儿子患病,父亲需要照顾,债务压身。

唯一的技能无法变现,困在山坳里挣扎。

傍晚回到村部,张思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在陈韵寒的名字周围画了个圈,延伸出多条线。

医疗、债务、住房、收入、技能……每个都是难题。

但看着那个精美的篮子,他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曹支书,村里有合作社或者集体产业吗?”

晚饭时他问。

“有个养鸡合作社,但效益一般。”

曹支书说,“还有几户种药材的,不成规模。”

“手工艺品呢?像这种篮子。”

张思聪拿出手机,拍了董玉琴给的篮子照片。

“零散做的,卖不出量。”曹支书说,“张科长有想法?”

“还在考虑。”张思聪收起手机。

他需要更了解陈韵寒的现状,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见面方式。

直接说“我是你高中同学”?

还是先以调研干部的身份接触?

夜里他给妻子发了条微信:“这边调研顺利,但情况比较复杂。”

李薇很快回复:“注意身体,别太累。女儿想你了。”

接着发来女儿的视频,小家伙在镜头前嘟囔:“爸爸快回来。”

张思聪看着视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有健康的家庭,稳定的工作,生活虽然平凡但温暖。

而陈韵寒……

手机相册里,他翻拍的高中毕业照静静躺在那里。

两个少年,十七年后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这不是命运的问题,他知道。

但那个五十块钱的恩情,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十七年。

如今这根刺以最残酷的方式重现,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仅因为扶贫任务,更因为那个人是陈韵寒。

窗外又传来狗吠声,山村渐渐沉入梦乡。

张思聪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初步的帮扶思路。

医疗方面:联系市医院专家远程会诊,申请慈善救助。

住房方面:危房改造政策能否优先?

产业方面:手工艺品能不能规模化?电商销售?

债务方面:小额扶贫贷款贴息?社会捐助?

一条条列出来,又一条条否定或完善。

直到凌晨,文档已经写了三页。

他保存文件,标题是:“关于陈韵寒户的帮扶方案(初稿)”

关灯躺下时,他忽然想起还没问最关键的问题:陈韵寒还记得他吗?

如果记得,她会怎么看待如今这个“市里来的干部”?

如果不记得……也许更好,也许更糟。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终于要见面了。

06

去陈韵寒家的路确实难走。

雨后泥泞的小道,摩托车轮陷进去好几次。

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鞋子沾满泥浆。

张思聪的心跳随着靠近而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曹支书走在前面,指着不远处的院落:“就那儿。”

27号院比前几天路过时更清晰映入眼帘。

土墙塌陷的那段用树枝临时拦着,院门是旧木板钉的。

但院子扫得干净,角落里整齐堆着柴火。

晾衣绳上挂着孩子的衣服,洗得发白但整洁。

“韵寒在家吗?”曹支书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灰色旧外套,头发简单扎在脑后。

她抬头看向来人时,张思聪呼吸一窒。

就是她。尽管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但那双眼睛没变。

依然清澈,只是少了当年的神采,多了疲惫和沧桑。

“曹书记。”陈韵寒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位是?”

“市里来的调研干部,了解你家情况。”曹支书介绍。

陈韵寒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在张思聪脸上停顿了半秒。

但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移开。

“屋里坐吧,有点乱。”她侧身让开。

张思聪喉咙发紧,跟着走进昏暗的堂屋。

屋里家具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奖状。

“晓阳的奖状。”陈韵寒轻声说,“孩子去上学了。”

张思聪看向那些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优秀少先队员……

每一张都贴得端正,边缘抚平。

“孩子成绩很好啊。”小王赞叹道。

“嗯,他懂事。”陈韵寒眼里闪过一丝柔和。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谈话按调研流程进行,小王负责问,小刘记录。

张思聪坐在一旁,目光无法从陈韵寒脸上移开。

她回答问题时语气平静,数字记得清楚。

年收入多少,医疗支出多少,债务多少。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但每报出一个数字,张思聪的心就沉一分。

“手工艺品收入呢?”小王问。

“去年卖篮子鞋子,一共一千二百块。”陈韵寒说。

“一个月平均一百。”小刘快速计算。

陈韵寒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那双手不再纤细,关节粗大,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

张思聪忽然开口:“能看看你做的东西吗?”

