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608年,努尔哈赤把14岁的女儿穆库什,许配给政敌布占泰。怀孕的穆库什被扒光衣服绑在柱子上,布占泰朝着她的肚子射箭。
建州,赫图阿拉。深秋的夜,寒霜凝于万物,唯有汗王宫帐内一灯如豆,映着努尔哈赤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未着汗王常服,仅一袭素色布袍,指间摩挲着一支断箭。那箭翎已残,箭头淬着早已干涸的暗色,仿佛凝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帐外,是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卫,他们听不到帐内的任何声息,却能感到一种比这秋夜更刺骨的寒意,自那片昏黄的灯火中弥散开来。无人知晓,这位即将一统女真诸部的雄主,为何会在这深夜,独自端详一支属于败军之将的残箭,眼神里翻涌的,既非怒火,也非杀意,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于畏惧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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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岁在戊申,西元一六零八年。建州女真的赫图阿拉城,正被一种微妙的寂静所笼罩。
秋风卷起尘土,掠过高耸的木栅和箭楼,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汗王努尔哈赤的议事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风更为凝重。地上铺着厚实的虎皮,两侧分坐着建州的诸位贝勒与重臣,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每一个都是能征善战的悍将,此刻却都垂着眼帘,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跪坐在中央的那个身影。
来者是乌拉部的使者,他带来了其主布占泰的求亲信。信函就摊在努尔哈赤面前的矮几上,墨迹淋漓,字字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傲慢。
布占泰,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乌拉部之主。此人曾是努尔哈赤的阶下囚,后被释放回国继承贝勒之位。努尔哈赤曾将侄女嫁与他,意图拉拢,换来的却是布占泰的背叛与敌对。就在不久前,布占泰甚至联合蒙古,公然挑衅建州。
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政敌,此刻竟派人前来,指名要迎娶努尔哈赤的亲生女儿,年仅十四岁的穆库什格格。
“汗王,”使者昂着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恭敬,“我家贝勒说了,此番联姻,乃是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之举。若得格格嫁临乌拉,两部永结盟好,共御外敌。若汗王不允……”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便只能在战场上,再见真章了。”
赤裸裸的威胁。
帐内诸将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费英东宽厚的手掌已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欺人太甚!”他低吼一声,猛然起身,“汗王!布占泰此獠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前番之辱未雪,今日又敢如此!末将请命,点齐兵马,踏平乌拉城,将那厮的头颅取来,当您的酒器!”
“费英东!”努尔哈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费英东身形一震,不甘地坐了回去,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努尔哈赤的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看透其中的波澜。
建州,看似强大,实则四面皆敌。东有乌拉,北有叶赫,西有蒙古,南有虎视眈眈的大明。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与乌拉开战,并非上策,必会元气大伤,让叶赫与大明坐收渔利。
他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良久,他抬起眼,望向帐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落在了后宅的方向。那里,住着他最疼爱的女儿之一,穆库什。那个女孩,笑起来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一手漂亮的弓法连他都时常夸赞。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决断。他们知道,汗王的心中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一边是舐犊情深,一边是部族的未来。
终于,敲击声停了。
努尔哈赤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名乌拉使者,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回去告诉你家贝勒,”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门亲,我应了。选个吉日,我会亲自将穆库什,送到乌拉。”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诸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唯有努尔哈赤,端坐在虎皮大椅上,身形稳如山岳。只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他知道,自己亲手将最珍爱的女儿,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薮。这步棋,他不得不下。
02
送亲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建州拿出了最高规格的仪仗,仿佛这不是一场迫于压力的联姻,而是一桩举部同庆的盛事。
穆库什端坐在华丽的婚车之内。她身着大红的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图样,凤眼的位置,缀着两颗温润的东珠。她的妆容精致,面若桃花,可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灵动光彩的眼眸,此刻却黯淡如蒙尘的宝石。
车窗的帷幔被风轻轻吹开一角,她看到父亲努尔哈赤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正与前来迎亲的乌拉部官员谈笑风生。那笑容如此真切,仿佛他真的为女儿觅得了良婿而满心欢喜。
穆库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那日议事大帐的决定传到后宅,她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她不明白,为何一向疼爱自己的阿玛,会做出如此冷酷的决定。布占泰是何等样人,整个女真诸部谁人不知?将她嫁给这样一个残暴的政敌,与将一只羔羊送入狼口有何区别?
