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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嘉平三年,秋。
洛阳,相国府。
深夜,一场秋雨洗尽了白日的浮尘,也带来了彻骨的寒意。
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司马昭,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跪坐在父亲司马懿的灵位前。
他并非在祭拜,而是在恐惧。他的指尖,正抚摸着一卷冰冷的竹简——那是父亲的临终遗嘱,一份从未示人的密诏。
诏书上,父亲用尽最后气力写下的朱砂血字,并非传国大计,亦非分封子嗣,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旁边附有一行批注,字字如刀,刻入司马昭的骨髓:“此人不死,吾心不安。其谋略城府,远胜卧龙。昭儿,切记,切记!”
司马昭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天子亦要看他脸色行事。
然而此刻,他凝视着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名字,手心竟渗出了冷汗。
这怎么可能?一个在宗正寺默默无闻、掌管皇家卷宗三十年的老书吏,竟能让那算计了曹氏三代、熬死了卧龙凤雏的父亲,留下如此惊怖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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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丝斜织,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轻响,如同焦躁的心跳。
司马昭缓缓展开那份遗嘱,烛火下,父亲那熟悉的笔迹显得格外狰狞。
“汲渊。”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感到一丝苦涩。宗正寺典藏官,汲渊。一个淹没在故纸堆中的名字,一个在朝堂上毫无分量的存在。若非父亲遗嘱,司马昭甚至想不起朝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记得,父亲临终那日,已是水米不进,神志不清。榻前,自己与弟弟司马师侍奉在侧,听着父亲含混的呓语。那些呓语中,反复出现的,除了“高平陵”、“曹爽”这些旧事,便是“汲渊”二字。
当时,司马师只当是父亲年老昏聩,胡言乱语。自己虽心有疑虑,却也未曾深究。毕竟,一个连朝服品阶都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老吏,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今日,整理父亲遗物时,这封藏在暗格中的密诏,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远胜卧龙……”司马昭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诸葛亮是何等人物?那是父亲一生最为敬畏的对手。渭水之畔,五丈原前,父亲以坚壁清野之策,硬生生耗死了那位汉室最后的擎天之柱。即便如此,父亲在提及诸g葛亮时,言语间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可对于这个汲渊,父亲用的却是“不安”与“可怕”。
这绝非寻常的评价。
“兄长,夜深了,何故独坐于此?”
门外传来弟弟司马师沉稳的声音。司马昭迅速将竹简卷起,藏入袖中,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平静。
“无事,只是思念父亲,睡不着罢了。”他淡淡回应。
门被推开,司马师身着便服,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灵位前的香炉,又看了一眼兄长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宇间闪过一丝关切:“兄长可是为朝中之事烦忧?那几个曹氏宗亲,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高平陵之变后,司马家权势如日中天,但朝中仍有暗流涌动。曹氏的残余势力,一直在寻找反扑的机会。
司马昭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的夜雨:“子元,你可曾听闻,宗正寺有个叫汲渊的典藏官?”
司马师一愣,思索了片刻,才不确定地答道:“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个……很老的人了。怎么?此人有何不妥?”
“父亲的遗言中,提到了他。”司马昭决定透露一部分,他需要司马师的判断。
“哦?”司马师来了兴趣,“父亲如何说?”
“父亲说,要警惕此人。”司马昭刻意隐去了“远胜卧龙”那句最惊心动魄的评价。
司马师闻言,不禁失笑:“兄长,你也太小心了。一个老书吏,能有什么威胁?父亲晚年,心神耗弱,许是多虑了。你我兄弟如今手握京畿兵权,朝中百官唯我等马首是瞻,何惧一个区区书吏?”
司"师"的话,正是司马昭白日里的想法。可此刻,那份遗嘱带来的寒意,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没有与弟弟争辩,只是摆了摆手:“或许吧。你先去歇息,我再坐一会儿。”
司马师见兄长心意已决,不再多劝,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空旷的灵堂内,再次只剩下司马昭一人。他重新拿出那卷竹简,久久凝视。父亲司马懿,一生算无遗策,隐忍数十年,方有今日之功业。这样的人物,会在临终前,对一个无名小卒产生毫无根据的恐惧吗?
不,绝不可能。
这其中,必有自己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司马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凭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夜风扑面而来。他需要冷静。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死士如鬼魅般出现在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公,刚刚收到消息,屯骑校尉许允,在家中自尽了。”
司马昭的瞳孔骤然收缩。许允,是朝中少数几个还心向曹氏的旧臣,也是他近期正准备敲打的对象。
“自尽?可有留下什么?”
“有。”死士呈上一块帛书,“这是从他书房暗格中找到的遗书。”
司马昭接过帛书,借着烛光展开。上面只有潦草的八个字:
“青史为鉴,鬼影随行。”
02
“青史为鉴,鬼影随行。”
八个字,如八道淬毒的芒刺,扎在司马昭的眼底。许允的死,本在他意料之中,可这封遗书,却让他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青史”,史书也。谁在掌管史书?宗正寺的典藏官。
“鬼影”,无形之手也。谁能杀人于无形?一个能洞察人心,布下绝望之局的人。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司马昭心中的迷雾,也将他引向了同一个名字——汲渊。
一个巧合,可以说是多虑。但父亲的遗言与许允的遗书,在同一天指向同一个人,这绝不是巧合。
司马昭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强作镇定,对死士吩咐道:“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许允暴病而亡。另外,派人去查,许允近来都与何人有过接触。”
“喏!”死士领命,身形一闪,再次没入黑暗。
司马昭回到案前,将那块帛书与父亲的竹简并排放在一起。一端是父亲临终的恐惧,另一端是政敌死前的绝望。而连接这两端的,是那个叫汲渊的老人。
他到底是谁?他做了什么,能让许允这样的人甘愿自尽?
