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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身后·空荡(灵魂视角)
意识像是从深海缓缓上浮,脱离了沉重躯壳的束缚,变得异常轻盈。我“看到”自己依旧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而那个曾经让我爱恨交织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墙角,目光空洞地望着病床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着,做着最后的记录,然后陆续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了他和……已逝的我。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陆沉渊,这个我用整个青春去爱、又用整个婚姻去恨的男人。此刻,心里竟然一片澄澈的平静,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就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他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了回去,仿佛怕惊醒我,又仿佛怕玷污了这份死寂的安宁。
他最终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贪婪又绝望地描摹着我的轮廓,从苍白的额头,到紧闭的双眼,到没有血色的嘴唇,再到瘦削的下颌。
“晚晚……”他嘶哑地、几乎无声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浸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破碎,“你就这么……走了吗?”
我没有回答。灵魂无法发声,即使能,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甚至……都不肯再看我一眼。”他惨笑着,泪水无声地滚落,“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是啊,没有告别。因为在我们之间,早在很久以前,就该告别了。最后的沉默,是我能给予的,最彻底的告别。
他忽然俯下身,将脸埋在我颈边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哭声里充满了悔恨、绝望和不甘。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毁了这一切……晚晚……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那样对你了……我们重新开始……求你……”
他的忏悔,他的泪水,他的痛苦,此刻都无比真实。可对于已经消散了爱恨、脱离了肉体的我来说,这些激烈的情绪,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模糊而遥远。
曾经,我多么渴望他能为我流一滴泪,能对我说一句软话。可当这一切真的来临时,我却已经不在那个需要它的位置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看着他在我床前崩溃,看着他被巨大的悲伤和自责淹没,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意,也没有怜悯的波澜。只是觉得,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痛苦,我的挣扎,连同这具饱受病痛折磨的躯壳,都在这个初冬的清晨,画上了句号。
而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余生,那是他自己的课题了。与我无关。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这个为我痛哭流涕的男人,然后,意识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向着窗外那一片明亮的晨曦飘去。
那里,没有病痛,没有陆沉渊,没有爱恨纠葛。
只有一片,永恒的、宁静的空白。
再见,人间。
再见,陆沉渊。
旧梦,该长眠了。
(灵魂视角结束)
第十七章:料理·冰冷
苏晚的后事,是陆沉渊亲手操办的。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包括陆老爷子和苏家。他固执地、沉默地,处理着一切。
他没有将消息立刻公之于众,也没有举行盛大的葬礼。他只是联系了一家安静的殡仪馆,亲自挑选了骨灰盒——一个最简单的白玉方盒,素净无花纹,就像她最后喜欢的风格。
他为她净身、更衣,选了一套她婚前常穿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火化那天,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冬雨,寒意刺骨。陆沉渊独自一人站在焚烧炉外,看着工作人员将承载着她身躯的棺木缓缓推进去。炉门关上的瞬间,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稳住。
没有哭声,没有喊叫。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铁,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痕。
当工作人员将那个尚且温热的玉盒交到他手中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也最易碎的宝物。玉盒很轻,轻得让他心慌。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曾经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人,最后就只剩下这么一点重量。
他带着骨灰盒,去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坡。那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但更多的是静谧的山林和天空。他很久以前无意中听她提起过,说喜欢开阔安静的地方。他买下了一小块墓地,没有立碑,只是让人种上了一棵小小的、尚未长叶的银杏树。
他将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当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时,他跪在泥泞的地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基座,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哀鸣。雨水混合着泪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衣襟。
葬礼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宾客,没有鲜花,没有悼词。只有凄风冷雨,和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陪伴着地下长眠的她。
料理完后事,陆沉渊回到了那栋空旷的公寓。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又什么都变了。空气里再也没有了她的气息,安静得可怕。
他走到主卧,躺在那张他们从未同床共枕过的大床上,蜷缩着身体,抱着她留下的枕头。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曾经的存在。
但很快,那味道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巨大的空虚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公司。员工们战战兢兢,不敢多问一句。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高效地处理着公务。只有林薇等少数近身的人能察觉到,陆总的眼神深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没有任何光亮。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严苛,仿佛只有用高强度的工作,才能暂时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脏的剧痛。
他开始频繁地喝酒,从公司回到公寓后,就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一瓶接一瓶地灌下去。酒精能带来短暂的麻木,但清醒后,那噬心的疼痛只会变本加厉。
他不敢回主卧睡觉,大部分时间就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某个地方出神。有时会无意识地走到衣帽间,看着那些她留下的、空荡荡的衣架;有时会打开她床头柜的抽屉,反复摩挲那张已经褶皱不堪的诊断书;有时会拿起那枚素圈银戒,套在自己的小指上,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仿佛听到她在厨房哼歌(虽然她从未在那里为他做过饭),有时觉得眼角瞥到她坐在窗边的身影,有时半夜惊醒,觉得她就躺在身边,伸手去触,却只有一片冰凉的空寂。
这栋华丽的公寓,彻底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埋葬着关于苏晚的所有回忆,也囚禁着他余生所有的悔恨和痛苦。
第十八章:余波·震荡(陆氏与苏家)
苏晚去世的消息,终究没有瞒住。虽然没有公开的葬礼,但陆沉渊长时间的异常,以及苏晚的彻底消失,还是让流言渐渐传开。
陆氏集团内部首先感受到震荡。陆沉渊虽然表面维持着集团的正常运转,但他那种不要命的工作状态和偶尔流露出的阴郁暴躁,让高管们人心惶惶。几个重大的商业决策,他显得比以往更加独断专行,甚至有些冒进,虽然凭借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陆氏的底子,暂时没有出大问题,但潜在的风险已经让一些元老感到担忧。
陆老爷子亲自找陆沉渊谈过一次。看着儿子短短时间瘦脱了形、眼中毫无生气的模样,老爷子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渊,人死不能复生。陆家还需要你,别把自己毁了。”
陆沉渊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毁了?他早就毁了。从他知道苏晚得了癌症,从他在疗养院见到她最后一面,从她在他怀里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他生命的一部分就已经跟着死去了。
老爷子无奈,只能暗中加强对集团的掌控,并让林薇等心腹多留意陆沉渊的状态。
而苏家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苏宏远是在苏晚去世近半个月后,才辗转得知消息的。他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老泪纵横。他冲到陆氏集团,想要见陆沉渊,却被保安拦下。他又去了陆家老宅,陆老爷子见了他,将大致情况告知,并给了他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算是“补偿”和“封口”。
苏宏远捏着那张支票,手抖得厉害。他想起了女儿出嫁前,看着陆沉渊时那发亮的眼睛;想起了婚后女儿日渐憔悴沉默的模样;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女儿平静地提出离婚,说“放过彼此”时,那空洞的眼神……
他一直以为,女儿嫁入豪门,纵然有些不如意,总归是锦衣玉食。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窥见那华丽表象下的冰山一角。悔恨和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收下了支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着,或许这是女儿用命换来的,他该拿着,替她做点什么。可又能做什么呢?女儿已经不在了。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晚的离世,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荡开的涟漪波及了相关的人,但很快,湖面又恢复了平静。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年轻女人的死去而停止运转。陆氏依旧矗立,苏家靠着那笔“补偿”勉强维持,旁人茶余饭后或许会议论几句“红颜薄命”、“豪门恩怨”,但很快就会被新的八卦取代。
只有陆沉渊,被困在那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余震。
他开始频繁地前往苏晚的墓地。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银杏树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那块没有刻字的墓碑基座,眼神空洞。
他买了很多她以前可能喜欢的东西——鲜花(她喜欢百合,他以前从不记得)、她提过的那位诗人的全套诗集、甚至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堆在墓前。但很快,鲜花会枯萎,诗集会被雨水打湿,小玩意儿会蒙尘。
一切都没有意义。就像他迟来的忏悔和深情,毫无意义。
冬天来了,银杏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墓地更显荒凉寂寥。
陆沉渊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苏晚最后那段日子里,总是望着窗外的样子。那时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只想快点解脱?