陈韵寒愣了一下,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的干部。

目光再次对视,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

“稍等。”她起身走进里屋。

曹支书低声说:“她手确实巧,就是没销路。”

陈韵寒拿着几个手工制品出来:布鞋、绣花钱包、竹编小筐。

每一件都精致,针脚细密,图案雅致。

张思聪拿起一只布鞋,鞋底纳得厚实均匀。

“这双鞋做多久?”

“三四天,晚上做。”陈韵寒说,“镇上卖三十块。”

材料成本大概十块,四天赚二十,一天五块。

张思聪放下鞋,心里堵得难受。

“有没有想过通过网络卖?价格可以高些。”他问。

陈韵寒摇摇头:“不会弄那些,也没钱买好手机。”

谈话继续进行,张思聪偶尔插问几句。

他试图从她眼神里找到一丝熟悉,但什么都没有。

十七年太长,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陌生人。

或者,她记得但不想相认?毕竟现在身份悬殊。

调研基本结束时,曹支书说:“张科长还有要问的吗?”

张思聪深吸一口气:“陈女士,你高中是在县一中读的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韵寒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她简单回答。

“哪一届的?”张思聪追问,声音有些紧。

“2005届。”陈韵寒说,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也是那一届的。”张思聪说。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王和小刘惊讶地看着两人,曹支书也愣住了。

陈韵寒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从平静到疑惑,再到恍然。

她仔细打量着张思聪,从眉毛到下巴,像是在辨认。

“你是……”她迟疑着。

“张思聪。”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发颤。

陈韵寒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记忆的闸门打开,往事奔涌而出。

她认出来了。虽然变化很大,但轮廓还在。

那个在办公室门口徘徊的瘦高少年,如今站在她破旧的家里。

穿着整洁的衬衫,拿着笔记本,是市里来的干部。

“张思聪……”她喃喃重复,像在确认。

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感慨,但没有怨恨。

“好久不见。”她说。



07

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曹支书最先反应过来:“你们是同学?”

“高中同桌。”张思聪说,目光没离开陈韵寒。

“这么巧!”小王惊叹,“张科你怎么不早说?”

张思聪没回答,他还在看陈韵寒的反应。

她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手工制品,动作有些不自然。

“是很巧。”她轻声说,“没想到你会来。”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叙旧,但陈韵寒话很少。

多是张思聪在问,她简短回答。

“高中毕业后你去哪了?”

“广东打工,在电子厂。”

“什么时候回来的?”

“2010年,我爸身体不好。”

“你丈夫……”

“2015年结婚,2018年他出事。”

每个回答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张思聪心里,泛起涟漪。

他想起那封没有回音的信:“我托人转交过一封信,还有钱。”

陈韵寒抬起头,眼里有疑惑:“信?”

“七十块钱,五十是还你的,二十算……利息。”

他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陈韵寒想了很久,摇摇头:“没收到。那年夏天我不在家。”

原来如此。不是她不回,是根本没收到。

命运就这样错开,十七年互无音信。

“你……过得怎么样?”陈韵寒问,声音很轻。

张思聪如实说了:大学,工作,结婚,孩子。

每说一句,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因为他过得很好,而她过得这么难。

陈韵寒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嫉妒或不平,只是平静。

“那就好。”她说,像是真心为他高兴。

谈话无法继续了,张思聪提出看看她家其他地方。

陈韵寒带他们看了厨房:土灶,堆着土豆和白菜。

看了晓阳的房间: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书桌整齐。

看了她做手工的角落:竹篾、布料、针线筐。

每看一处,张思聪的心就揪紧一分。

从陈家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

陈韵寒送他们到院门口,张思聪走在最后。

“我……”他想说什么,但堵在喉咙里。

“工作顺利。”陈韵寒先开口,像是对老同学最平常的祝福。

张思聪点点头,转身跟上队伍。

走出很远后回头,她还站在院门口,身影单薄。

回村部的路上,张思聪异常沉默。

小王和小刘识趣地没多问,曹支书也若有所思。

傍晚,张思聪一个人在村部后面山坡上抽烟。

山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陈韵寒平静的脸,破旧的家。

还有她认出他时,那个苦涩而克制的笑容。

没有质问,没有“如果你早点找到我”的怨怼。

只是“好久不见”,和一句“那就好”。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她接受了命运,不怨不尤。