第四天,努尔哈赤来了。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递给她一张弓。
“拉开它。”他命令道。
穆库什含泪接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寻常男子都难以驾驭的硬弓拉成了满月。
努尔哈赤点点头,眼神复杂:“记住,你是我努尔哈赤的女儿。到了乌拉,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整个建州。不要哭,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而我的女儿不是弱者。你要做的,是活下去,看清楚乌拉的每一分虚实,然后,等着我。”
“等?”穆库什的声音沙哑,“等什么?”
“等我踏平乌拉城,接你回家的那一天。”努尔哈赤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那一刻,穆库什懂了。这不是嫁女,这是一场战争。她不是新娘,她是被派往敌营最深处的斥候,一枚深入虎穴的棋子。她的嫁妆,是整个建州的颜面;她的使命,是为父亲未来的征伐,探明前路。
想到这里,她悄悄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却已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这是她和青梅竹马的侍卫留下的秘密,一个她连对父亲都不敢言说的秘密。这个孩子,本该是她爱情的结晶,如今,却成了她此行最大的变数与最深的恐惧。
车队行至乌拉部边境,布占泰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身披银甲,显得威武不凡。见到努尔哈赤,他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上前来,行了一个女真大礼:“岳父大人远道而来,布占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笑容爽朗,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努尔哈赤,径直落在了后面的婚车上。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穆库什身边的侍女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努尔哈赤同样大笑着扶起他:“贤婿客气了。今日起,我们便是一家人。穆库什年幼,以后,还望你多多担待。”
两个在战场上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一对最亲密的翁婿,上演着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穆库什隔着帷幔,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由自己来掌舵。前路是生是死,全看她能否在这座名为“乌拉”的牢笼里,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婚车缓缓驶入乌拉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部众,他们的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不怀好意。穆库什知道,这些人看的不是新娘,而是一个来自敌国的战利品。
夜幕降临,盛大的婚宴开始了。布占泰频频向努尔哈赤敬酒,言语间极尽恭维。而努尔哈赤也来者不拒,谈笑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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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库什被安排在女眷席。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吃着眼前的食物。她必须保持体力。
宴至酣处,布占泰忽然站起身,高举酒杯,对着满堂宾客大声道:“今日,我布占泰娶得建州格格,乃是天大的喜事!但我乌拉的勇士们都知道,我与努尔哈赤汗王,曾在战场上是对手!今日虽成一家,但有些事,还需有个了断!”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努尔哈赤:“岳父大人,小婿有个不情之请。听闻穆库什格格箭法出众,可否让她与我乌拉的第一勇士比试一番,也为今日的婚宴助助兴?”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努尔哈赤身上。
这是裸的挑衅。在新婚之夜,让新娘与人比试弓箭,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03
努尔哈赤的指节在酒杯上缓缓收紧,杯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眼,对上布占泰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帐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贤婿,”努尔哈赤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穆库什今日一路劳顿,况且,大喜之日,动刀动枪,怕是不太吉利吧?”
布占泰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王帐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岳父大人多虑了!我女真儿女,本就是在马背上、弓弦上长大的。切磋武艺,正是我等表达敬意的方式!难道建州的格格,连这点胆色都没有吗?”
他的话音刚落,乌拉部众便跟着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建州使团每一个人的心上。这不仅是对穆库什的羞辱,更是对整个建州的蔑视。
穆库什霍然起身。
她款步走到大帐中央,对着布占泰和努尔哈赤盈盈一拜。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只有一片冰冷的镇定。
“既然贝勒有此雅兴,穆库什自当奉陪。”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不知这彩头为何?”
布占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浓浓的兴趣。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十四岁少女,竟有如此胆魄。
“好!不愧是努尔哈赤的女儿!”他抚掌大赞,“彩头嘛……若你赢了,我这匹‘踏雪乌骓’便赠予你。若你输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在穆库什玲珑有致的身段上逡巡了一圈,其中的淫邪之意毫不掩饰,“今夜,你便要亲自为我牵马入洞房。”
赤裸裸的羞辱!