司马昭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他便换上朝服,却未去往常处理政务的府衙,而是径直去了皇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悄然前往位于宫城西北角的宗正寺。
宗正寺,掌管皇族谱牒与功勋史册,是个清冷至极的衙门。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内几株老槐树,落叶满地,更添萧索。
司马昭踏入宗正寺的大门,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竹简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名小吏见他到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叩拜:“下官……下官不知大将军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司马昭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汲渊在何处?”
小吏战战兢兢地起身,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回……回大将军,汲……汲老在昭文阁整理前朝卷宗。”
昭文阁是宗正寺的藏书重地,寻常人等不得入内。司马昭挥退了小吏与护卫,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阁楼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沉默的巨人,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从高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
司马昭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书架深处。
那里,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背对着他,踩在一架木梯上,吃力地将一卷发黄的竹简归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动作迟缓而专注,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
这,就是汲渊?
司马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前这个老人,苍老、瘦弱、平凡,就像一棵路边随处可见的枯树,看不出任何足以让父亲感到“不安”的特质。
他缓步走上前,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直到他走到木梯下,汲渊才仿佛刚刚察觉,缓缓地、极为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浑浊的老眼深陷在眼窝里,仿佛蒙着一层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恐,也无谄媚,只有一种长年累月与故纸堆为伴而形成的、化不开的木然。
“老朽,宗正寺典藏官汲渊,拜见大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枯木在摩擦。他没有下梯,只是在梯子上微微欠了欠身,动作笨拙。
司马昭负手而立,仰视着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汲老在此处,任职多久了?”司马昭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阁楼里激起回响。
“回大将军,自光和年间算起,至今……快六十年了。”汲渊的回答不假思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六十年。
司马昭心头一震。光和年又是汉灵帝的年号。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老人,历经了黄巾之乱、董卓之祸、官渡之战、赤壁鏖兵……他见证了汉室的崩塌,也见证了曹魏的崛起。他就像这座昭文阁一样,是活着的史书。
“六十年,枯守一阁,不觉寂寞吗?”司马昭继续试探。
汲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半晌,他才缓缓说道:“与书为伴,何来寂寞。史册之中,有金戈铁马,有帝王将相,有悲欢离合……比之外界,要精彩得多。”
他的话语依旧平淡,却让司马昭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一个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历史中的人,他的思维方式,必定与常人不同。他看待世事,或许早已超越了个人得失,而是站在一个俯瞰百年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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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沉默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屯骑校尉许允,你可认得?”
话音未落,他死死盯住汲渊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波动。
然而,他失望了。
汲渊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亘古不变的木然。他仿佛又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许允……似乎是……前司徒许靖的族人?老朽久居深宫,对朝中诸公,不甚了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书吏。
司马昭心中冷笑。装,继续装。他倒要看看,这个老鬼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一步上前,逼近木梯,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那……先父,大魏相国,你总该认得吧?”
这一次,汲渊沉默了。
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司马昭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汲渊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仿佛包含了六十年的沧桑。他缓缓从木梯上爬下,动作依旧笨拙,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郑重。
他站在司马昭面前,明明身形矮小,却让司马昭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太傅(司马懿曾任太傅)……”汲渊低垂着眼睑,沙哑地开口,“是这昭文阁,唯一的知音。”
03
“唯一的知音。”
这五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司马昭的心上。他预想过汲渊的各种反应——惊慌、抵赖、甚至是反唇相讥,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回答。
知音?父亲与他?一个权倾天下的枭雄,与一个默默无闻的书吏,如何能成为知音?
司马昭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道父亲的许多惊人谋划,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高平陵之变,那堪称教科书般的雷霆一击,难道也有他的功劳?
这个想法一生出,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原本前来问罪的强大气场,在对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面前,竟有些溃散。
“此话何解?”司马昭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汲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蹒跚地走到一张落满灰尘的案几前,用袖子拂去尘土,颤巍巍地从一个破旧的木盒里,取出两只粗陶茶杯。他提起墙角的一把铜壶,壶中竟还有温水。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司马昭面前,然后自己捧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气,仿佛在做一个神圣的仪式。
“太傅……与老朽一样,都相信一件事。”汲渊抿了一口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那是属于智者的光芒,“那就是,天下万事,皆有其律。人事、时势、天命,皆在史册之中,反复上演。”
司马昭没有碰那杯水。他死死盯着汲渊:“所以,你们以史为棋,以人为子,在下一盘大棋?”
汲渊闻言,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
“大将军言重了。老朽不过是个看棋的人。真正落子的,始终是太傅。”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司马昭,“以及……现在的大将军您。”
这番话,既像是在撇清关系,又像是在暗中提点。
司马昭心中疑云更重。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迷宫的人,每一步都踏在对方设计好的路径上。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悦。
“许允之死,与你有关。”司马昭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接亮出底牌。
汲渊捧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许校尉心怀旧主,意图联络夏侯玄等人,行废立之事。此事若成,必引京师动荡,血流成河。他自尽,是保全了许氏满门,也免去了一场无谓的干戈。这是……仁慈。”
司马昭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汲渊说出的,正是他麾下密探花费数月才查明的核心机密!夏侯玄的名字,更是他准备下一步清除的目标。而这一切,从汲渊口中说出,竟是如此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前朝旧事。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你……到底是谁?”司马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骇。他感觉眼前的这个老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无所不知的鬼魅。
“老朽说过了,我只是个看书的人。”汲渊放下茶杯,缓缓道,“昭文阁内,藏有自孝武皇帝以来,所有功勋世家的谱牒、封赏、罪责、乃至……往来书信的抄录副本。哪家与哪家联姻,哪家受过哪家恩惠,哪家的先祖又有过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些,史书上或许只有寥寥数笔,但在这里,都有迹可循。”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但家族的利益,却是有迹可循的。许允为何要反?因为他的曾祖父,曾受曹氏大恩。夏侯玄为何敢应?因为夏侯家与曹家,血脉相连。这些关系,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大将军要对付他们,用刀,是下策。因为刀只能斩断人头,却斩不断这张网。而老朽所做的,不过是找到了这张网上,最脆弱的一根线,然后……轻轻拨动了一下而已。”
司马昭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汲渊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兵马,而是“信息”。是这六十年来,他从故纸堆中梳理出来的,一张囊括了整个大魏上层所有关系的、庞大到令人恐惧的人情与利益之网。
他不动声色,却能知晓一切。他足不出户,却能搅动天下风云。
“你……你对许允做了什么?”司马昭艰难地问。
“老朽什么也没做。”汲渊摇了摇头,“老朽只是托人,送了一卷汉书给他。孝成皇帝时,翟方进之死的卷宗。”
翟方进?司马昭熟读史书,立刻想了起来。西汉末年,丞相翟方进因天象之变,被皇帝逼迫自尽,以谢天下。皇帝随后又厚待其子,保全了其家族。
汲渊送这卷书给许允,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如今的处境,就和当年的翟方进一样。你自己死,可以保全家族。若负隅顽抗,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好狠的诛心之计!