手机响了,是市医院的朋友。

“思聪,你问的那个病,我咨询了肾内科主任。”

朋友说,“儿童肾病综合征,规范治疗可以控制。”

“费用呢?”张思聪问。

“如果有医保和大病救助,自付部分一个月几百块。”

朋友顿了顿,“但前提是定期复查,调整用药。”

挂掉电话后,张思聪看着远山如黛。

几百块,对陈韵寒来说依然是沉重负担。

更不用说去市里的路费住宿费。

但他可以做点什么,至少从医疗开始。

晚上开会时,张思聪提出了想法。

“陈韵寒家的情况特殊,我建议作为重点帮扶对象。”

他语气坚定,“医疗问题必须优先解决。”

小王和小刘都支持,曹支书更是连连点头。

“张科长,你要是能帮上韵寒,全村都感谢你。”

张思聪摇头:“不是我个人帮,是政策要倾斜。”

他开始布置任务:小王联系县医院,询问远程会诊可能。

小刘整理现有扶贫政策,看哪些可以叠加使用。

他自己则准备第二天再去陈家,深入谈一次。

这次不是以调研干部身份,而是老同学。

夜深人静时,张思聪翻开高中毕业纪念册。

那本厚厚的册子他很少看,今晚一页页翻过。

找到陈韵寒写的那一页,字迹清秀:“祝前程似锦,愿我们都能成为想成为的人。”

下面是她的联系方式,一个早已停机的号码。

张思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没能成为想成为的人,命运给了她太多意外。

但至少,他可以帮她减轻一些重担。

这不仅是为了报恩,更是因为她是陈韵寒。

那个曾经眼睛里有光的女孩,不该被生活压垮。

窗外的月亮很圆,洒下一地清辉。

张思聪决定,明天要问清楚所有细节。

债务具体欠谁的,利息多少,有无协商空间。

手工技能的提升可能,产品销售渠道。

还有最重要的:晓阳的治疗方案,下一步怎么办。

他列了个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一页纸。

然后给妻子发了条微信:“遇到一个老同学,需要帮忙。”

李薇很快回复:“谁?怎么了?”

张思聪想了想,输入:“高中同桌,家里很困难。”

“那你多帮帮,需要家里支持就说。”李薇很通情达理。

他看着这条回复,心里温暖又复杂。

有些往事不必细说,有些人情必须偿还。

而他现在做的,既是工作,也是救赎。

08

第二次去陈韵寒家时,张思聪一个人。

他提着一袋水果,还有给孩子的文具和书。

陈韵寒正在院里编篮子,看到他有些意外。

“今天不忙吗?”她放下手里的活。

“想再详细聊聊。”张思聪把东西递过去,“给晓阳的。”

陈韵寒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堂屋里,两人对坐,气氛比昨天自然些。

张思聪开门见山:“我想帮你,不仅因为工作。”

陈韵寒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那五十块钱?”

“因为你是陈韵寒。”张思聪认真地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院里鸡鸣声隐约传来。

“说说债务吧,具体欠哪些人?”他打开笔记本。

陈韵寒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亲戚三万,信用社两万。

私人借贷三万七,利息每月五百。

“私人借贷利息太高了。”张思聪皱眉。

“当时急着用钱,没办法。”陈韵寒低头。

“可以转成扶贫小额贷款,政府贴息。”

张思聪记下来,“这个我来协调。”

接着是医疗问题。张思聪说了市医院专家的建议。

“远程会诊可以省去奔波,定期复查调整用药。”

他顿了顿,“费用方面,我联系了慈善基金。”

陈韵寒猛地抬头,眼里有光闪过,但很快黯淡。

“不用特殊照顾我,按政策来就行。”

“这就是政策允许的。”张思聪坚持。

他拿出一份资料,是市里刚出台的医疗救助补充政策。

陈韵寒仔细看着,手指微微颤抖。

“真的……可以吗?”她声音发颤。

“可以。”张思聪肯定地说。

接下来谈手工制品。张思聪拍了照片发给市里朋友。

做文创产品的朋友很感兴趣,说可以合作。

“如果设计些新样式,通过电商销售,价格能翻倍。”

张思聪展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陈韵寒眼睛亮起来,那是张思聪记忆里的光。

“我可以学新花样,只要有人教。”