建州一方的将领们个个怒目圆睁,几乎要拔刀相向。
穆库什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她没有回头看父亲的脸色,只是直视着布占泰:“一言为定。”
靶子设在百步之外,是一个悬挂的铜铃。夜风中,铜铃轻轻晃动,想要射中,难上加难。
乌拉部的第一勇士率先出场,他身形魁梧如熊,拉开一张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巨弓,三箭连发。三支箭矢,一支擦着铜铃飞过,两支正中靶心,却未能让铜铃发出半点声响。这已是极高的水准。
乌拉部众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轮到穆库什了。她没有用侍女递上的建州硬弓,而是从布占泰的亲卫手中,取过了一张乌拉部常用的软弓。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她缓步走到射击线前,并未急于搭箭,而是闭上了眼睛。风声、喧哗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切都仿佛离她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稳的心跳,和百步之外那个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铜铃。
这是阿玛教她的心法——“心眼”。
猛然间,她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搭箭、开弓、撒放,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嗡——”
弓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那支羽箭如同一道流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喧闹的王帐内外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铜铃。箭矢并未射中铜铃本身,而是精准地射中了悬挂铜铃的细绳!铜铃坠地,发出了那声清响。
这一箭,不仅是精准,更是神乎其技的控制力!
布占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穆库什,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一丝忌惮。
穆库什缓缓放下弓,对着布占泰微微屈膝:“贝勒,我赢了。”
努尔哈赤一直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的女儿,没有让他失望。
然而,就在建州众人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之时,布占泰却忽然发出一阵状若疯狂的大笑。他走上前,一把抓住穆库什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好!好一个穆库什!好一个努尔哈赤的女儿!”他贴在穆库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越是优秀,我便越想……将你彻底摧毁。”
他的气息温热,话语却淬着冰。穆库什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这才明白,自己今夜的胜利,非但没有赢得尊重,反而激起了这头野兽更深的征服欲和破坏欲。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秘密让她更加惶恐。她知道,这个孩子,将成为布占泰手中对付她、对付建州的最好武器。
04
婚后的日子,远比穆库什想象的更加煎熬。
布占泰是个喜怒无常,且极度多疑的人。他时而会对穆库什极尽恩宠,赏赐无数金银珠宝,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爱重;时而又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或是一个在他看来“不合时宜”的眼神,而对她大发雷霆,甚至拳脚相加。
他从不让穆库什接触任何来自建州的旧人,她带来的侍女被悉数遣散,换上了一批布占泰的心腹。她的居所外,时刻都有卫兵把守。这里名为“福晋居所”,实则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穆库什渐渐明白,布占泰对她的“爱”,是一种病态的占有。他迷恋她的美貌与聪慧,更迷恋于征服和折辱“努尔哈赤的女儿”所带来的快感。他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能证明他比努尔哈赤更强的战利品。
而穆库什腹中的孩子,成了她心头最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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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月份渐长,她的孕相开始显露。她想尽办法用宽大的衣袍遮掩,却终究瞒不过同床共枕的布占泰。
那晚,布占泰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这是我的孩子?”他问。
穆库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是贝勒的。”
“不,”布占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阴冷,“这不是我的孩子。这是努尔哈赤的外孙,是建州血脉的延续。他流着我敌人的血。”
穆库什遍体生寒。她知道,布占泰已经陷入了偏执的妄想。
从那天起,布占泰对她的监控更加严密。他禁止她吃任何非他亲信送来的食物,每日派人检查她的身体,美其名曰“安胎”,实则是监视。他时常会在深夜将她摇醒,反复盘问她腹中孩子的来历,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尚未出世的生命。
穆库什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日渐消瘦。但为了孩子,她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她知道,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被布占泰视为把柄。
她必须自救。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和收买身边的人。那个负责给她送饭的老妪,儿子在上次与建州的冲突中被俘,至今下落不明。穆库什利用一次机会,悄悄告诉老妪,她可以设法通过建州的渠道,打探她儿子的下落。
起初,老妪充满警惕。但在穆库什一次又一次的善意示好和承诺下,她终于动摇了。
穆库什用一根偷偷藏起来的金簪,换取了老妪的帮助。她写下了一封信,信中并未提及自己的困境,只是用暗语向父亲传递了乌拉部近期的兵力调动和布占泰与叶赫部秘密结盟的意图。这是她用自己的屈辱和智慧换来的情报。
信的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盼父汗早日兑现承诺。”
她将信交给老妪,千叮万嘱,务必送到建州在乌拉边境的秘密联络点。
送出信后,穆库什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日夜期盼着父亲的回复,期盼着那句“接你回家”的承诺。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父亲的救援,而是布占泰狰狞的面孔。
那一天,布占泰一脚踹开房门,手中赫然拿着那封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密信。信封已经被拆开,信纸皱成一团。
“好啊!我的好福晋!我真是小看你了!”布占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一步步逼近,将那封信狠狠摔在穆库什的脸上。
“你还想着你的好阿玛?还想着让他来接你回家?你想让他踏平我的乌拉城?”