他摸出随身带着的诊断书复印件和那枚银戒,紧紧地攥在手里,直到骨节发白,直到那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痛,是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而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她、也是对自己的凌迟。
第十九章:旧物·遗痕
公寓里的空气凝固着,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陆沉渊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苏晚留下的东西,或者说,是那些他曾经忽视、如今却成了唯一念想的遗痕。
过程缓慢而痛苦,像是一场自我凌迟的仪式。
他从衣帽间开始。那些他购置的、昂贵却冰冷的华服,他一件件取下,指尖拂过光滑或柔软的衣料,试图想象她穿上它们的样子,却只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疏离的影子。他将这些衣服仔细打包,捐给了慈善机构。剩下的,只有角落里几件她自己的旧衣,款式简单,颜色素净,洗得有些发白了。他将它们小心地挂进主卧的衣柜,仿佛她只是出门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穿上。
梳妆台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瓶基础的护肤品,都是平价牌子,与这奢华的梳妆台格格不入。他打开一瓶面霜,清淡的香气飘散出来,是记忆中属于她的味道。他怔怔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盖上,放回原处。
床头柜的抽屉里,除了诊断书和空药瓶,他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枚造型别致的旧发夹,一张她大学时期的证件照(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是他从未在她婚后脸上见过的光彩),几张泛黄的明信片,来自不同的城市,笔迹稚嫩,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寄的。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页脚卷起的笔记本。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些随感、摘抄,还有零星的速写。时间跨度从她大学到婚后,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破碎。
“……今天在图书馆又‘偶遇’他了。他好像看了我一眼?心跳得好快。”(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日期是五年前)
“……爸爸说公司有救了,条件是陆沉渊要娶我。我答应了。我知道这不对,可我……真的喜欢他。他会对我好的吧?”(日期是婚礼前)
“……地狱。原来真的是地狱。他恨我。为什么?”(字迹颤抖,日期是婚后不久)
“……疼。哪里都疼。他不回家,也好。”(没有日期)
“……看到新闻了。这次是哪个明星?无所谓了。心好像已经麻木了。”(字迹很淡)
“……查出来了。晚期。也好。终于可以……结束了。”(日期是拿到诊断书那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用极其轻淡的铅笔写着,仿佛随时会消失:
“陆沉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看到这一句的瞬间,陆沉渊如遭重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笔记本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窒息感。眼前阵阵发黑,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一点点?何止是一点点!
是剜心剔骨!是痛不欲生!是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地狱里!
可这些,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她是在怎样的绝望和孤独中,写下这句话的?是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还是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平静?
他狼狈地捡起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写下这些文字时,脆弱又坚强的她。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氤湿了那些娟秀又破碎的字迹。
他抱着笔记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低低的、破碎的呜咽。悔恨和痛苦如同最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几乎要夺去他的呼吸。
原来,在他用冷漠筑起高墙、肆意伤害她的时候,她曾那样卑微地爱过他,也曾那样无助地祈求过一点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难过”。
而他,连这最低微的祈求,都吝于给予,甚至用更深的伤害来回应。
他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这间公寓里,每一件她留下的旧物,此刻都成了指控他的证据,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的冷酷和她的绝望。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最后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药味、悲伤和彻底放弃的冰冷味道。
陆沉渊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罪孽。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细节,那些被他恶意曲解的举动,此刻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让他浑身发抖的真相:
他亲手,一点一点,杀死了那个深爱着他的苏晚。
不是用刀,而是用日复一日的冷漠、背叛、羞辱和忽视。
而现在,连赎罪的机会,都随着她的离去,被彻底剥夺。
余生,他都将活在这个由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名为“悔恨”的囚笼里,永无解脱之日。
第二十章:梦魇·往复
睡眠成了陆沉渊最大的酷刑。只要一闭上眼睛,苏晚的身影就会浮现。
有时是初遇时,她躲在人群后偷偷看他,眼神明亮又羞涩;有时是婚礼上,她穿着洁白婚纱走向他,脸上带着纯粹幸福的笑容,却在听到他耳语时瞬间惨白;有时是婚后,她一次次哭着质问他,眼神从期待到绝望;有时是最后在疗养院,她平静淡漠地望着窗外,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最多的,是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景象。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瘦骨嶙峋的手,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还有……仪器拉成直线时那声刺耳的长鸣。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反复播放,像一部永无止境的悲剧电影,而他既是残忍的导演,也是痛苦的观众。
他常常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醒来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以及比梦境更真实的、噬心的疼痛。他伸手去摸身旁,只有冰冷的床单。打开灯,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开始害怕入睡,用酒精和药物强制自己昏睡,但往往陷入更深的梦魇。有时会梦见苏晚浑身是血,质问他为什么不爱她;有时梦见她微笑着向他走来,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化作烟雾消散;有时梦见她坐在墓地的银杏树下,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回头……
白天,他可以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但夜晚,当所有的喧嚣退去,内心的魔鬼便肆无忌惮地跑出来,啃噬他的灵魂。
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胃病加重,时常疼得直不起腰;头痛频繁发作,需要服用强效止痛药;失眠和噩梦导致的精神衰弱,让他注意力难以集中,脾气越发暴躁易怒。林薇私下请了医生来看,也只开了些调理的药物,心病还需心药医,而他的心药,早已不在人世。