“我来安排。”张思聪承诺。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清单上的问题逐一讨论。

最后说到住房时,陈韵寒摇头:“这个不急,先治病还债。”

“危房改造有补贴,三万块,自己凑一点就行。”

张思聪说,“安全第一,尤其是孩子在家。”

陈韵寒沉默了,许久才说:“张思聪,你为什么……”

她没说完,但张思聪懂。

“因为你当年帮过我。”他说,“也因为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命。”陈韵寒轻声说。

“命可以改。”张思聪坚定地说。

正说着,院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书包进来。

“妈,我回来了。”看到陌生人,他停住脚步。

陈韵寒介绍:“晓阳,这是张叔叔,妈妈的同学。”

男孩礼貌地问好,眼睛很大,脸色有些苍白。

张思聪心里一紧,这就是那个生病的孩子。

“晓阳,叔叔给你带了书。”他把书递过去。

孩子眼睛一亮,接过时小心翼翼:“谢谢叔叔。”

张思聪和他聊了会儿,问学习,问喜欢什么。

孩子很懂事,说话有条理,提到梦想是当医生。

“为什么想当医生?”张思聪问。

“治好我的病,也治好其他小朋友。”晓阳说。

张思聪喉头发紧,揉了揉孩子的头。

离开时,陈韵寒送到路口。

“谢谢你。”她终于说,眼眶微红。

“等我消息。”张思聪挥手告别。

回村部的路上,他感觉脚步轻快了些。

开始行动,总比干坐着难受强。

但挑战才刚刚开始。

协调医疗资源需要时间,债务重组涉及多个部门。

手工艺品销售要打通渠道,住房改造要排队。

每一项都要他亲自跑,亲自盯。

晚上他开始打电话。给卫健委朋友,给扶贫办同事。

给银行信贷员,给做电商的同学。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个个承诺要回来。

小王和小刘也帮忙,分工协作。

曹支书更是全力支持,说村里可以配合做些什么。

三天后,第一个好消息传来:市医院同意远程会诊。

张思聪立即告诉陈韵寒,听到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

“专家说晓阳的情况可控,调整用药后费用能降。”

他说,“下周第一次会诊,村部有设备。”

“谢谢……”陈韵寒重复着这个词。

第二个突破是债务。信用社同意将私人借贷转成扶贫贷款。

利息从每月五百降到五十,期限延长。

虽然亲戚的借款还要还,但压力小了很多。

手工艺品方面,文创公司发来了设计图。

新式样的竹编包,融合现代元素,定价可以到两百。

陈韵寒看着图纸,手微微发抖:“我能做出来。”

张思聪笑了,那是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要让这些帮助可持续,需要建立长效机制。

产业帮扶必须跟上,否则一旦他离开,一切可能回到原点。

而且他内心还有挣扎:这么做是否越界?

利用职务和人脉帮老同学,是否合规?

虽然都是政策允许的,但优先级的把握,分寸的拿捏。

他给处长发了邮件,如实汇报了情况。

“遇到高中同学,符合帮扶条件,但为避免嫌疑,请求指导。”

处长很快回复:“按规定办,程序透明,记录完整即可。”

这让他安心了些,但内心的拉扯依然存在。

每天忙到深夜,脑子里全是各种细节。

李薇打电话来:“你好像比在市里还忙。”

“情况复杂,想多做点。”张思聪说。

“注意身体。”妻子顿了顿,“那个老同学,是女的吧?”

张思聪心里一跳:“是,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李薇笑了,“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

“我知道。”张思聪郑重地说。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

山村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微妙的路,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五十块钱,为了陈韵寒眼里的光。

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份迟到了十七年的感恩。



09

调研进入最后几天,大部分问题都有了进展。

但最大的挑战来了。

根据政策,要申请最高标准的医疗救助,必须满足硬性条件。

其中一条是“家庭成员无劳动力或主要劳动力丧失”。

陈韵寒身体健康,能劳动,这条不符合。

尽管她儿子需要照顾,尽管她实际无法外出务工。

但政策白纸黑字,县扶贫办的审核很严格。

“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只能享受标准救助。”

扶贫办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解释。

标准救助意味着自付比例更高,对陈韵寒依然沉重。

张思聪跑了几趟县里,找分管领导说明情况。

“她儿子需要定期去市里复查,实际无法离开家。”

他拿出晓阳的病历和医生证明。

“政策是这样规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领导很客气,但爱莫能助。

小王建议:“能不能走其他渠道?比如慈善捐助?”