穆库什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知道,一切都完了。那个老妪,终究是出卖了她。
“你以为你怀着我的孩子,我就不敢动你吗?”布占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拖起来,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残忍的光芒,“我偏要让你看看!让你和你的好阿玛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场!”
他狂笑着,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绑到校场的柱子上!我今天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建州的格格,是如何为她的背叛付出代价的!”
05
乌拉城的校场,寒风呼啸。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校场中央,一根粗大的木桩孤零零地立着,上面还残留着往日里惩戒叛徒时留下的暗褐色血迹。
穆库什被两个粗壮的士兵拖拽着,踉跄地走上校场。她身上的华服早已在撕扯中变得凌乱不堪,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布占泰走在她的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场公开的审判,一场对努尔哈赤颜面的极致羞辱。
校场四周,已经站满了乌拉部的士兵和部众。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好奇。在他们眼中,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建州格格,如今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处决的阶下囚。
“扒了她的衣服!”布占泰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凌,划破了喧嚣的人声。
士兵们迟疑了一下。当众剥去一个女人的衣物,尤其还是汗王福晋的衣物,这在女真人的传统中,是极大的侮辱。
“怎么?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布占泰眼神一厉,腰间的弯刀“呛啷”出鞘半寸。
两个士兵不敢再违抗,上前粗暴地撕扯穆库什的衣袍。外袍、中衣……一件件被剥落,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她身上便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亵衣,根本无法遮挡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她冷得浑身发抖。但比身体的寒冷更甚的,是来自四面八方那些混杂着欲望与鄙夷的目光,像无数只肮脏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她是努尔哈赤的女儿,她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软弱。
“绑起来!”布占泰再次下令。
冰冷的绳索缠上她的身体,将她牢牢地缚在那根冰冷的木桩上。绳索勒得很紧,压迫着她的小腹,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和疼痛。
布占泰缓缓走到她面前,用刀鞘抬起她倔强的脸。“现在,后悔了吗?”他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穆库SHI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布占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抹了一把脸,不怒反笑:“好……好得很!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张雕翎弓和一支狼牙箭。他拉开弓,箭头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你不是想给努尔哈赤生个外孙吗?”布占泰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我今天,就亲手送他上路!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和你父亲的希望,是如何化为泡影的!”
他将弓拉成了满月,锋利的箭头,稳稳地对准了穆库什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虎毒不食子,布占泰此举,已经超出了所有人能想象的残忍极限。
穆库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她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恐惧,心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哀。
阿玛,女儿不孝,不能再为您刺探军情了。
孩子,对不起,额娘没能保护好你……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风的呜咽和布占泰弓弦被拉到极致时发出的“咯吱”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布占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他看着木桩上那个绝望而倔强的身影,看着她因痛苦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了他的胸膛。这不仅仅是杀死一个未出世的婴儿,这是在向努尔哈赤宣战,是在摧毁建州未来的希望。
他松开了扣着弓弦的手指。
“嗡”的一声闷响,弓弦剧烈震颤。那支承载着无尽恶意的狼牙箭,化作一道致命的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穆库什毫无遮蔽的腹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自乌拉城门方向炸响,声传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滔天怒火:
“布占泰,你敢!”
06
那一声暴喝,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的奔雷之势,瞬间震慑了整个校场。布占泰握弓的手猛地一颤,那支离弦的狼牙箭,因为这瞬间的力道偏转,擦着穆库什的腰侧,以毫厘之差“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木桩,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死里逃生!
穆库什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布占泰也惊怒交加地循声望去。
只见乌拉城那本应紧闭的城门,此刻竟洞开着。一队骑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身披重甲,手持一杆寒光闪闪的马槊,坐下战马神骏非凡。他身后不过百余骑,却个个杀气腾腾,精悍异常,正是建州最精锐的“巴牙喇”白甲兵!
为首那人,不是努尔哈赤,却是他的亲弟,素以勇猛著称的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布占泰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乌拉城防守严密,舒尔哈齐是如何带着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兵临城下的?