有一次,他在公司会议上毫无预兆地晕倒,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结果是过度疲劳、严重营养不良和精神高度紧张引发的急性应激反应。医生建议他必须彻底休息,进行心理干预。
陆沉渊在医院躺了两天,拒绝了所有探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忽然想起苏晚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这样孤独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同样的天花板,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那时的她,该有多害怕,多绝望?而他,却连陪在她身边、给她一丝安慰都做不到,甚至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还带给她更多的伤害和打扰。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出院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墓地。
深冬的墓地,万物凋零,寒风呼啸。那棵小银杏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孤苦伶仃。墓碑前,他上次带来的鲜花早已枯萎凋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陆沉渊跪在冰冷的墓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基座上的尘土和枯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石头,寒意直透心底。
“晚晚……”他低声唤着,声音被风吹散,“我又梦见你了……你是在怪我吗?所以连我的梦里,都不肯让我安宁?”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闭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我只是……太想你了。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笑的样子,想你哭的样子,想你最后看我时,那平静的眼神……晚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只是……让我在梦里,再见你一面,和和气气地说句话……”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卑微的祈求。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漠无情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然而,墓穴之下,只有永恒的沉默。
他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寒风几乎将他冻僵。最终,他踉跄着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墓碑和孤独的银杏树,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知道,这样的梦魇和痛苦,将会伴随他的余生,往复循环,永无休止。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也是他唯一还能感受到,与她之间那一点微弱联系的方式——通过无尽的痛苦,来祭奠他亲手埋葬的爱情,和那个被他辜负一生的女人。
第二十一章:执念·追踪(查往事)
悔恨与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陆沉渊。但除了沉溺于悲伤,他内心还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执念:他必须弄清楚,关于他母亲当年的事,关于苏宏远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关于他这三年对苏晚的恨,到底有多少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这种执念,某种程度上转移了他一部分注意力,也成了支撑他继续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的一个支点。他需要真相,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判定自己的罪孽究竟有多深重。
他动用了比当初寻找苏晚时更加隐秘和深入的力量,去调查十几年前那场导致他母亲精神崩溃、最终早逝的商业风波。时过境迁,很多当事人已经不在,证据湮没,调查起来异常困难。但他不惜代价,顺着残存的线索一点点挖掘。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逐渐浮出水面。
当年,陆氏与苏氏以及其他几家公司,共同竞标一个大型政府项目。竞争异常激烈,手段也层出不穷。陆沉渊的母亲,当时是陆氏的重要负责人之一,性格刚强,能力出众,是项目最有力的竞争者。
调查显示,苏宏远当时确实在背后做了一些小动作,散布了一些对陆母不利的谣言,试图影响评标。但这些手段在当时激烈的商战中并不算特别出格,也并非导致项目失败的决定性因素。项目的最终归属,涉及更复杂的背景和利益交换。
真正压垮陆母的,是随后爆出的另一桩丑闻——关于她个人生活的不实传言,以及一些经过精心伪造的“证据”。这些肮脏的手段,来自当时另一个更具背景的竞争对手,而非苏宏远。苏宏远在其中,更多是随波逐流,甚至可能是在某种压力下被迫提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佐证”,扮演了不光彩但并非主谋的角色。
陆母性格刚烈,不堪受辱,加上项目失败的压力,精神逐渐出现问题。陆家当时内忧外患,未能给予她足够的支持和保护,最终导致她病情加重,郁郁而终。
而陆沉渊,当时年纪尚轻,目睹母亲受辱、家道中落,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将母亲的不幸简单归咎于商业竞争的失败,而苏宏远作为当时跳得比较欢的对手之一,自然成了他首要的复仇目标。加之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误导和刻意引导,他将对主要敌人的仇恨,大部分转移到了相对“软柿子”的苏家身上。
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只愿意相信对自己复仇有利的“事实”。他从未真正去深入调查过当年的全部真相,就急不可耐地将苏晚当成了报复的祭品。
看着手中逐渐拼凑完整的调查报告,陆沉渊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冷。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他恨错了人。苏宏远有错,但罪不至此,更不该由苏晚来承担全部后果。而他这三年对苏晚所做的一切,根本是一场建立在错误前提下的、彻头彻尾的暴行!
他将一个无辜的、深爱着他的女孩,拖进了他偏执仇恨的深渊,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摧毁她,直到她油尽灯枯,黯然离世。
他以为自己在为母亲报仇,实际上,他是在用另一种形式,重复当年施加在母亲身上的伤害——用流言、冷暴力和精神摧残,毁掉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哈哈……哈哈哈……”陆沉渊猛地将调查报告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绝望,眼泪却汹涌而出。
笑着笑着,他呕出一口鲜血,溅在满地的纸屑上,触目惊心。
他瘫倒在地,看着洁白纸张上那刺目的鲜红,仿佛看到了苏晚最后苍白面容下,那颗被他伤得千疮百孔、最终停止跳动的心。
迟来的真相,比谎言更残忍。它没有带来解脱,只带来了更深、更彻底的绝望和负罪感。
他现在连为自己开脱的借口都没有了。他不是被蒙蔽的复仇者,他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迁怒无辜、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刽子手。
苏晚的死,他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压垮了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二章:崩溃·破碎
陆沉渊在医院醒来。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墙壁,冰冷的点滴……这一切都让他恍惚回到了苏晚最后的日子。
林薇守在一旁,见他醒来,松了口气,但眼中担忧更甚:“陆总,您醒了?医生说是急怒攻心,加上长期疲劳和营养不良,需要好好静养。”
陆沉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没听见她的话。静养?他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养好这具皮囊又有什么用?