没有一句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绝望。
司马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寒意甚至超过了父亲遗嘱带给他的恐惧。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将人心与历史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怪物。
父亲说他“远胜卧龙”,绝非虚言。诸葛亮用兵如神,尚有迹可循。而这个汲渊,杀人于无形,其手段,根本无法防御!
他现在面临一个绝境:杀掉汲渊,这张“网”的秘密就会石沉大海,自己将永远失去这个最强大的武器,甚至可能引爆这张网上自己不知道的“地雷”。不杀汲渊,自己的一举一动,岂非都在他的算计之下?自己这个大将军,岂不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司马昭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
就在这时,汲渊再次开口,声音幽幽传来:“大将军,您想知道,太傅为何临终前,会对您留下那样的遗言吗?”
04
汲渊的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司马昭心中最深、最痛的那处疑虑。
是啊,为什么?
如果汲渊真是父亲的“知音”,是司马家暗中的臂助,父亲为何要留下“此人不死,吾心不安”这样充满杀机的遗言?这不合情理。
这其中,必然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秘密。
“愿闻其详。”司马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说道。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与汲渊的每一次对话,都是一场智力与意志的较量。
汲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赞许,又似是悲悯。
“因为,太傅他……在考验您。”汲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考验我?”司马昭皱眉。
“然也。”汲渊点了点头,“太傅一生,见过了太多的英雄豪杰,也见过了太多的蠢材庸人。他深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司马家的权势,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扫过司马昭,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太傅担心,他百年之后,自己的子孙会耽于安乐,或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这朝堂之下真正的凶险。所以,他需要留下一个‘磨刀石’。”
“磨刀石?”
“老朽,便是太傅为大将军您,留下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锋利的一块磨刀石。”汲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太傅的遗言,是一个选择题。摆在了您的面前。”
“其一,若您看了遗言,不以为意,或被老朽的表象所蒙蔽,将此事抛之脑后。那便证明,您缺乏一个掌舵者应有的警觉与审慎。司马家的大船,在您手中,迟早会触礁沉没。”
“其二,若您看了遗言,怒火中烧,不问青红皂白,便以雷霆之势将老朽诛杀。那便证明,您有杀伐决断,却无容人之量,更不懂得驾驭真正的‘利刃’。一个只知用蛮力的莽夫,同样无法带领司马家走得更远。”
司马昭的心,一沉再沉。父亲的心思,竟深沉至此!他连自己死后的事情,都算计得如此周密。
“那……第三个选择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汲渊的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第三个选择,便是您今日所做的。您心存疑虑,但没有轻举妄动。您亲自前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寻找答案。”
“这证明,您继承了太傅的隐忍与多疑,更重要的是,您懂得敬畏未知的力量。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真正执掌那张……‘网’。”
汲渊说着,缓缓转身,走向阁楼深处。他从一个布满蛛网的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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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非兵书战策,而是一卷卷用不同颜色丝线标记的羊皮卷。
“这是……”司马昭瞳孔放大。
“这是老朽花费了四十年,为太傅,也是为司马家准备的真正遗产。”汲渊抚摸着那些羊皮卷,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采,“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有的,只是人名,以及连接人名的……线。”
他取出一卷,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司马昭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那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地绘制着无数个名字,形成了一张复杂无比的图谱。中心的名字,是“曹爽”,从他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红色的丝线,连接着何晏、丁谧、邓飏等人的名字。而在这些核心人物周围,又延伸出更多、更细的蓝色丝线,连接着他们的门生、故吏、姻亲、甚至是府中的管家、宠妾……
这张图,不是一张人事图,而是一张……权力的血管图!
“红线,代表死忠。蓝线,代表利益。黑线,代表仇怨。”汲渊的手指,如同幽灵般在图上滑动,“高平陵事变前,太傅拿到的,便是这张图。他知道该杀谁,该拉拢谁,该安抚谁。所以,他才能在一日之内,便将曹爽的势力连根拔起,而洛阳城,甚至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骚乱。”
司马昭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一直以为高平陵之变是父亲隐忍多年的临场决断,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恐怖的“大数据”支持!
“这……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汲渊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不是靠阴谋诡计,不是靠逞凶斗狠,而是靠绝对的、压倒性的信息。当你知道你对手的每一个弱点、每一份贪婪、每一丝恐惧时,他便不再是你的对手,而只是你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挪动的棋子。”
汲渊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现在,大将军,您通过了太傅的考验。这盘棋,该由您来下了。”
他将那幅描绘着曹爽集团的旧图卷起,又从箱中取出一卷全新的、空白的羊皮卷,铺在司马昭面前。
“大将军,请落第一子吧。”汲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您的第一个目标,是谁?”
司马昭的目光,落在那空白的羊皮卷上。他知道,一旦他写下第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份魔鬼的遗产,也意味着他将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彻底捆绑在一起。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复杂的眼神,那是恐惧,是期盼,也是一种……交托。
他深吸一口气,从案上拿起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写谁?是负隅顽抗的曹氏宗亲?还是军中那些潜在的反对者?亦或是……宫中那位日渐长大的少年天子?