舒尔哈齐并未答话,他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被绑在木桩上、衣不蔽体的穆库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竟直接朝着校场中央冲来。沿途的乌拉士兵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拦住他!”布占泰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周围的亲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举起刀枪,试图阻拦。然而,舒尔哈齐悍勇无匹,手中马槊上下翻飞,如入无人之境。但凡靠近的乌拉士兵,非死即伤,惨叫声不绝于耳。他身后那百余名白甲兵也在此刻结成锋矢阵,紧随其后,将整个乌拉亲卫队冲得七零八落。
转瞬之间,舒尔哈齐已经冲到了木桩前。他翻身下马,看也不看一旁脸色铁青的布占泰,大步走到穆库什面前,用最快的速度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并将自己身上的战袍解下,紧紧裹住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体。
“格格,末将救驾来迟,请格格恕罪!”舒尔哈齐单膝跪地,声音中充满了愧疚与愤怒。
穆库什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敬重的叔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身体一软,险些栽倒,被舒尔哈齐眼疾手快地扶住。
“舒尔哈齐!”布占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你竟敢擅闯我乌拉王城!你是想挑起两部战争吗?”
舒尔哈齐缓缓站起身,将穆库什护在身后。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布占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战争?”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校场,“布占泰,你对我建州福晋,未来的储君之母,施以如此手段,已经是在向我大汗,向整个建州宣战!我今日前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宣读我大汗的法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猛地展开。
“建州汗王努尔哈赤令:乌拉贝勒布占泰,背信弃义,辱我宗女,罪无可赦!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今予尔最后之机。立刻、马上,恭送福晋还朝。否则,三日之内,我建州大军,必将踏平乌拉,鸡犬不留!”
这番话,由悍将舒尔哈齐口中说出,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血腥味,让在场所有乌拉人都不寒而栗。
布占泰的脸色变了。他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公开羞辱穆库什,逼迫努尔哈赤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开战,他便可联合叶赫,一举击溃建州。可他万万没想到,努尔哈赤的反应如此迅速,派来的还是舒尔哈齐这尊杀神!而且,只带了百余人,就敢直闯他的王城,这份胆魄和背后的依仗,让他心惊。
“你……你们是如何进城的?”布占泰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舒尔哈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布占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到他最信任的守城将领,此刻正悄悄地向巴牙喇卫队的方向靠拢,脸上满是惊恐和谄媚。
叛徒!
布占泰瞬间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那个负责给他送饭的老妪,恐怕也只是努尔哈赤安插的无数棋子中,最不起眼的一颗。他的乌拉城,早已像一个筛子,处处都是漏洞。
“好,好一个努尔哈赤!”布占泰惨笑起来。他知道,今日之局,他已经输了。在舒尔哈齐这百余名精锐面前,他若强行开战,胜负未可知,但穆库什一定会被救走,而他精心策划的羞辱大计,则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放他们走。”布占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舒尔哈齐小心翼翼地将穆库什扶上战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护在身侧。那百余骑白甲兵,阵型丝毫不乱,缓缓后退,刀锋始终对着乌拉部众,最终护送着舒尔哈齐和穆库什,消失在了城门口。
从始至终,舒尔哈齐都没有再看布占泰一眼。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伤布占泰那颗高傲的心。
校场上,寒风依旧。布占泰呆立原地,耳边回响着建州铁骑远去的蹄声,和他自己部众窃窃的私语。他感觉到,自己的威信,连同那支射偏的狼牙箭一起,被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07
归途的路,与来时截然不同。没有了喧天的鼓乐和华丽的仪仗,只有一百余骑精锐的巴牙喇卫士,沉默而迅速地在林海雪原中穿行。
穆库什裹着舒尔哈齐的战袍,坐在马背上,身体的寒冷渐渐被驱散,但心中的冰封却未曾消融。她回头望了一眼乌拉城的方向,那座囚禁了她数月的牢笼,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舒尔哈齐与她并辔而行,见她神色黯然,放缓了马速。
“格格,还在想乌拉城的事?”他的声音粗犷,却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穆库什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她的孩子安然无恙。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后,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叔父,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在她看来,布占泰施以此等奇耻大辱,以建州的行事风格,不将乌拉城屠戮一空,绝不算完。可舒尔哈齐却只是将她救出,便即刻撤离,这不像是他,更不像是她父亲的作风。
舒尔哈齐看出了她的疑惑,沉声道:“格格,这是大汗的命令。”
“阿玛的命令?”穆库什不解。