“调查……报告。”他嘶哑地开口。
林薇神色一紧,低声道:“陆总,那些都过去了,您……”
“拿来。”陆沉渊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冰冷,尽管他看起来虚弱不堪。
林薇无奈,只得将备份的报告递给他。
陆沉渊没有再看,只是紧紧攥着那叠纸,指关节泛白。过了许久,他缓缓道:“联系苏宏远。我要见他。”
“陆总,您的身体……”
“现在。”陆沉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疲惫和决绝。
林薇只能照办。
苏宏远很快赶到医院。不过数月,这个曾经尚算精神的中年男人,此刻头发花白了大半,面容憔悴,眼神畏缩。看到病床上形销骨立、眼神死寂的陆沉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愤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陆……陆总。”苏宏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坐。”陆沉渊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声音干涩。
苏宏远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不安地搓着。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终于,陆沉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苏晚的事……对不起。”
苏宏远猛地抬头,似乎没想到会听到道歉,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当年……我母亲的事,”陆沉渊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查清楚了。你……有错,但主要责任不在你。是我……恨错了人,报复错了对象。”
苏宏远老泪纵横,哽咽道:“是……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晚晚……我当年鬼迷心窍,胆小怕事……我没想到会那样……更没想到,你会把恨都算在晚晚头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是那么喜欢你……”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我知道。”陆沉渊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翻涌的痛苦,“我都知道了。是我……毁了她。”
他睁开眼,看向泪流满面的苏宏远,从枕头下摸出一份文件:“这是陆氏集团5%的股份转让协议,还有市中心那栋苏氏原来的办公楼,我已经赎回来了。签了它,以后……好好过日子吧。算是我……替晚晚尽的一点孝心,虽然她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
苏宏远看着那份文件,像是看着烫手的山芋,连连摆手:“不,不,陆总,这我不能要……晚晚她……她不会要的……”
“她要不要,是她的意思。”陆沉渊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疲惫却坚决,“我给不给,是我的事。就当是……我欠她的,利息。”
苏宏远看着陆沉渊那双深陷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知道拒绝无用,也明白这或许是女儿用命换来的,一种残忍的“补偿”。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重若千斤。
签完字,苏宏远看着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陆沉渊,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陆总,你……你也保重身体。晚晚她……心地善良,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心地善良……
陆沉渊猛地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是啊,她那么善良,所以即使被他那样伤害,最后也只是平静地离开,连一句诅咒都没有留给他。
苏宏远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陆沉渊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道歉了,补偿了,真相大白了……然后呢?
然后,苏晚还是回不来。他的罪孽,丝毫未减。他的痛苦,与日俱增。
他忽然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不顾鲜血渗出,踉跄着走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冬日的树木光秃秃的,几个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阳光淡淡地洒下来,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
他想起苏晚最后在疗养院,也是常常这样望着窗外。那时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阳光再暖,也暖不了她冰冷的身体和绝望的心?
他伸出手,触摸冰冷的玻璃,仿佛想触摸窗外那一点虚假的温暖。
“晚晚……”他低声呢喃,“我把该还的,都还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疼……”
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进膝盖。空旷的病房里,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破碎了。从灵魂到肉体,再也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沉溺·幻象
出院后,陆沉渊的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他不再去公司,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了老爷子和信任的副手。他开始长期居住在郊区的疗养院——不是苏晚住过的那一家,而是附近另一家更隐蔽、环境更封闭的。
他包下了一栋独立的小楼,几乎与世隔绝。房间里窗帘常年拉紧,光线昏暗。他拒绝见任何人,除了定时送餐和打扫的护工(也被要求尽量不发出声音),连林薇也很难见到他。
他沉溺在由酒精、药物和回忆构筑的混沌世界里。清醒时,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悔恨;昏睡时,是反复纠缠的噩梦。有时,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会产生一些恍惚的幻象。
最常出现的幻象,是苏晚还活着,就在这栋小楼里。
有时,他“看到”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背对着他,安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不敢靠近,怕惊扰了这美好的幻影,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涌起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有时,他“听到”她在厨房里轻声哼歌,是那首她以前很喜欢的老歌。他会循着声音走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冰冷的厨房,灶台上落满了灰。
有时在深夜,他恍惚觉得身边有人躺下,带着熟悉的、极淡的香气。他伸手去搂,却只抱住一片冰凉的空气,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恍惚间看到苏晚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旧裙子,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像他们初遇时的样子。她微笑着看着他,轻声说:“沉渊,我原谅你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他狂喜地想要抱住她,想要诉说无尽的思念和忏悔。可当他扑过去时,幻影如烟雾般消散,他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茶几角上,鲜血直流。
疼痛让他有片刻的清醒。他摸着额头上温热的液体,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撕心裂肺。
原谅?她怎么可能原谅他?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幻象是比噩梦更残忍的东西。它给你希望,又在你最接近的时候,将它狠狠摔碎。
他开始害怕出现幻象,却又不由自主地渴望。因为只有在那些虚妄的影像里,他才能再“见”到她,哪怕明知是假的。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这种自我折磨中急速恶化。胃痛、头痛成了家常便饭,免疫力下降,时常感冒发烧。医生来看过,也只能摇头,开一些治标不治本的药物。
林薇偶尔能进来,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急又痛,却无可奈何。她尝试劝他:“陆总,您这样下去不行。苏小姐如果知道,她一定不希望您这样。”
陆沉渊总是麻木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不希望他这样?那她希望他怎样?好好地活着,忘掉她,开始新的人生?
他做不到。他的生命,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停滞了。余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般的苟延残喘,用无尽的痛苦来祭奠她,也惩罚自己。
他偶尔会离开小楼,去苏晚的墓地。那是他唯一能真实触碰到与她有关联的地方。他会带上一瓶酒,坐在银杏树下,一边喝,一边对着冰冷的墓碑自言自语。说他的幻象,说他的痛苦,说他的思念,也说一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话。
“晚晚,今天天气很好,你那里能看到太阳吗?”
“我昨天又梦到你了,你还是不肯理我。”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很香,你以前好像说过喜欢梅花?”