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也可能将司马家拖入深渊。
汲渊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做出选择。
阁楼里,静得能听到司马昭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沉重如鼓。
终于,他手腕一沉,笔尖在羊皮卷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看到那个名字,汲渊那张万年不变的木然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愕。
05
司马昭落笔写下的,并非任何一个政敌的名字。
不是蠢蠢欲动的夏侯玄,不是手握兵权的毌丘俭,更不是深宫之中那位名为曹髦的少年天子。
他在那张空白羊皮卷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司马。
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汲渊那惊愕的眼神。
“第一子,我想落在我们自己身上。”司马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与方才的惊骇判若两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连我们司马一族内部的‘红线’、‘蓝线’、‘黑线’都看不清楚,又谈何去算计天下?”
汲渊的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为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找到了真正同类的欣赏,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好,好一个‘自知者明’!太傅没有看错人,大将军,您……青出于蓝了!”
司马昭没有理会他的赞叹,他的手指点在“司马”二字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父亲,算计了天下人,也算计了自己的儿子。他的一生,都在布局,都在隐忍。我想知道,在他心中,我们这些儿子,兄弟,乃至整个宗族,又是用什么颜色的线连着的?”
他的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司马家最核心、最隐秘的禁区。
司马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与弟弟司马师,虽为手足,但在政见上时有分歧。司马师为人方正严谨,而自己则更显权变狠辣。叔父司马孚,德高望重,心向曹魏,是宗族内的稳定器,也是潜在的阻力。还有那些散布各地的司马族人,他们是臂助,还是会成为将来的累赘?
这些,都是悬在司马昭头顶的利剑。
汲渊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深深地看了司马昭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大将军,您这个问题……很危险。”他沙哑地说道,“有些线,一旦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既然敢问,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司马昭的态度斩钉截铁,“你是父亲的‘知音’,这些,你想必也曾与他推演过。告诉我。”
汲渊沉默了。
昭文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沉重的琥珀。
良久,汲渊才缓缓走到那个木箱前,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上了锁的檀木盒子。
盒子的样式古朴,上面甚至没有一丝灰尘,显然经常被人擦拭。
“太傅……确实推演过。”汲渊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但他不许我记录下来。他说,这是司马家的‘命门’,只能口传,不能落于纸笔。而且,只传给……那个能看穿他最终布局的人。”
他将盒子放在案上,却没有钥匙。
“打开它的钥匙,不在我这里。”汲渊看着司马昭,缓缓说道,“钥匙,在太傅的灵位前。”
司马昭心中一动,想起了父亲灵堂里那只从不离身的香炉。
“太傅说过,司马家若有子孙,能识破汲渊之局,并通过考验,便可持此‘钥匙’,来取走这司马家的‘命’。”汲渊的目光幽深,“但他也留下另一句话。”
“什么话?”
“若来者……心术不正,或德不配位,老朽……有代天子,行废立之权。”
这句话一出,整个昭文阁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司马昭浑身一震,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遗嘱中那句“此人不死,吾心不安”的真正含义!
这不光是考验,这还是一道催命符!
汲渊,这个看似枯槁的老人,手中握着的,竟然是司马家继承人的生杀大权!他是父亲留下的“监国之臣”,一个隐藏在最深黑暗中的太上皇!
司马昭的手,再次握紧。他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以为自己看穿了第一层布局,没想到后面还有更深、更致命的第二层、第三层!
他现在该怎么办?
杀了汲渊?他根本不知道汲渊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能颠覆司马家的力量。那张“网”,恐怕早已遍布朝野。
顺从他?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外人手中?这是司马昭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陷入了一个真正的死局。
“大将军,”汲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现在,您还要看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吗?”
司马昭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黑色的檀木盒上。他知道,那里面装着司马家最核心的秘密,也装着自己的未来。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汲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他的心中,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正在迅速成形。
他不能杀汲渊,也不能完全顺从他。他要做的,是反客为主,将这柄最锋利的“磨刀石”,变成自己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看,为何不看?”司马昭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枭雄独有的狠厉与决绝,“我不仅要看,我还要……亲自执掌它。”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昭文阁外走去。
“汲老,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汲渊站在原地,看着司马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老主人司马懿……更加可怕的人物。
司马昭快步穿过宫巷,直奔相国府。他要取的,不仅是那把“钥匙”,更是要布下一个局,一个能彻底降服汲渊这头史中古兽的……局中之局。
夜色,即将降临。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司马昭回到相国府,径直走入灵堂。他屏退左右,独自面对父亲的灵位。那只陪伴了父亲后半生的古朴铜香炉,静静地摆放在供桌上,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安魂的檀香。他知道,“钥匙”就在其中。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炉身,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的算计,一环扣一环,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司马昭,又岂是甘愿被人摆布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香炉的灰烬之中。冰冷的触感传来,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然而,当他将那东西从香灰中取出,借着烛光看清其样貌时,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那根本不是一把钥匙。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象牙雕成的……虎符。
06
虎符。
一枚调动兵马的虎符。
这枚虎符的形制,司马昭再熟悉不过——它属于拱卫京师、护卫宫城的“中护军”。而中护军的统领,正是他的亲弟弟,司马师。
一个惊雷在司马昭脑中炸开,瞬间将所有的迷雾与算计都轰然击碎,露出其下最狰狞、最残酷的真相。
父亲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这是一个为他们兄弟二人,量身定做的……自相残杀之局!