“大汗说,杀一个布占泰容易,但灭一个乌拉部,建州亦会元气大伤,叶赫与大明正等着坐收渔利。布占泰此番行险,正是要引我们入彀,与他进行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舒尔哈齐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大汗早已看穿了他的计谋。所以,他派我来,目的只有一个——将您,和您腹中的孩子,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那……乌拉城的城门……”穆库什想起了那个叛变的守将。
“那是我建州多年前就布下的暗子。”舒尔哈齐解释道,“还有那个向布占泰告密的老妪,同样是我们的人。她交出去的,是您写的第一封信。而您真正重要的那封关于乌拉与叶赫结盟的密信,早已由另一条渠道,安全送到了大汗手中。”
穆库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猛然间明白了。从头到尾,她都在父亲的棋盘之上。她被出卖,被羞辱,被绑上刑柱,濒临死亡……这一切,竟然都是计划的一部分!父亲算准了布占泰的多疑与残暴,故意用一封无足轻重的信件来激怒他,让他做出最出格、最丧失人心的举动。
只有当布占泰的残暴暴露在所有乌拉部众面前,当他连自己怀有身孕的妻子都要加害时,他的威信才会彻底崩塌。而舒尔哈齐的“神兵天降”,不仅救下了她,更是在所有乌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建州不可战胜”的种子。
这是一场诛心之战!
努尔哈赤要的,不是布占泰的命,而是整个乌拉部的人心!
想通了这一切,穆库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的父亲,那个在赫图阿拉城中为她深夜磨制箭头的阿玛,竟能将亲情与权谋算计到如此地步。他将她推入地狱,又在她即将被吞噬的最后一刻,将她拉了回来。这其中的风险与牺牲,被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所掌控。
“格格,大汗这么做,也是为了您。”舒尔哈齐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激荡,试图安慰道,“大汗说,凤凰涅槃,方能重生。您经此一劫,日后必将成为建州最璀璨的明珠。”
穆库什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几片雪花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冰冷刺骨。她知道,从离开乌拉城的那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的穆库什格格,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看透了权力游戏本质,内心比这寒冬更为冷硬的女人。
她不再是棋子,她要成为……能与父亲对弈的人。
回到赫图阿拉,没有想象中的盛大欢迎。努尔哈赤只是在自己的寝帐中单独召见了她。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委屈你了。”
穆库什摇了摇头,平静地回道:“女儿不委屈。女儿只问一句,阿玛的承诺,何时兑现?”
她问的,是那句“踏平乌拉城,接你回家”。
努尔哈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她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韧与锋芒。他欣慰,又有些心疼。
“快了。”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女真各部的势力范围。他拿起一支朱笔,在“乌拉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布占泰失了人心,乌拉内部已生嫌隙。你带回来的情报,证实了他与叶赫的盟约并非牢不可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阵……能将乌拉部彻底吹散的东风。”努尔哈赤转过身,看着穆库什,“而你,就是这阵风的起点。”
08
穆库什归来后的赫图阿拉,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努尔哈赤以“福晋受惊,需静养安胎”为由,将穆库什安置在守卫最森严的后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视。然而,每天深夜,都会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将穆库什悄悄接到努尔哈赤的议事大帐。
帐内,不再是诸位贝勒大臣,只有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以及建州最核心的几位谋士。
穆库什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格格。她换下了女装,穿上了一身利落的男式袍服,将长发高高束起。她凭借着在乌拉城数月的记忆,亲手绘制了一幅详尽的乌拉王城布防图,从城墙的高度、箭楼的分布,到巡逻队的换防时间,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布占泰手下每一位将领的性格、派系和弱点。
“……副将夸克其,为人贪婪,其子嗜赌,在城中欠下巨额债务,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左翼统领阿布泰,是前代乌拉贝勒的旧部,对布占泰的残暴早已心怀不满,但他为人谨慎,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倒戈的契机。”
“……布占泰最信任的,是他的同母弟弟洪阔,此人有勇无谋,性情暴躁,极易被激怒。若能设法让他与布占泰产生嫌隙,乌拉必乱。”
穆库什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她跪坐在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分析着乌拉的每一个薄弱环节。她的冷静与深刻,让在座的舒尔哈齐等沙场老将都暗自心惊。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而是一个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战略家。
努尔哈赤默默地听着,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完成了蜕变。那场残酷的试炼,没有击垮她,反而将她打磨成了一柄最锋利的剑。
“好。”听完穆库什的全部陈述,努尔哈赤只说了一个字。
他看向舒尔哈齐:“按穆库什说的办。派出我们最好的细作,去联络夸克其和阿布泰。告诉夸克其,只要他肯献出北门,他儿子的债务,建州帮他还,另赏黄金千两。告诉阿布泰,只要他临阵倒戈,待我们攻破乌拉,便让他取代布占泰,成为乌拉部新的主人!”