“慈善只能临时救急,长期还得靠政策。”张思聪摇头。

他失眠更严重了,半夜在村部会议室踱步。

曹支书看在眼里,一天晚上找他谈话。

“张科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老人递给他一支烟,“有些事,尽力就好。”

“不够。”张思聪接过烟,没点,“还差关键一步。”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支书说,“但活人不能跟死规定硬扛。”

张思聪明白,但他不甘心。

如果因为这条规定,之前的努力大打折扣。

那陈韵寒依然无法真正摆脱困境。

他需要创造性地解决问题,在政策框架内找到出路。

深夜,他再次梳理所有帮扶措施。

医疗、债务、住房、产业……每一项单独看都有进展。

但缺乏一个核心,一个能把这些串联起来的抓手。

忽然,他想到一个词:“村集体”。

如果以村集体名义申请项目呢?如果让陈韵寒成为项目的受益者呢?

他兴奋起来,开始查阅相关政策文件。

果然,有“村集体产业发展带动贫困户”的条款。

虽然主要是针对农业产业,但没规定具体形式。

手工艺品合作社,算不算产业?

如果村集体成立合作社,陈韵寒以技术入股。

合作社申请项目资金,她作为成员享受分红。

同时,照顾患病家庭成员可以作为特殊情况考虑。

一条新路在眼前展开。

张思聪立即起草方案,熬了一个通宵。

天亮时,一份完整的“清河村手工艺合作社方案”出炉。

核心思路:村集体牵头,贫困户以劳动力或技术入股。

申请产业扶贫资金,建立电商销售渠道。

陈韵寒作为技术骨干,享受稳定分红,同时照顾家庭。

医疗救助方面,以“合作社主要技术人员需稳定在家”为由申请。

虽然还是需要协调,但有了合情合理的依据。

张思聪红着眼睛,把方案发给处长和县扶贫办。

然后去找曹支书。

老支书看完方案,一拍大腿:“这个好!集体带动,名正言顺。”

“但需要村里支持,尤其是启动资金和场地。”张思聪说。

“村里有闲置的老校舍,可以改造成工作坊。”

曹支书很积极,“启动资金……村里想办法凑一点。”

接下来两天,张思聪像上了发条。

县里、市里来回跑,找各个部门沟通。

处长很支持这个创新方案,帮忙协调了几处关系。

县扶贫办最终松口:如果合作社真正运转起来,可以特事特办。

但前提是,合作社必须在一个月内成立并开始运营。

时间紧迫,张思聪延长了下乡时间,向单位请假一周。

李薇不太理解:“不是快结束了吗?”

“还有关键一步,走完就回。”张思聪保证。

他开始动员村里其他有手艺的妇女,董玉琴第一个响应。

“韵寒姐手艺好,我们跟着学,一起干。”

陆续有五六户加入,都是家庭困难的妇女。

老校舍的改造紧锣密鼓,张思聪自己也垫了些钱。

陈韵寒是最忙碌的,既要教大家手艺,又要照顾儿子。

但她眼里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晓阳的第一次远程会诊很成功,用药调整后状态好转。

孩子脸色红润了些,笑容多了。

张思聪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些。

但还有一个心结没解开:他还没和陈韵寒真正谈过。

谈那五十块钱,谈这十七年,谈他为什么这么做。

在合作社筹备会结束后,他叫住了她。

“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陈韵寒点点头,两人走到校舍外的老槐树下。

10

夕阳把山坳染成金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思聪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合作社的事,谢谢你。”陈韵寒先开口。

“该说谢谢的是我。”张思聪转头看她,“十七年前。”

陈韵寒笑了,笑容里有释然:“那点事,你还记着。”

“我记了一辈子。”张思聪认真地说。

他讲了那五十块钱对他的意义:不只是路费,是希望。

讲了他去她家还钱,没见到人的失落。

讲了他大学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善良的同桌。

“我以为你在外地过得很好。”他轻声说。

陈韵寒沉默了一会儿,讲了自己的故事。

高中毕业去打工,攒钱想读成人大专,但父亲病了。

回来照顾父亲,在镇上认识了后来的丈夫。

结婚时有过幸福的日子,丈夫勤劳,对她好。

但命运弄人,一场车祸夺走一切。

“最难的时候,想过放弃。”她看着远方,“但晓阳还小。”

张思聪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现在好了。”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合作社做起来,日子会好的。”

“嗯。”陈韵寒点头,眼里有泪光,但没落下。

她忽然问:“你帮我,只是因为那五十块钱吗?”

