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做善事也得看对象,别到时候养了只白眼狼,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婚礼后台的休息室里,大伯母撇着嘴,手里瓜子壳嗑得噼啪响,眼神里满是不屑。
林逸尘正在整理领带的手顿了一下,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大伯母,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有些情义,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情义?情义能当饭吃?今天你大婚,那小子人呢?哪怕寄个红枣来也是心意,可现在呢?”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司仪惊讶的呼喊,似乎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01
那时候,林逸尘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巨型水晶吊灯下,心里却有些发虚。
为了这场婚礼,他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人到中年,或者说快要步入中年的三十岁门槛,面子成了最累人的东西。
身边的朋友都混得风生水起,只有他,还是设计院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小组长。
其实日子本来过得去,只要不搞这场排场浩大的婚礼。
但是岳父岳母那边只有苏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老人家说,辈子就这一次,不能委屈了孩子。
林逸尘看着正在补妆的妻子苏婉,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苏婉是个好女人,从没要求过什么,甚至主动提出过旅行结婚省点钱。
是林逸尘自己坚持要办,他不想让妻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为了凑齐这几十桌酒席和昂贵的场地费,他甚至偷偷刷了两张信用卡。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上还得挂着笑。
大伯母刚才在后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说的是陆远山。
那个林逸尘资助了整整四年的贫困大学生。
四年前,林逸尘自己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
工作上出了大纰漏,被扣了半年的绩效,女朋友也因为看不到希望跟他分了手。
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公益助学网站。
他在上面看到了陆远山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子站在破败的土房前,皮肤黝黑,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种眼神里透着的渴望和不屈,一下子击中了林逸尘的心。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拼命想要留在大城市的自己。
一个月五百块钱,对那时候的林逸尘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他还是咬牙汇了款,并且承诺资助到这孩子大学毕业。
这一帮,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林逸尘从来没去过大山里看望陆远山。
他不想给孩子造成心理负担,也不想让这层关系变成一种施舍。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那张汇款单,和偶尔寄来的几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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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汇报成绩,说说身体状况,最后总是那句拙劣的“谢谢林大哥”。
林逸尘从没回过信,也没留过电话号码,只留下了一个汇款地址。
今年六月,陆远山大学毕业了。
按照约定,资助到此结束。
林逸尘最后一次汇款时,破例在附言栏里写了一句话:
“好好工作,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大哥要结婚了,以后就不汇钱了。”
他没想过要什么回报,甚至没想过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婚礼日期。
但是,那封信寄出去后,依然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音,也没有任何祝福。
这就给了亲戚们话柄。
大伯母是家里的“大喇叭”,平时最势利眼。
她早就对林逸尘这种“充大头”的行为看不顺眼。
“逸尘啊,不是大伯母说你,咱们这种小门小户,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酒席还没正式开始,大伯母又凑到了主桌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你看看你表弟,虽然没做什么慈善,但是人家实在啊,刚给家里换了大彩电。”
“你那钱要是攒下来,今天这酒席钱不就宽裕了吗?”
林逸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给大伯母倒了一杯茶。
“大伯母,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是喜日子,咱不说这个。”
苏婉也赶紧打圆场:“是啊大伯母,逸尘心善,这是积福报的事。”
大伯母轻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
“福报?我看是肉包子打狗吧。”
“这都毕业半年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说不定早就把你忘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白眼狼多着呢。”
周围的几个亲戚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和同情。
林逸尘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他不图陆远山能回报多少钱,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在他人生大事这一天,那个他默默支持了四年的弟弟,真的毫无表示吗?
哪怕是一张几块钱的贺卡也好啊。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责怪自己。
林逸尘,你当初资助人家,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声谢谢吗?