“至于洪阔……”努尔哈赤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派人散布谣言,就说布占泰之所以迟迟不立储君,是因为他早已看中洪阔的才能,担心其功高盖主,故而一直心存忌惮。再伪造几封洪阔与叶赫部暗通款曲的信件,想办法让布占泰‘无意间’看到。”
一条条毒计,从努尔哈赤口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这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而穆库什带回来的情报,就是收紧这张网的最后一道指令。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数日后,消息传来,夸克其收下了建州的黄金。
又过了几日,阿布泰派心腹秘密接洽,表示愿意归顺,只求大汗兑现承诺。
最关键的一步,是离间布占泰与洪阔。建州的细作将伪造的信件,通过一个被洪阔宠幸的侍女,放到了布占泰的书房。
那一日,乌拉王帐内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和器物碎裂的声音。据探子回报,布占泰当众斥责洪阔怀有二心,洪阔性格刚烈,拒不承认,兄弟二人拔刀相向,最终不欢而散。
布占泰收回了洪阔的兵权,将他软禁了起来。至此,他等于自断一臂。
赫图阿拉的议事大帐内,努尔哈赤听完最新的情报,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时机,到了。”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传我将令!集结八旗主力,兵发乌拉!”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营救。建州的大军倾巢而出,如猛虎下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乌拉城。
大军出征的前夜,穆库什独自一人登上赫图阿拉的最高处,眺望着乌拉的方向。
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腹中的生命在有力地跳动着。她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战,布占泰必败无疑。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征服,而是一场由她亲手开启,由她父亲导演的,完美的人心与权谋的绞杀。
她的牺牲,她的屈辱,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便历经生死劫难的孩子,都将成为建州统一大业的奠基石。
“孩子,”她低声呢喃,“看清楚,这就是你将要降生的世界。弱肉强食,没有温情,只有……胜利。”
09
建州大军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队如乌云般笼罩在乌拉城外,旌旗蔽日,杀气冲天。努尔哈赤身披金甲,立马于阵前,身旁是舒尔哈齐、费英东、额亦都等一众悍将。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城墙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布占泰。
布占泰也穿着他的银色铠甲,但那身铠甲此刻看来,却显得格外萧索。他的身边,再没有了往日里簇拥的亲信与将领。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士气低落,许多人甚至不敢与城下的建州军对视。
“布占泰!”努尔哈赤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送,清晰地响彻在城墙内外,“你我本为姻亲,奈何你自寻死路!今日,我奉天命,前来讨伐你这无道之君!若你此刻开城投降,我可念在穆库什的份上,留你全尸!”
布占泰闻言,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努尔哈赤!你这个伪君子!你用你的女儿做诱饵,用卑鄙的计谋离间我的部下,如今还敢在我面前谈论天命?”他指着城下的建州大军,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也要拉上你建州一半的儿郎陪葬!”
他猛地拔出弯刀,高喊:“弓箭手!放箭!”
然而,城墙上,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握着弓的手在微微颤抖,却没有一个人搭箭。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乌拉城的北门,那扇被认为最坚固的城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夸克其和他手下的士兵,在城门后举起了白旗。
“夸克其!你敢叛我!”布占泰目眦欲裂。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城西的城墙上,左翼统领阿布泰也猛地拔出刀,但他砍向的,却是布占泰的王旗!“兄弟们!布占泰残暴不仁,连妻儿都不放过,我等岂能为这等禽兽卖命!建州汗王仁义,降者不杀!随我投降!”
“降了!降了!”
城墙上的乌拉士兵们再也无法支撑,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大势已去,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布占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的部族,他的军队,他的亲信,在短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他以为固若金汤的乌拉城,原来不过是一座纸糊的堡垒。
“杀!”