张思聪想了想:“开始是,后来不是。”

“后来是因为你,因为你不该被生活这样对待。”

“每个人都有难处,我这不是最难的。”陈韵寒说。

“但你帮过我。”张思聪坚持,“而且你有能力,只是缺机会。”

暮色渐浓,山村亮起零星灯火。

两人往回走,路上遇到收工回来的曹支书。

“正好,合作社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了!”

老支书挥舞着纸张,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张思聪接过一看,“清河村韵阳手工艺合作社”。

“韵阳”,取了陈韵寒的“韵”,和晓阳的“阳”。

陈韵寒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落下。

无声的,滚烫的,积蓄了太久的泪水。

张思聪递过纸巾,她接过,擦干眼泪,笑了。

“我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她说。

接下来一周,合作社正式运转。

第一批订单来自市里文创公司,二十个竹编包。

陈韵寒带领妇女们赶工,张思聪帮忙联系物流。

电商平台也开通了,小王教大家怎么操作。

虽然刚开始流量不大,但有了开始。

晓阳的第二次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医疗救助的申请也批下来了,标准提高了一档。

债务重组完成,每月还款压力大减。

危房改造排上了日程,下个月开工。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张思聪的下乡调研也到期了。

临走前一天,合作社开了第一次分红会。

虽然利润不多,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两百块钱。

陈韵寒拿着钱,手微微颤抖:“这是第一笔……”

“以后会有更多。”张思聪肯定地说。

晚上,村里办了简单的送行宴。

曹支书代表全村敬酒:“张科长,你是真帮我们。”

张思聪一饮而尽:“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向陈韵寒,她以茶代酒,举杯示意。

眼神里有感激,有祝福,还有释然的平静。

第二天清晨,中巴车等在村口。

张思聪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村。

陈韵寒和晓阳来送行,还有合作社的妇女们。

“张叔叔,谢谢你。”晓阳递给他一个手工做的钥匙扣。

竹编的小星星,很精致。

“我会好好治病,好好学习。”孩子认真地说。

张思聪蹲下,抱了抱他:“一定会的。”

站起身,他对陈韵寒说:“保持联系,有事随时打电话。”

“你也是。”陈韵寒微笑,“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村口。

张思聪回头望去,那群人还站在晨光中挥手。

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山弯,消失不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七年的心结,终于在这一刻解开。

不是通过简单的还钱,而是通过真正的帮助。

让她站起来,让她有能力继续往前走。

回到市里,生活回到正轨。

但张思聪多了一项工作:每周联系合作社,了解进展。

订单慢慢增多,妇女们的收入稳定增长。

晓阳病情控制良好,新学期考了全班第一。

陈韵寒在电话里声音轻快:“房子开始改造了。”

三个月后,张思聪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是两双布鞋,手工做的,针脚细密。

一双他的尺码,一双写着“晓阳说给妹妹的”。

还有一封信,陈韵寒的字迹:“思聪,合作社上月分红,我拿了八百。晓阳的药费够了。新房盖了一半,亮堂。谢谢你,不只是为现在,也为当年那个少年。祝好。”

张思聪拿着信,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里绿植生机盎然。

他给合作社下了个新订单:一百个竹编包,单位采购。

然后给陈韵寒发了条信息:“鞋很合脚,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当年那五十块钱,利息还清了。”

很快收到回复:“不,利息还在继续,以另一种方式。”

张思聪笑了,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他知道,有些恩情永远还不清,但可以传递。

有些缘分断了十七年,但可以在新时代续写。

而最好的报答,是让善良的人,能体面地生活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女孩塞给他五十块钱时说的:“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如今他还了,以她能真正站起来的方式。

窗外,城市的天空湛蓝如洗。

山的那边,合作社的竹篾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个曾经的同桌,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继续前行。

但这一次,都走得更加踏实,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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