汲渊是引子,是那根拨动命运的弦。而真正的杀招,是这枚虎符。
司马昭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若他今日选择了“愚蠢”,被汲渊的表象蒙蔽,那么司马家将在他的带领下走向衰亡,这是慢性死亡。若他选择了“鲁莽”,直接诛杀汲渊,那么汲渊的后手必定会发动——或许是引爆朝中他不知道的雷,或许是直接联系司马师,以“兄长无能,德不配位”为由,让司马师取而代之。
而最可怕的,是他选择了“聪明”,通过了所谓的“考验”,拿到了这枚虎符。他会怎么做?他会以为这是父亲赐予他节制弟弟兵权的信物,从而对司马师产生猜忌。而司马师一旦得知兄长拿到了本该由自己掌管的兵符,又会作何感想?
兄弟阋墙,大权旁落。这才是父亲最深层的恐惧,也是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要杜绝的未来。
汲渊所说的“代天子,行废立之权”,废立的不是天子,而是他司马家的继承人!而执行者,不是汲渊,而是他们兄弟二人中的另一个!
“好……好一个相国公……”司马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中翻腾着一股混杂着敬佩、愤怒与冰冷的情绪。父亲至死,都在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智计,为这个家族的未来上最后一道枷锁。他不是不相信儿子,他是谁都不信,只信自己布下的、能相互制衡的“局”。
司马昭手握着那枚冰冷的虎符,站在灵堂中央,久久不动。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巅峰,是何等高处不胜寒。
他不能去找汲渊了。至少,不能以现在这种“胜利者”的姿态去。他若是拿着虎符去质问汲渊,就等于承认自己看穿了父亲的最终布局,也等于将自己和弟弟置于了相互猜忌的悬崖之上。
他必须破局。
破这个由他最敬畏的父亲,亲手设下的死局。
司马昭缓缓闭上眼睛,脑中疯狂推演。他不能让司马师知道虎符的存在,也不能让汲渊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全部真相。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枚虎符“合理”地出现,并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契机。
有了。
司马昭的眼睛猛然睁开,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大步走出灵堂。他没有再去皇宫,而是直接去了司马师的府邸。
夜色已深,司马师早已歇下。听闻兄长深夜到访,他急忙披衣而出。
“兄长,何事如此紧急?”司马师见兄长脸色凝重,心中一紧。
司马昭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拉入密室,然后屏退了所有下人。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兄弟二人相似却又神情各异的脸。
“子元,”司马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刻意制造的惊惶与不安,“出大事了。”
司马师心头一凛:“何事?”
“我今夜祭拜父亲时,无意中发现,父亲灵前的香炉,有异。”司马昭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丝肌肉的颤抖,都仿佛发自内心。
“香炉?”
“是。”司马昭摊开手,露出了那枚象牙虎符,“我在香灰底下,找到了这个。”
司马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中护军的兵符!它怎么会出现在父亲的香炉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司马师的声音也变了调。
“我也不知道。”司马昭一脸茫然与恐惧,“父亲……父亲为何要将你的兵符藏起来?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说出汲渊,没有说出任何关于考验的事情。他只将这枚虎符,作为一个孤立的、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抛给了司马师。
司马师死死盯着那枚虎符,脸色变幻不定。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兄长要夺他的权,而是父亲的动机。父亲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不信任自己?还是说,这背后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阴谋?
一个巨大的“信息缝隙”被司马昭成功地制造了出来。
司马昭看着弟弟的反应,心中暗暗点头。这第一步,成了。接下来,是第二步。
他猛地抓住司马师的手,将虎符塞进他的掌心,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子元,此事非同小可。这枚虎符,你速速收好,就当……就当从未有过此事。你我兄弟,断不能因此生了嫌隙。父亲的用意,我们慢慢再查。但眼下,稳定大局为重!”
他这番“推心置腹”、“顾全大局”的话,瞬间打消了司马师心中可能升起的任何一丝对兄长的怀疑。是啊,如果兄长真有异心,他大可以拿着虎符来逼迫自己,或者干脆藏起来,另作他图。但他没有,他第一时间就将兵符还给了自己,还主动提出要兄弟同心。
司马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反手握住兄长的手,重重点头:“兄长说的是!父亲此举,必有深意。但你我兄弟,一体同心,绝不会为外物所动!”
至此,父亲布下的“兄弟阋墙”之局,被司马昭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比高明的方式,消弭于无形。他将一个“死结”,变成了一个“活结”,一个属于他们兄弟二人共同的秘密与疑问。
做完这一切,司马昭才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子元。我今日去了一趟宗正寺,见了一个叫汲渊的老书吏。”
“哦?就是父亲遗言中提到的那个人?”司马师问道。
“嗯。”司马昭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此人……确实不简单。他对我说了一些……关于‘史册’与‘人心’的话,颇有见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司马师,缓缓抛出了他今晚真正的杀招:
“子元,我有一个想法。此人,或许不能为敌。但……若能为我所用,他将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没有说汲渊是“磨刀石”,而是将汲渊,定义成了兄弟二人共同的“刀”。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07
司马师不是愚钝之人。当司马昭将汲渊定义为一把可以被“共同使用”的“刀”时,他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图。
父亲留下的那个谜一样的人物,不再是兄弟二人之间潜在的威胁或猜忌的根源,而是变成了一个可以共同开发的“宝藏”。
“兄长的意思是……收服此人?”司马师的眼神亮了起来。他从刚才虎符事件的震惊中迅速平复,开始以一个政治家的头脑来思考问题。
“不错。”司马昭点头,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此人知晓太多秘密,其智谋深不可测。杀之,可惜,且风险太大。放任不管,更是心腹大患。唯一的万全之策,便是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让他为我司马家效力。”
“可……父亲遗言说要警惕他,此人恐怕不易掌控。”司马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正因不易掌控,才更显其价值。”司马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父亲能用他,我们为何不能?而且,我们要用得比父亲更好,更彻底。”