努尔哈赤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手中马刀向前一指。
建州大军如潮水般从洞开的北门涌入,舒尔哈齐一马当先,直扑城中心的王帐。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失去了指挥和斗志的乌拉军队,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整个过程,更像是一场收编,而非攻城。
布占泰彻底疯狂了。他挥舞着弯刀,在最后几个忠于他的亲卫的保护下,朝着南门突围。他知道,只要逃出去,逃到叶赫部,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当他冲到南门时,却发现那里早已有一支队伍在等着他。为首的,正是被他软禁的弟弟,洪阔。
“弟弟!快!助我杀出去!”布占泰看到洪阔,仿佛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洪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兄长,”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我兄弟之情,在你怀疑我、囚禁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今日,我要用你的头,去向努尔哈赤汗王换取我乌拉部数万部众的性命。”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
布占泰的亲卫很快被斩杀殆尽。他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的城墙,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终于明白了。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不是输给了努尔哈赤的兵马,而是输给了努尔哈赤的计谋,输给了那颗比任何刀剑都更可怕的人心。
他的脑海中,最后浮现出的,是穆库什那张清冷而倔强的脸。他想起了她在新婚之夜射出的那一箭,想起了她被绑在木桩上时那双充满死寂的眼睛。
原来,从他决定羞辱她的那一刻起,他的败亡,就已经注定。
洪阔的长矛,干净利落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布占泰的身体颓然倒下,眼睛兀自睁着,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悔恨。
10
乌拉城的硝烟,很快散尽。
努尔哈赤没有食言。他接受了阿布泰和洪阔的投降,并对乌拉部众进行了安抚和整编。乌拉部,这个曾经与建州分庭抗礼的海西女真强部,自此从地图上被抹去,成为了建州八旗的一部分。
消息传回赫图阿拉,全城欢腾。
穆库什站在城楼上,听着远方传来的捷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侍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格格,您看,大汗为您报仇了。”
报仇?穆库什在心中冷笑。这不是报仇,这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的清白、尊严和半条性命,为父亲换来了一统女真的重要一步。
几日后,努尔哈赤凯旋。他带回了布占泰的首级,就挂在赫图阿拉的城门上,任由风吹日晒,以儆效尤。
他还带回了一件东西,交给了穆库什。
那是一支断箭。正是当初舒尔哈齐打偏、射入木桩的那支狼牙箭。箭头因为刺入木桩而折断,箭身上,还沾着一丝已经干涸的,属于穆库什的血迹。
“留着它。”努尔哈赤对她说,“让你和你的孩子,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权力之路,从来都是由鲜血和牺牲铺就的。”
穆库什接过了那支断箭。入手冰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日的刺骨寒风。
一个月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穆库什产下了一个男婴。孩子出生时,哭声洪亮,手脚有力,全无早产儿的羸弱。
努尔哈赤亲自为这个外孙赐名。他没有给他取一个女真名字,而是取了一个汉名——“不悔”。
这个名字,无人知晓其深意。是为穆库什的牺牲不悔,还是为自己冷酷的决策不悔?或许,兼而有之。
穆库什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他酷似自己,却依稀能看到那个青梅竹马侍卫影子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将是她一生都不能言说的秘密。他名义上是布占泰的遗腹子,实际上,却流着她与初恋的血。而在世人眼中,他是努尔哈赤用来彰显自己“仁义”,收拢乌拉人心的工具。
她的人生,她孩子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与权谋、与战争、与整个部族的兴衰,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此后经年,穆库什再未嫁人。她以抚养“前乌拉贝勒遗子”的名义,在建州的政治舞台上,扮演着一个特殊而重要的角色。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在乌拉的经历,为努尔哈赤的统一大业提供了无数重要的建议。她变得沉默寡言,却极具威严,连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那些未来的贝勒们,都对这位姐姐敬畏有加。
无人再敢轻视这位曾被送往敌国和亲的格格。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和努尔哈赤一样冰冷而坚韧的血液。
又一个深秋的夜晚,努尔哈赤独自坐在帐中,摩挲着那支他命人从穆库什那里取来的断箭。他想起女儿在乌拉城所受的屈辱,想起她归来时那双再无光彩的眼睛,想起那个被赐名“不悔”的外孙。
一种罕见的,近乎于畏惧的情感,从这位雄主的心底升起。他畏惧的,不是任何敌人,而是他自己亲手锻造出的,那种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他看着手中的断箭,仿佛看到了女儿破碎的青春,和他自己在那条布满荆棘的王道上,所付出的,无法弥补的代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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