“我又惹老爷子生气了……大概是我这个儿子,真的太失败了。”
说到最后,往往是醉倒在墓前,被护工或林薇找到,费力地带回去。
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墓地的银杏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焕发出生机。而陆沉渊,却像那棵永远停留在冬季的枯树,再也无法焕发任何光彩。
他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和永无止境的、名为“失去”的寒冬。
第二十四章:故地·痕迹(疗养院)
春天的一个午后,天气晴好。陆沉渊不知怎么,忽然强烈地想要回到苏晚最后住过的那家疗养院,南山静园。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驱车前往。路上,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混杂着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和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盼。
疗养院依旧安静清幽,竹林青翠,鸟鸣声声。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负责人认出了他,战战兢兢地迎上来。陆沉渊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自己朝着那栋被竹林掩映的白色小楼走去。
脚步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靠近那栋小楼,他的呼吸越是不稳。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见证过苏晚生命最后的时光,也见证过他最初的崩溃和忏悔。
小楼似乎空置着。他轻轻推开竹苑一楼最东边房间的门——苏晚住过的那一间。
房间里已经被彻底打扫过,恢复了标准间的整洁模样。床单洁白平整,窗帘拉开着,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明亮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阳光的味道。
所有关于苏晚的痕迹,都已经被抹去了。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袭来。他缓缓走进去,手指抚过光洁的窗台,冰凉的桌面,平整的床铺……
他仿佛还能看到,她瘦削的身影躺在窗边的躺椅上,望着窗外的竹林;还能看到她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那平静到极致的眼神;还能听到自己卑微的祈求和她冷淡的拒绝……
可如今,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她最后的气息,都消散在空气里,被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覆盖。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竹林依旧青翠,在春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很好,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可那个曾经在这里,静静看着这片风景、等待生命终结的人,已经不在了。
陆沉渊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巨大的失落和空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连这最后一点承载着她痕迹的地方,也失去了她的踪影。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正在一点点被时间抹去。
他是不是,也会慢慢忘记她的样子,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的一切?然后,就像这间被打扫一空的房间一样,他的生命里,关于她的部分,也将彻底变成一片空白?
不!他不要忘记!如果连记忆都失去了,那他还剩下什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痛苦和忏悔?
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疗养院里乱转。他找到当初照顾过苏晚的护士,急切地问:“她……苏小姐,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任何东西?纸条?画?或者……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护士被他吓到,努力回忆着,摇了摇头:“苏小姐很安静,很少说话。留下的私人物品,当时都交给您或者按照她的嘱咐处理了。她只说过……希望安静,不要抢救。”
又是这句。希望安静。
陆沉渊颓然地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走开。
他回到那间空荡的病房,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环顾四周。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他心底的万丈深渊。
他忽然想起,苏晚在最后那本笔记本里写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他现在何止是一点点难过。他是痛不欲生,是生不如死。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的痛苦,他的忏悔,他的思念,她再也感知不到了。就像他此刻坐在这间空房里,无论多么悲伤,也改变不了她已经离开、并且痕迹正在消失的事实。
他缓缓躺倒在冰冷的床板上,蜷缩起身体,像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觉得自己也正在一点点消失,随着苏晚痕迹的湮灭,随着记忆可能的褪色,随着这无尽痛苦的消耗……最终,会不会也变成一片虚无的空白?
或许,那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第二十五章:求助·无门(心理医生)
林薇看着陆沉渊日益消瘦、精神恍惚的样子,终于忍无可忍。她不顾陆沉渊的抗拒,强行联系了一位在业内极负盛名、且以擅长处理创伤和哀伤心理著称的心理医生,几乎是半强迫地将陆沉渊带到了医生的诊疗室。
诊疗室布置得温馨而私密,暖色调的墙壁,舒适的沙发,绿植散发着生机。但陆沉渊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医生温和的引导性提问毫无反应。
林薇在一旁急得不行,代替陆沉渊,简要说明了他的情况:失去挚爱的妻子,巨大的悔恨,长期的自责和自我折磨,失眠,噩梦,幻象,社交回避,甚至有自毁倾向。
心理医生是一位中年女性,气质沉静,眼神睿智而包容。她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陆沉渊身上。
“陆先生,”医生用平缓的语调开口,“失去所爱之人,尤其是以这样一种充满遗憾和自责的方式失去,是人生中极其巨大的创伤。您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悲伤、悔恨、自责、甚至那些幻象,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部分,是正常的,虽然它让您非常难受。”
陆沉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看向医生。
“但是,陆先生,”医生继续道,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沉浸在痛苦和自责中,并不能让逝者回来,也不会减轻您的罪疚感,反而会让您持续消耗自己,甚至可能彻底毁掉您的生活。我想,您的妻子如果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她不希望?”陆沉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嘲讽,“她恨我。她最后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我怎么样,她根本不在乎。”
“真的吗?”医生温和地反问,“根据林小姐的描述,您的妻子在生命最后,选择的是平静地离开,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还留下了一句关于您是否会难过的话。这更像是一种释然,而不是恨。恨是一种强烈的情绪,需要能量来维系。而她在最后,似乎连恨的能量都没有了。这种‘不恨’,有时候比恨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它意味着彻底的放下和切断。”
陆沉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医生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痛的地方。是啊,她不恨了,所以连报复他、看他痛苦的心思都没有了。她只是彻底地、干净地,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了出去。
“她放下了。”医生看着他,“但您,还紧紧抓着这份痛苦和自责不放。您不是在为她痛苦,陆先生,您是在为自己痛苦。为您曾经的错误,为您无法挽回的过去,为您想象中她可能遭受的苦难。但您有没有想过,持续这样的自我折磨,真的是对她最好的纪念吗?还是说,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您无法面对自己的过错,所以用痛苦来惩罚自己,以此获得某种心理上的平衡,或者说……逃避真正的面对和成长?”
陆沉渊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像是被戳穿了最不堪的心思,愤怒又狼狈。
医生平静地回视着他:“面对过错,承认它带来的无法挽回的后果,承受随之而来的痛苦和愧疚,然后,在痛苦中寻找活下去的意义和方式,承担起生者的责任——这才是真正的忏悔和纪念。而不是用自我毁灭的方式,让自己也变成一个需要被哀悼的‘逝者’。”
“活下去的意义?”陆沉渊惨笑,“我还有什么意义?我害死了她!我毁了一切!”