他看着司马师,一字一顿地说道:“子元,从今天起,关于汲渊的一切,由你我二人共同掌管。他提供的情报,我们共同分析。我们下达的指令,需你我二人共同署名。如此,既能用其才,又能防其变。他这把刀,刀柄必须握在我们兄弟二人手中。”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司马师最后一丝顾虑。
兄长没有独占汲渊这个“秘密武器”的打算,而是选择与自己共享。这种开诚布公的信任,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虎符事件带来的那一点点阴霾,此刻已烟消云散。
“好!就依兄长所言!”司马师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干劲,“我明日便派人,将那昭文阁‘保护’起来。没有你我兄弟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司马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成功地将司马师拉到了自己的战车上,从被动的“被考验者”,变成了主动的“棋手”。
兄弟二人在密室中又商议了许久,敲定了控制与利用汲渊的种种细节,方才散去。
司马昭走出司马师的府邸,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父亲设下的死局,他终于破开了第一环。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那个活了近百年的老怪物——汲渊。
次日,司马昭再次来到昭文阁。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阁楼外,司马师派来的中护军甲士,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出入口,都有精锐的士兵把守。
昭文阁,这座被世人遗忘了近百年的藏书楼,一夜之间,变成了洛阳城内最森严的堡垒。
司马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汲渊依旧站在那个角落,仿佛一夜未动。他看到司马昭,那张木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疑惑。他显然没有料到,司马昭取“钥匙”会用去这么久,更没有料到,外面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兵士。
“大将军,您……”
“汲老,久等了。”司马昭打断了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提虎符,也没有提那个檀木盒子,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新的羊皮卷,在汲渊面前展开。
上面,是司马师的亲笔签名。
“从今日起,汲老的一切所需,皆由我与子元二人共同供给。汲老的安全,也由我二人共同负责。”司马昭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汲老是先父留给我兄弟最宝贵的财富,我等,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将“考验者”和“监国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了需要被“保护”和“供养”的“财富”。
汲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张羊皮卷上司马师的签名,他那只总是捧着茶杯的、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失算了。
他穷尽一生研究人心与历史,算计了朝堂上所有的人,却算漏了一点——司马昭,根本没有按照他预设的任何一条路去走。
司马昭没有选择“愚蠢”,没有选择“鲁莽”,甚至没有选择“聪明”。
他选择了第四条路。
一条汲渊和司马懿都未曾预料到的路——他将这个针对他个人的“考验”,变成了他们兄弟二人共同的“事业”。他没有试图去解开那个死结,而是直接将系着死结的整根绳子,都夺了过来。
“大将军……您……看到了?”汲渊的声音无比干涩,他指的是那枚虎符。
“看到了什么?”司马昭故作不解地反问,脸上的微笑纯真得像个孩子,“我只看到了先父对我们兄弟的殷切期望,以及……汲老您这位国之瑰宝。”
这一刻,汲渊彻底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完全洞悉了所有的真相。但他却选择了一种最可怕的方式来回应——他不说破。
他说破,汲渊尚可与之辩驳,尚可利用司马懿的遗命来制衡他。
但他不说破,只是用行动,将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他将汲渊高高捧起,奉为“瑰宝”,却也等于将他彻底架空,变成了一个只能提供信息、却无法做出任何决策的“囚徒”。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呵呵……”汲渊突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太傅啊太傅,你我……都小看他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一生都在驾驭“信息”,而司"昭"却用“权力”给他上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在绝对的、团结一致的权力面前,任何信息和谋略,都显得苍白无力。
汲渊缓缓地弯下腰,那佝偻的背,弯得更深了。
“老朽……遵命。”
这四个字,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也代表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从这一刻起,汲渊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有了新的主人。
08
自那日起,昭文阁便成了司马兄弟的专属密室。
汲渊,这位曾经的“监国者”,如今成了最高级的“顾问”。他依旧住在阁楼深处,每日与故纸堆为伴。不同的是,他不再是那个俯瞰棋局的幽灵,而成了棋手手中最精准的“棋谱”。
司马昭与司马师,每日都会在处理完朝政后,来到这里。
他们带来的,是朝堂上一个个棘手的难题。而汲渊要做的,便是从他那浩如烟海的记忆与卷宗中,找出解决问题的“线”。
第一个被摆上台面的,是夏侯玄。
夏侯玄乃曹魏宗室名士,素有清望,又是征南将军夏侯尚之子,在军中颇有威望。他是曹氏旧臣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对司马家构成威胁的人物。
“此人,当如何处置?”司马昭将写有“夏侯玄”三字的竹简,放在了案上。
司马师在一旁补充道:“夏侯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且他为人谨慎,抓不到什么把柄。若强行诛杀,恐引起士族大规模的反弹,于我不利。”
汲渊抬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竹简,又看了看司马兄弟,沙哑地开口:“杀一人而动天下,是为下策。欲除夏侯玄,不必动刀。”
“哦?计将安出?”司马昭来了兴趣。
汲渊颤巍巍地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陈旧的户籍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道:“此人,乐安太守,姓杨名济。其父杨沛,曾为曹操麾下长史,后因小过,被时任中领军的夏侯尚当众鞭笞,羞愤而死。”
司马昭与司马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光。
汲渊继续说道:“杨济此人,为人孝顺,外宽内忌,对其父之死,一直怀恨在心。只是夏侯家势大,他隐忍不发而已。如今,他治下乐安郡,连年丰收,府库充盈。而夏侯玄所镇守的雍、凉一带,去年恰逢大旱,军粮不济。”
话说到这里,便不必再说下去了。
司马昭抚掌而笑:“妙!真是妙计!”
