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非遗探秘38 | 四川竹琴：千年竹琴声，绝响何处寻

编者按

非物质文化遗产从不是尘封的技艺，而是当地文化根脉的鲜活注脚，是一代代人集体记忆与精神的凝练。了解非遗，那些在时光里沉淀的匠心、传承中坚守的韧性，藏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传统的敬畏；守护非遗，是留住文化的“活化石”，若任其在时代浪潮中褪色，便是丢失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重视非遗，则是为文化认同筑基，让本土文化的独特魅力在传承中生生不息，而非消散于岁月。

为此，上游教育与重庆外语外事学院携手推出“重庆非遗探秘”栏目，以实际行动践行对大众非遗的重视与守护。我们既期盼唤醒大众对非遗价值的认知，也期望青年在与传统的对话中深化文化归属感，成为非遗传承的新生力量。为重庆非遗的延续注入活力，让文化根脉永续相传。

左手执简板轻轻一振，板沿的铜铃便发出一串清越的颤音；右手五指虚握成拳，指节在斜倚臂弯的竹琴筒底不轻不重地一叩——“嗡”地一声沉响自筒内漫出，那声音不似鼓声张扬，倒像是深潭投石，涟漪在空气中一圈圈荡开。这看似质朴的乐器，正是传承了千年的四川竹琴。琴筒是它的胸腔，浑厚低沉；简板是它的唇舌，清脆明亮。二者相和，便是一段穿越时空的对话。

四川竹琴以竹筒和简板为核心伴奏乐器，琴筒长约1米、直径7厘米左右，一端蒙着处理后的猪护心油皮或小肠膜，敲打时音色清脆；简板为一对70厘米长的竹制子母板，系着碰铃，朴素构造里藏着千年文明的回响。2008年，它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年届七旬的蒋其书，正是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第八代市级代表性传承人。

蒋其书现场进行竹琴演奏。

从宫廷雅乐到巴蜀乡音

这门古老艺术的源头可追溯至1300多年前的唐朝武则天时期，初名“道琴”。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移民潮中，道琴随移民扎根巴蜀，后因与扬琴艺人产生纠纷，经官府裁定，依其材质特征更名为“竹琴”，最终在西南地区盛行，尤其在成渝一带落地生根。1927年，第一届全四川竹琴大会在梁山县（今梁平）举办，百余名艺人同台竞技，持续七日。会后各县纷纷成立竹琴协会，推动竹琴艺术走向鼎盛。1950年后，政策要求艺人加入曲艺团，水平出众者进入专业艺术团，其余则多将其作为爱好，竹琴的传承格局随之改变。

1956年，蒋其书出生于四川万县（今重庆万州）。这里是川东地区竹琴传承的核心地区，学唱者众多。17岁那年，蒋其书偶然在路边听到竹琴表演，“那声音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灵魂里”，当即下定决心拜师学艺，师从专业艺术团艺人杨裕国。学习之路布满荆棘，初中毕业的他文化基础薄弱，而竹琴唱本多源自古典文化，涉及大量历史典故与地理知识，且部分唱本长达万字，背诵难度极大。但他从未退缩，“既然要学，就要把唱本完整背下来，不能半途而废”。这份执着，让他如今能演唱五十万字作品，专场表演百余首曲目。

蒋其书竹琴表演获奖证书。

竹琴的技艺远比想象中复杂，光演奏和演唱方法就各有几十种，需精通“生旦净末”“唱念做打”等戏剧基本功，能演绎老生、小生、武生等不同角色，至少要掌握20万字作品才能完整驾驭艺术体系。蒋其书不仅坚守传统，更致力于创新。他将古典诗词改编成唱段，用竹琴独特的唱腔传递深层情感，“比如思乡的凄苦悲凉，单独看文字难以体会，唯有竹琴的声韵能精准表达”。

演艺生涯的转折

回溯过往，蒋其书的演艺生涯满是酸甜苦辣。1975年前后，物质匮乏，他跟着师傅偷偷在茶馆表演，五分钱一壶茶的收入与茶馆对半分，师傅唱三场，他唱一场，收入全归师傅。1977年起，他背着竹琴走南闯北“跑江湖”，一漂就是八年。2005年，《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印发，三峡曲艺团将竹琴纳入申报项目，让这门艺术与蒋其书的命运一同迎来转折。他告别漂泊，走进讲堂成为技艺传授者，“以前弹竹琴是为了糊口，现在是责任，担子更重了”。

2013年，蒋其书创办“老蒋竹琴演艺中心”，十余年间演出邀约不断。凤凰茶香的茶文化节上，有他量身创作的主题唱词；万州大瀑布更名后，他深挖当地传说谱写专属唱段；张姓、许姓等家族宗亲会，邀请他将家族名人故事改编成竹琴表演，让家风文脉随弦音流淌。他还走进万州长滩小学，开设竹琴兴趣班，将冗长的传统“诗头子”改编为以孔子名言为基础的简化唱词，适配孩子的认知特点，让课堂充满活力。

找个好徒弟不容易

然而，传承之路始终面临传人难觅的困境。蒋其书曾教过两位极具天赋的徒弟，“教的技巧一点就透，复杂演奏手法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升学后，孩子们因学业压力中断了学习，这成为他心中深深的遗憾。在他看来，好徒弟不仅要天赋出众，还需具备扎实的国学基础，能沉下心长期磨炼，可如今的学习者多难以兼顾。“我这辈子收过不少徒弟，真正能独当一面的至今没有。”他与同行们常感慨，传承或许是一场徒劳，但即便如此，也从未放下这份责任。

蒋其书谈到竹琴的传承。

如今，蒋其书外出演出的邀约锐减，相关的采访宣传也寥寥无几，日常更多是沉下心来修身养性，在独处时自弹自唱。即便如此，他仍在默默为传承发力，将零散的竹琴知识、鲜为人知的行业传奇故事精心改编成通俗易懂的唱词，只为让这门古老艺术多一份传播的可能。他曾尝试拥抱互联网，在网络平台分享表演片段，但因不熟悉网络操作，无法系统上传教学课程与创作唱词。他满心期盼“有专业的人愿意帮忙打理线上传播，我愿意毫无保留地分享”。

如今在重庆、成都等地，已难觅竹琴的常态化表演，唯有民间社团偶尔邀约时，蒋其书才能让这千年琴声再次响起。万州的竹琴之所以能留存至今，正因有他这样的坚守者。这门千年艺术能否找到新的传承人？蒋其书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只要指尖还能敲响琴筒，简板还能发出颤音，这缕穿越千年的文脉就不会断绝，希望也永远存在。（资讯）

文图/张兵月 唐若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