“意义需要您自己去寻找和构建。”医生耐心地说,“也许是对她未尽心愿的完成,也许是用您的余生去做一些她可能赞同的、有意义的事,也许仅仅是……好好活着,作为她曾经存在过的一个见证。但前提是,您必须先停止自我攻击,允许自己感受痛苦,但也允许自己……慢慢地,一点点地,从痛苦中走出来。这不是背叛,而是生者的责任和权利。”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封闭自己,拒绝沟通。
但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那巨大的负罪感和痛苦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剥离它们,仿佛意味着对苏晚的第二次背叛。他害怕如果有一天他不那么痛苦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原谅了自己?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忘记了她的苦难?那比持续的折磨更让他恐惧。
医生似乎理解了他的挣扎,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陆先生。没有人要求您立刻做到。但至少,您可以尝试允许别人帮助您,比如配合一些药物改善睡眠和情绪,定期来这里谈谈,哪怕只是坐着。给自己,也给时间一个机会。”
陆沉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了头,将自己缩进沉默的壳里。
这次咨询,似乎并没有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陆沉渊依旧沉默,依旧痛苦,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林薇注意到,在离开诊疗室时,陆沉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医生。那眼神里,有挣扎,有迷茫,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就像在无尽黑暗的深渊里,看到了一线极其渺茫的光。虽然遥不可及,虽然可能随时熄灭,但至少……存在过。
或许,这就是开始。
第二十六章:微光·尝试(开始改变)
心理医生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汹涌的波澜,却在陆沉渊封闭黑暗的内心世界,留下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持续这样的自我折磨,真的是对她最好的纪念吗?”
“还是在用痛苦惩罚自己,逃避真正的面对和成长?”
“生者的责任和权利……”
这些话,在他独处时,在他被噩梦惊醒时,在他对着苏晚的墓碑自言自语时,会不受控制地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他自我构建的痛苦屏障,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和……自我怀疑。
他开始偶尔,非常偶尔地,尝试做一些微小的改变。
他减少了酒精的摄入,虽然失眠依旧严重,但他不再用烈酒将自己灌到不省人事。他开始服用医生开的助眠和抗焦虑药物,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他在夜晚获得几个小时的、不那么惊悸的浅眠。
他依然很少出门,但不再整天拉紧窗帘。有时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看着护工修剪花草,看着其他病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散步。阳光照在身上,久违的暖意,让他有些不适,却又隐隐觉得,那光亮并非全然可憎。
林薇每周会来一两次,带来一些必须他签字的文件,也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陆沉渊依旧沉默,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排斥她的到来。有时,他会静静地听她说一会儿话,虽然不回应,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有一次,林薇带来了一盆小小的、开着白色小花的茉莉,放在他的窗台上。“陆总,这花很香,也不难养,看着心情可能会好点。”
陆沉渊看着那盆生机勃勃的植物,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天,护工来打扫时,发现那盆花被从窗台移到了室内光线更好的小桌上,而且土壤是湿润的——显然有人浇过水。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信号,却让林薇看到了希望。她知道,陆总的心,或许还没有完全死去。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陆沉渊做了一个决定。他让林薇联系了苏晚生前一直定期捐助的一家偏远山区的儿童助学基金会,以苏晚的名义,设立了一个永久性的奖学金项目,资助那些失去父母或家境特别困难的女孩子完成学业。
他亲自审定了项目的章程和细则,要求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到孩子身上,并且要求基金会定期提供详细的报告和受助学生的情况。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神情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以前……好像提过,想帮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女孩。”他对林薇解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说说……我那时没在意。”
林薇眼睛一酸,连忙低下头:“苏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沉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文件上“苏晚”两个字,眼神复杂。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尝试去做一件苏晚可能希望他做的事,而不是沉溺于自我惩罚。过程并不轻松,每一次触及与她相关的记忆,依然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在这疼痛之中,似乎又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完成”了什么的感觉。
他依然每周去苏晚的墓地。但不再总是带着酒,有时会带上一本书,就坐在银杏树下,安静地看一会儿。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墓碑,看着远方。痛苦依然在,思念依然刻骨,但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狂躁和绝望,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哀伤。
他开始尝试整理苏晚留下的文字和画作。那些速写本,那些零散的笔记,他请了专业的修复师进行保护处理,然后自己一点点地誊抄、整理。在这个过程中,他仿佛重新认识了她。透过那些稚嫩或忧伤的笔迹,他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完整的苏晚——她的梦想,她的脆弱,她的善良,她那些不曾对他言说的心事和痛苦。
每整理一页,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次。但奇异的是,在这缓慢的凌迟中,他感觉自己与她的距离,似乎比她在世时,反而更近了一些。他仿佛在通过这些文字,与她进行一场迟来的、单向的对话。
改变是缓慢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他依然被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笼罩,依然夜夜噩梦,依然会在独处时崩溃流泪。但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前行,虽然看不到尽头的光,脚下却似乎不再是无底的深渊,而是有了些许实地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出来”,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苏晚的死,将成为他生命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但或许,他可以学着带着这道伤疤,继续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可能未曾完全熄灭的、对这个世界的一点善意,也为了承担起自己作为生者,那残酷却又无法推卸的责任。
这很难。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至少,他不再停留在原地,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噬。
那盆窗台上的茉莉,悄悄地又开了几朵,洁白芬芳,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第二十七章:责任·重担(陆氏危机)
就在陆沉渊开始尝试与痛苦共存、进行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迫使他不得不将一部分注意力,从内心的废墟转移到外部的现实世界。
陆氏集团旗下一个重要的海外投资项目,因合作方涉嫌欺诈和政治风险爆发,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前期投入的巨额资金面临血本无归的风险,更严重的是,此事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陆氏的整体信誉和资金链。
消息传到国内,陆氏股价应声大跌,内部人心浮动,竞争对手虎视眈眈。几位久不问事的老股东联名施压,要求陆沉渊立刻出面主持大局,解决危机。
陆老爷子亲自给陆沉渊打了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沉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陆氏是你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心血,也是上万员工的家。这次坎,你必须迈过去。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那些依靠陆氏生存的人。”
陆沉渊握着手机,沉默了良久。电话那头,老爷子疲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茉莉花的香气隐隐飘来。
责任。
这个词,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可以不为自己活,可以沉浸在痛苦里自我放逐,但陆氏……那些信任他的员工,那些与陆氏息息相关的家庭,还有老爷子日渐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苏晚曾经也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吧?哪怕她从未说出口。
“我知道了。”陆沉渊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决断,“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削、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男人。这副样子,如何去面对董事会的质询?如何去应对商场上的刀光剑影?