他立刻明白了汲渊的意思。只需一道朝廷旨意,以“体恤边将”为名,命乐安太守杨济,调拨一半郡中存粮,运往雍凉,以充军用。
这道命令,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歹毒无比。
杨济接到命令,会怎么想?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要去资助杀父仇人的儿子?他心中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恨,必然会瞬间爆发。但他又不敢公然抗命。
夏侯玄那边,得知朝廷要让自己的“世仇”来给自己运粮,又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司马家对他的羞辱与试探。以他高傲的性格,断然不会接受。
如此一来,杨济与夏侯玄之间,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矛盾。杨济可能会阳奉阴违,拖延运粮。夏侯玄则可能上书朝廷,拒绝接受。无论哪一种,都是“抗旨不尊”的罪名。
届时,司马家再以“调解”为名,介入其中,便可轻易地将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逐步削弱夏侯玄的威望,甚至逼他犯下更大的错误。
这,就是汲渊的手段。不动一兵一卒,不染一滴血,只用一道小小的命令,便能挑起两股势力的争斗,坐收渔翁之利。其根源,仅仅是几十年前的一桩小小的“旧怨”。
“好。”司马昭当即拍板,“就依汲老之计。子元,此事由你来拟旨,以中书省的名义下发,做得……自然一些。”
“兄长放心。”司马师领命。
接下来的几个月,事态的发展,与汲渊的预料,分毫不差。
杨济接到旨意,果然上书哭穷,声称乐安亦受旱灾影响,无粮可调。夏侯玄则上书,痛陈杨济之父当年罪有应得,自己不屑受其“嗟来之食”。
一时间,朝堂上为了“运粮”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支持杨济的,支持夏侯玄的,互相攻讦。而司马兄弟则高坐朝堂,扮演着“公正”的仲裁者,时而安抚,时而斥责,将一众大臣耍得团团转。
最终,夏侯玄因言语过激,被“削去虚职,闭门思过”。杨济则因“体恤民情”,被嘉奖。
夏侯玄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被悄无声息地终结了。他到死可能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
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汲渊的“棋谱”指引下,司马兄弟开始了一场规模浩大、却又润物无声的“清洗”。
他们利用一个官员贪财的弱点,让他去揭发另一个官员的隐私。
他们利用一桩陈年的联姻关系,去分化两个本是盟友的家族。
他们甚至利用某位将军对自己相貌的自卑心理,设计让他在一场宴会上当众出丑,从而威望大失。
汲渊的“网”,囊括了人性的所有弱点:贪婪、恐惧、虚荣、仇恨、嫉妒……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为每一种猎物,都准备了最合适的陷阱。
司马昭在一次次的胜利中,越发感受到这张“网”的可怕与强大。他甚至开始沉醉于这种操纵一切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神,高高在上,俯瞰着众生的挣扎与沉浮。
然而,司马师却渐渐感到了不安。
他发现,兄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有些骇人。他开始频繁地独自一人来到昭文阁,与汲渊密谈,有时候甚至会待到深夜。
司马师有一种直觉,兄长正在被那张“网”所吞噬。他正在从一个“用刀者”,变成“刀”的一部分。
这种不安,在一次兄弟二人的争吵中,彻底爆发了。
起因,是宫中的少年天子曹髦。
09
曹髦,魏明帝曹叡之孙,高贵乡公。
高平陵之变后,曹芳被废,司马师以皇太后的名义,迎立年仅十四岁的曹髦为帝。
在司马兄弟眼中,曹髦不过又一个傀儡而已。然而,这个少年天子,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慧。他勤于学问,雅好文艺,身边聚集了一批如王沈、王经之类的文臣,隐隐有形成自己政治势力的趋势。
更重要的是,曹髦的才华与日俱增,在士林中的声望也越来越高。这让司马昭感到了威胁。
“此子,不可留。”
在昭文阁的一次密谈中,司马昭对着汲渊,冷冷地说出了这句话。
汲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没有说话。
司马昭继续道:“曹氏根基未绝,人心思旧。留着这样一个聪明的君主,终是祸患。需寻一良机,行废立之事,另择一冲龄幼儿,方可保我司马家万世太平。”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汲渊沉默了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废立君主,非同小可。昔日霍光行废立,天下震动,其后家族亦不得善终。大将军,需三思。”
“我意已决。”司马昭的态度强硬,“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劝谏,而是方法。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退位的方法。”
汲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卷关于汉末的史料。
那里面,记载着汉献帝刘协,是如何在曹丕的“禅让”下,体面地退位,并被封为山阳公,安享晚年的。
司马昭看着那卷史书,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而,这一切,都被随后赶来的司马师,听在了耳中。
“兄长!万万不可!”司马师冲了进来,脸色铁青,“陛下聪慧好学,并无过错。我等身为臣子,当尽心辅佐,岂能因一己之私,行此伊霍之事?如此,与曹贼何异!”
司马师为人方正,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他可以接受清除政敌,却无法接受无故废立君主。这是他的底线。
“子元,你太天真了!”司马昭冷冷地看着他,“妇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今日不除他,他日他羽翼丰满,要除的,就是我们兄弟!”
“可陛下毕竟是君,我们是臣!君臣大义,不可废!”
“大义?”司马昭发出一声嗤笑,“成王败寇,这就是最大的大义!父亲隐忍一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你现在跟我谈君臣大义,岂不可笑!”
“兄长,你变了!”司马师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被权力蒙蔽了双眼!你正在变成第二个曹爽,甚至……第二个董卓!”
“住口!”司马昭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司马家!为了不让我们重蹈曹氏的覆辙!你若不愿,便退到一边,此事,我一人来做!”
“你若执意如此,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司马师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兄弟二人,在昭文阁内,怒目相向。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是他们自高平陵之变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汲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张木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哀。
历史,又一次开始了它无情的轮回。
他仿佛看到了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和袁尚。仿佛看到了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
任何强大的家族,都很少毁于外敌,而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
司马懿穷尽一生,设下如此复杂的局,想要避免的,正是眼前这一幕。可到头来,似乎一切都是徒劳。
争吵最终不欢而散。司马师拂袖而去,司马昭则气得脸色发白。
兄弟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汲渊知道,考验司马昭的真正时刻,到来了。这张“网”,这张人性的地图,能帮他清除所有的外敌,但它能帮他弥合兄弟的亲情吗?