如果为了听响,不如去放鞭炮。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回到婚礼上。
吉时已到,司仪开始暖场。
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音乐声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婚礼进行曲》。
林逸尘站在舞台一侧,看着岳父挽着苏婉缓缓走来。
苏婉今天真美,洁白的婚纱衬得她像个公主。
林逸尘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值得了。
只要能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欠债就欠债吧,以后慢慢还。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交换戒指,宣读誓言,拥吻。
台下掌声雷动。
林逸尘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敬酒环节。
这才是考验人的时候。
中国的婚礼,面子都在酒里。
林逸尘端着酒杯,带着苏婉,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大伯母那一桌,是必须要重点照顾的。
毕竟她是长辈,虽然嘴碎,但在家族里地位高。
“大伯母,侄子敬您一杯,感谢您从小到大的照顾。”
林逸尘把姿态放得很低。
大伯母端着架子,没有马上喝。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看着满桌的硬菜,似笑非笑。
“逸尘啊,这酒席标准不低吧?两千一桌?”
林逸尘点点头:“差不多,为了大家吃好喝好嘛。”
“啧啧啧,两千一桌,几十桌就是大几万啊。”
大伯母咋舌道:“再加上婚庆、司仪、车队,没个二十万下不来吧?”
“你说你要是那两万多块钱没捐出去,现在也不至于还要刷信用卡吧?”
大伯母的声音很尖,直接戳穿了林逸尘刷信用卡的事。
林逸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原来刚才在前台结账的时候,被大伯母看见了。
周围的亲戚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逸尘。
有同情,有嘲笑,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苏婉的脸色也变了,她紧紧握住林逸尘的手。
“大伯母,我们年轻人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苏婉柔中带刚地说道。
大伯母被顶了一句,有些不乐意。
“哟,还没进门就护上了?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这过日子是柴米油盐,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那个什么山的学生,我早就说是骗子,你们偏不信。”
“现在好了,婚礼办完了,接下来好几年都要还债,何苦呢?”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因为用力过猛,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02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全场几百号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大门口。
只见两个酒店的保安正试图拦住一个人。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去!这里是私人婚宴!”
“我有急事!我找林大哥!我是来送礼的!”
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还有因为剧烈奔跑而产生的喘息声。
林逸尘听到“林大哥”这三个字,心里猛地一颤。
他快步走下舞台,向门口望去。
在大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下,那个闯入者的形象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风吹日晒下劳作的人。
他身上穿着一套极其不合身的西装。
那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款式,宽大的垫肩,肥大的裤腿。
西装虽然旧,甚至有些地方洗得发白,但却熨烫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边上还沾着黄泥。
在这个衣香鬓影、人人西装革履的五星级酒店里,他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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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啊?怎么穿成这样就进来了?”
“是不是来讨债的啊?听说新郎官欠了不少钱。”
“看着不像好人啊,保安怎么做事的。”
大伯母更是发出了夸张的惊呼声:“哎哟,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别弄脏了地毯!”
保安还在拉扯:“先生,请您出去,不要打扰客人用餐。”
那个小伙子急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大包裹,生怕被保安扯坏了。
那个包裹用那种最廉价的红蓝条纹编织袋包着,上面缠满了透明胶带。
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大哥!我是陆远山!我来晚了!”
小伙子冲着人群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逸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远山。
真的是他。
虽然四年没见,虽然这孩子比照片上黑了、壮了,但那双倔强的眼睛,林逸尘一辈子都忘不了。
“住手!让他进来!”
林逸尘大喊一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苏婉也提着裙摆紧紧跟在后面。
保安见主家发话了,只好松开了手。
陆远山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向他走来的林逸尘,眼圈一下子红了。
但他忍住了没哭,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足足弯成了九十度,保持了五六秒钟。
“林大哥,对不起,俺村里不通车,俺走了三十里山路才赶上大巴。”
“转了三趟火车,没想到火车晚点了,差点就赶不上了。”
陆远山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这一路的奔波。
林逸尘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心里的那些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走上前,想要拍拍陆远山的肩膀。
陆远山却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哥,俺身上脏,别蹭坏了你的新衣服。”
这句话,让林逸尘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多懂事的孩子啊。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想的还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说什么傻话,来了就是兄弟。”
林逸尘不顾陆远山的躲闪,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幕,让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但很快,更多的是质疑的目光。
大伯母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陆远山,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哟,这就是那个资助了四年的大学生啊?”