但他没有退缩。他让林薇立刻准备所有相关材料,召集核心团队进行紧急会议。他洗了个冷水脸,换上了久未穿过的正式西装。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尽力挺直了脊背。
会议上,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犀利、决策果断的陆总。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伤痛,但他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潜在的风险、可能的应对方案都了如指掌,分析起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快速做出了几项关键决策:立刻启动国际法律诉讼,冻结对方资产;寻求政府层面的外交和商务斡旋;调动一切可用资源,稳住国内的基本盘和现金流;对外发布清晰、有力的公告,稳定市场信心。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不容置疑。团队成员看到他重新展现出领导力,虽然惊讶于他的变化,但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渊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与律师团彻夜研究案情,与国内外高层进行密集的远程会议,应对媒体和股东的质询,安抚内部员工情绪……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三四个小时,全靠咖啡和意志力支撑。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胃痛和头痛频繁发作,他只能靠加大药量来勉强维持。但奇异的是,这种高强度、高压力、需要全神贯注应对现实危机的生活,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暂时压制了内心那股噬心的痛苦和悔恨。当大脑被无数的数据、策略、风险分析占据时,属于苏晚的那部分记忆和情绪,似乎被挤到了角落,虽然并未消失,但至少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当然,代价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有好几次,他在会议间隙几乎要晕倒,但都硬撑了过去。林薇看得心惊胆战,劝他休息,他却只是摇摇头:“没事,撑得住。”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陆氏这艘大船正在惊涛骇浪中,需要他这个船长稳住舵盘。这不仅是为了责任,似乎也成了他证明自己“还有用”、还没有完全烂掉的一种方式。
危机处理取得了初步成效。通过一系列法律和商业手段,挽回了部分损失,稳定了国内局势,市场信心逐渐恢复。虽然最终损失仍然巨大,但至少避免了最坏的崩盘局面。
当最危险的阶段过去,陆沉渊再次病倒了。这一次是严重的肺炎,高烧不退,被强制送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病痛让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但在昏沉的间隙,他偶尔会想起苏晚。想起她最后也是躺在这样的病床上,承受着比他此刻剧烈百倍的痛苦,独自走向生命的终点。
对比之下,他这点病痛和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晚晚,你看,我还是这么没用。连替你承受一点痛苦,都做不到。
但至少……这次,我没有完全逃避。
第二十八章:新生·寄托(儿童助学)
肺炎痊愈后,陆沉渊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那场危机像一剂猛药,强行将他从自我沉溺的泥潭里拖出来一部分,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肩膀上的责任,也让他意识到,纯粹的自我毁灭,并不能抵消罪孽,反而可能造成更多人的痛苦。
他依然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不再那么抗拒。他开始尝试医生建议的一些方法,比如正念呼吸,比如记录情绪(虽然更多时候只是几个破碎的词句),比如尝试进行一些简单的、不会引发强烈痛苦回忆的日常活动。
他减少了在疗养院独居的时间,搬回了市区的公寓。公寓里关于苏晚的痕迹依然保留着,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触景生情到无法自持。他学会了与这些痕迹共存,就像学会与内心的伤痛共存一样。
他投入更多精力到以苏晚名义设立的儿童助学项目上。这成了他除了陆氏工作之外,最重要的精神寄托。他不再只是签署文件,而是会仔细阅读每一份受助学生的报告,了解她们的成长和困难。他甚至会亲自去基金会,听取工作汇报,有时还会匿名前往受助学校进行探访(当然,是在确保不引起骚动和关注的前提下)。
看到那些因为贫困而险些失学、却依旧眼神明亮、努力向上的女孩子,陆沉渊冰冷沉寂的内心,偶尔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和触动。他仿佛能在她们身上,看到苏晚曾经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的影子——单纯,努力,充满希望。
有一次,他匿名去了一所偏远山区的小学。站在教室窗外,看着里面简陋的桌椅,和孩子们认真听讲的脸庞。一个扎着羊角辫、衣服洗得发白的小女孩,正大声朗读着课文,声音清脆,眼神专注。
那一刻,陆沉渊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也曾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期待的苏晚。如果她没有遇到他,如果她的人生是另一番模样……
心脏传来熟悉的抽痛,但这一次,痛楚之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悔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慰藉和承诺。
他悄悄留下了一笔额外的捐款,指定用于改善学校的图书室和体育设施,然后默默离开了。
回到城市后,他让林薇联系了专业的团队,开始系统地规划和管理这个助学项目,目标是将其做成一个长期、稳定、透明高效的慈善品牌,能够持续地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女孩。
“陆总,”林薇在汇报规划时,忍不住问,“这个项目,要一直用苏小姐的名字吗?”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就用‘晚星’吧。晚星助学计划。”
晚星。夜晚的星星。微弱,却执着地在黑暗中散发光芒。就像苏晚,在他黑暗的生命里,曾经是唯一的光亮,虽然被他亲手掐灭,但或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照亮别人。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一个新的、微弱但坚韧的理由。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铭记;不是为了解脱,而是为了背负。
他依然每周去苏晚的墓地。银杏树已经长得比去年高了些,枝叶繁茂,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清凉的绿荫。他不再总是带着酒,有时会带一束白色的百合,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跟她说说“晚星”计划的进展,说说那些受助女孩的故事。
“晚晚,”他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声音很轻,“那些孩子,很像你小时候吧?她们会有很好的人生,读书,工作,去看更大的世界……你一定会高兴的,对不对?”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回答。
痛苦依然在,悔恨依然刻骨铭心。但在这绵长的哀伤里,似乎开始生长出一点点别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释怀,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伤痛的……平静。
他开始重新处理一些陆氏的核心事务,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锋芒毕露。他更多地放权给值得信任的团队,自己则更侧重于战略方向和重大决策。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但眼神里少了些戾气和偏执,多了些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他依然很少参加社交活动,拒绝所有带有暧昧性质的邀约。他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外面是繁华喧嚣,里面是永恒的寂静和怀念。
有人私下议论,陆总像是变了个人,冷情冷性,不近女色,几乎成了工作机器和慈善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所有改变的根源,都来自于那个早已逝去、却从未真正离开他生命的女人。
苏晚成了他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也成了他余生所有行为的坐标。
他以自己的方式,活在了她的“目光”之下。用工作承担责任,用慈善延续她可能的善良,用孤独忏悔罪孽,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思念和铭记。
这或许不是救赎,因为有些罪孽无法救赎。