这道题,史书上,没有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司马昭将自己关在府中,谁也不见。他没有再提废立之事,但洛阳城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司马师同样忧心忡忡。他既担心兄长一意孤行,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又为兄弟二人的决裂而感到痛苦。
就在此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司马师的府上。
是汲渊。
这是他六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出了皇宫,走出了那座昭文阁。
他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虽然陈旧却很整洁的朝服。他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老朽,求见中护军。”他对门房说道。
司马师在密室中见到汲渊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汲老……您怎么……”
“中护军,”汲渊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大将军他……病了。”
“病了?”司马师一愣。
“是。”汲渊点头,声音凝重,“他得了一种……和太傅晚年一样的病。”
司马师心中一紧:“什么病?”
汲渊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清澈得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了司马师惊疑不定的脸。
“心病。”汲渊缓缓说道,“一种……叫做‘孤独’的病。”
10
“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司马师心中所有的困惑与纠结。
他猛然想起,父亲司马懿晚年,虽然权倾朝野,却时常一个人在深夜枯坐。他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官员、将领、谋士,但他看他们的眼神,总是充满了不信任。他唯一能与之推心置腹的,似乎只有那个昭文阁里的“知音”。
而现在的兄长,何其相似。
他坐拥天下权柄,却也坐拥天下所有的猜忌与提防。他将所有人都看作棋子,将所有关系都视作可以利用的“线”,最终,他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废立天子,或许不是兄长真正的目的。他只是想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掌控着一切,来填补内心的那份不安与孤独。
“老朽斗胆,请中护军看一样东西。”汲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子。
正是那个司马昭见过,却未能打开的盒子。
司马师认得这个盒子,兄长曾向他描述过。
“这是……”
“这里面,是太傅留给你们兄弟的,最后一份遗嘱。”汲渊将盒子放在桌上,“太傅料到,你们迟早会因为政见不合而产生争执。所以,他留下了这个。打开它的方法,大将军知道。但是,太傅有令,只有当你们兄弟二人,共同决定打开它时,它才能被开启。”
司马师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
他明白了汲渊的来意。汲渊不是来劝说他,也不是来为兄长辩解。他是来……传达父亲的遗命。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却依然在用他的智慧,影响着生者的世界。
“我该怎么做?”司马师的声音有些沙哑。
“心病,还需心药医。”汲渊缓缓道,“大将军需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下属,也不是一个处处掣肘的政敌。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站在山顶,一同看风起云涌的……兄弟。”
说完,汲渊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他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寂而又决绝。
司马师在密室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司马昭的府邸。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身一人,走进了兄长的书房。
司马昭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司马师走到他面前,没有提废立,没有提争吵,只是将那个黑色的檀木盒子,放在了地图上。
“兄长,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们……一起看看吧。”
司马昭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到了弟弟眼中那份熟悉的、真诚的关切。那不是伪装,不是算计,而是血浓于水的手足之情。
他心中的那块坚冰,在这一刻,开始融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还只是少年。父亲在前方征战,他们兄弟二人在后方,相互扶持,读书习武。那时候的他们,何曾有过半分猜忌?
权力,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
司马昭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博古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铜片。
那是打开檀木盒的钥匙。
他一直都知道钥匙在哪里,但他从未想过去取。因为他不想,也不敢,与弟弟“共同”面对父亲的最终遗命。他想独占这份权力。
而现在,他亲手取出了它。
“咔哒。”
锁被打开了。
盒子里面,没有兵书,没有财宝,只有一卷竹简。
司马昭缓缓展开竹简。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笔迹,却不再是锋芒毕露,而是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温和与沧桑。
竹简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对司马师说的:“子元,汝性方正,可为国家守成之梁。然,水至清则无鱼,治国不可无权变。切记,辅佐汝兄,如臂使指。”
第二行,是对司马昭说的:“昭儿,汝有权谋,能开创大业。然,过刚易折,驭人不可无恩义。切记,信重汝弟,如身有臂。”
最后,在竹简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
“天下虽大,司马家,唯你二人而已。”
看到最后这句话,司马昭的虎目,瞬间湿润了。他转过头,看着同样眼眶泛红的司马师。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猜忌,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们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汲渊是磨刀石,虎符是警示钟,而这份遗嘱,才是父亲真正留给他们的传家之宝——那就是“信任”。
司马昭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写着“废立”计划的草案,拿了起来,递到书房的烛火上。
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子元,为兄……错了。”司马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歉意。
司马师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我们,是兄弟。”
窗外,一缕晨光照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霾。
数日后,洛阳宫中传出消息。大将军司马昭,亲自上表,盛赞天子曹髦聪慧好学,有明君之风,并请求天子亲临太学,为诸生讲经。
此举,震动朝野。所有人都看到了司马家对天子的“尊重”。一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消弭于无形。
而昭文阁,那座神秘的阁楼,依旧矗立在宫城的一角。
汲渊,那个活着的史书,依旧每日与他的卷宗为伴。只是,司马兄弟二人,去得不再那么频繁了。
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自己走路。
汲渊知道,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不仅为司马家锻造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更重要的是,他教会了这把刀的主人,何时该出鞘,何时……该藏锋。
又过了许多年,司马昭大权在握,为日后司马炎代魏立晋,奠定了最后的基石。
在一个深秋的午后,他再次独自一人,来到了昭文阁。
阁楼里,安静得可怕。
他走到深处,看到汲渊安详地坐在一张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手中,还捧着一卷没有读完的《汉书》。
他已经去了。走得无声无息,就像他来时一样。
在他的身旁,那张绘制着天下人脉的“网”,已经泛黄、破旧。而在那张网的旁边,是一卷全新的、空白的羊皮卷。
司马昭拿起那卷空白的羊皮卷,久久凝视。
他知道,汲渊给他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下一张网,该如何编织?
司马昭的目光,越过昭文阁的窗户,望向了遥远的、自己儿孙将要面对的未来。
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深邃的微笑。
那微笑,像极了当年的司马懿,也像极了……当年的汲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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