“我看也不怎么样嘛,穿成这样就来参加婚礼,也不怕给逸尘丢人。”
陆远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那个编织袋包裹。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渍,那是长期干苦力留下的痕迹。
“大婶,俺……俺也没好衣服,这是俺村长借给俺的结婚西装,俺洗干净了的。”
陆远山小声辩解道,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行了行了,谁是你大婶。”
大伯母不耐烦地摆摆手,“既然来了,礼金呢?不会是空手来的吧?”
“刚才你林大哥可是为了你,掏空了家底,现在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林逸尘脸色一沉:“大伯母!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您少说两句。”
“怎么?我还不能说了?”大伯母提高了嗓门,“大家评评理,哪有来喝喜酒穿成这样的?还抱着个破编织袋,像什么样子!”
陆远山被说得无地自容。
他慌乱地举起手里的包裹:“林大哥,俺……俺带了礼物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包裹上。
那个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外面的编织袋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一层旧报纸。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伯母嗤笑了一声:“这啥玩意儿?土特产?红薯还是土豆啊?”
“哎哟喂,大老远的背这么一袋红薯来,车费都比红薯贵吧?”
宾客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的确,在这个充满鲜花和香槟的高档婚礼上,这个编织袋显得太寒酸了。
陆远山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急切地看着林逸尘,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他不怕被人笑话,他只怕林逸尘也看不起这份礼物。
“哥,这不是红薯,这是……这是俺攒了四年的心意。”
林逸尘没有笑。
他看着陆远山那双真诚到近乎卑微的眼睛,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好,不管是什么,哥都喜欢。”
林逸尘伸出双手,准备接过那个包裹。
苏婉也在旁边温和地笑着:“远山兄弟,谢谢你大老远赶来,快把东西放下,入席吃饭吧。”
但是陆远山没有松手。
他坚持着,声音坚定地说:“哥,嫂子,你们能不能现在打开看看?”
“我想……我想让大家知道,林大哥资助的不是白眼狼。”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土里土气的农村小伙子,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尊严感。
大伯母撇撇嘴:“行啊,那就打开让我们开开眼,看看是什么宝贝疙瘩。”
司仪见状,觉得这是个制造话题的好机会。
他拿着麦克风走了过来:“看来我们的神秘嘉宾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就让我们大家一起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吧!”
摄像师也很懂事地把镜头推了近景。
宴会厅的大屏幕上,清晰地投射出那个粗糙的编织袋包裹。
林逸尘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看。”
两个人把包裹放在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子上。
陆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上面的胶带。
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里面包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一层编织袋被剥开了。
露出了里面包着的旧报纸。
报纸是四年前的,都已经发黄变脆了。
大伯母在一旁冷言冷语:“包得跟个粽子似的,至于吗?”
林逸尘没有理会,帮忙一起撕开报纸。
报纸下面,是一个鞋盒子。
鞋盒子也很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宾客们伸长了脖子,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层层包裹?
难道是家里传下来的老古董?还是从山里挖到的野生药材?
林逸尘轻轻打开了鞋盒的盖子。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药香扑鼻。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的硬皮本子。
那个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得掉色了,四个角都卷了起来,像是一本用了很久很久的账本。
本子的旁边,还放着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林逸尘愣住了。
他疑惑地看了陆远山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本子。
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他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沉甸甸的旧账本。
这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账本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会让陆远山视若珍宝,一定要在婚礼现场当众打开?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逸尘的手上。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对准了那个即将被翻开的第一页。
林逸尘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那泛黄的纸张。
只看了一眼,林逸尘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紧接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