但这是一种选择。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选择一种更有重量的活法,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哪怕灵魂永远背负着枷锁。
夏日的晚风吹过墓园,带来远处青草的气息。陆沉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萧索,但脚步,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虚浮踉跄。
前方路还长,黑暗依旧浓重。
但至少,他找到了一颗微弱的“晚星”,作为指引,也作为陪伴。
继续走下去。
第二十九章:经年·银杏
时光倏忽,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几个春秋轮回。
墓园里的那棵银杏树,已经从当初孱弱的小树苗,长成了枝干遒劲、亭亭如盖的大树。春来新绿如染,夏至浓荫蔽日,秋时满树金黄,璀璨夺目,冬日则枝桠如铁,静默地指向天空。它成了这片墓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成了苏晚墓前最忠实、最沉默的守卫。
陆沉渊也变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两鬓添了明显的白发,眼角刻上了细密的纹路,身形依旧瘦削,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憔悴,而是一种被时光和沉重心事打磨过的清矍。他的眼神更加深邃沉静,如同古井无波,很少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窥见一丝深埋的、永恒的哀伤。
他依然是陆氏集团的掌舵人,但已将大部分日常事务交给了培养起来的接班人,自己退居幕后,担任董事长,只在重大战略上把关。“晚星助学计划”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有影响力、帮助了成千上万贫困女童的知名慈善品牌,并且开始涉足妇女权益保护和健康领域。他亲自担任基金会的荣誉理事长,但很少公开露面,只是确保资金的充足和项目的透明高效。
他依然住在市区的公寓,房间的布置几乎没变,只是多了许多关于“晚星”计划的资料和受助孩子们的感谢信、画作。苏晚的旧物被精心保存着,偶尔他会拿出来看看,抚摸那些早已没有温度的物件,眼神悠远,却不再有最初的崩溃和狂乱。
他养成了规律的生活。每周固定时间去墓地,清扫落叶,擦拭墓碑,有时带花,有时只是静坐。他不再对着墓碑说很多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陪伴。仿佛经过岁月的沉淀,所有的语言都已苍白,唯有这份沉默的守候,成了最深的沟通。
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社交,也彻底断绝了感情方面的任何可能。外界对他的猜测从未停止,有人说他为情所伤,终身不娶;有人说他清心寡欲,专注事业和慈善;也有人说他内心早已随着亡妻死去。他从不回应,任由传闻纷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就已经跟着苏晚一起停止了跳动。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承载着记忆、责任和忏悔的躯壳。
又是一年深秋。银杏叶黄得灿烂,如碎金铺地。陆沉渊像往常一样,来到墓前。他细心地扫去石阶上的落叶,然后坐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辉煌的金色。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光洁的墓碑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银杏叶,叶片脉络清晰,色泽温暖。他看着这片叶子,仿佛看到了时光流逝的痕迹,也看到了生命从绚烂到凋零的轮回。
“晚晚,”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像在对一位久别的老友低语,“又到秋天了。你看,这棵树长得真好。‘晚星’今年又资助了一千多个孩子,有几个考上了很好的大学,给我写信了……她们都很努力,像你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墓碑上,那里依旧没有刻字,只有他心中永不磨灭的名字。
“我老了。”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沧桑和释然,“头发白了很多。有时候会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那么年轻,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风吹过,更多的叶子落下,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我大概……还是没能学会真正地快乐。”他继续说,语气平缓,“但至少,学会了怎么带着这份想念和后悔,继续走下去。做了一些你觉得可能还行的事……这样,等你以后问起我过得怎么样,我好歹能说,没完全虚度,没再继续……犯浑。”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金色的树叶一片片飘落,覆盖在墓碑周围,也覆盖在他脚边。时光在这里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将所有的痛苦、悔恨、思念,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宁静。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晚,夕阳给银杏树和墓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光边。
陆沉渊缓缓站起身,拂去身上的落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和那棵陪伴了多年的银杏树。
“我走了,晚晚。下周再来看你。”
他转身,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在漫天的金色落叶和绚烂霞光中,显得有些孤独,却也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平和。
爱恨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为永恒的印记。
旧梦已然长眠,在年复一年的银杏叶生叶落中,化作无声的陪伴与守望。
余生还很长,但方向早已确定。
就这样,带着记忆和罪孽,也带着责任和一点点微光,慢慢走下去。
直到,在某一个金色的秋天,与她在时光的尽头,平静重逢。
第三十章:终章·长眠(尾声)
很多年后的一个冬日。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装点得一片素白洁净。墓园里的银杏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银装素裹,静默地伫立在风雪中,守护着树下那个小小的、被白雪覆盖的墓碑。
陆沉渊的葬礼低调而简单,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少数亲友和陆氏、“晚星”的核心人员参加。葬礼就在墓园旁的小礼堂举行,哀乐低回,气氛肃穆。
他是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无疾而终,面容平静。医生说,是器官自然衰竭,走得很安详。他活到了古稀之年,比很多人预想的要长。
在他的遗嘱里,他做了如下安排:陆氏集团的股份大部分捐给了“晚星”慈善基金会,确保其永久运营;小部分留给了陆家后代和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市区的公寓和里面的旧物,指定由基金会保管,维持原状。他的骨灰,请求与苏晚合葬。
此刻,小小的墓穴被再次打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陆沉渊的骨灰盒,安置在苏晚的骨灰盒旁。两个同样材质的白玉方盒,并肩而卧,沉默相依。
雪花落在新覆的泥土上,很快融化,润湿了地面。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
参加葬礼的人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林薇(如今也已白发苍苍)和基金会如今的负责人,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她们撑伞站在雪中,看着工人将墓穴封好,重新整理墓碑。
墓碑依旧素净,没有照片,没有头衔。只是在原先空无一物的碑面上,如今刻上了两行字:
苏晚(1988-2015)
陆沉渊(1983-2073)
长眠于此
生卒年月,姓名并列。再无其他。
简洁,却道尽一生纠葛与最终归宿。
“陆总他……”基金会负责人轻声开口,带着感慨,“守了一辈子。”
林薇望着墓碑上并列的名字,眼中泛起泪光,又很快被寒风吹散。“他等了很久。”她低声说,“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银杏树静静伫立,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段始于错误、终于沉寂、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的纠葛,终于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所有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都在这漫天风雪和永恒的寂静中,归于平寂。
旧梦,得以长眠。
灵魂,终获安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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