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诊断书,薄薄一张纸,却像一块铅,沉甸甸地压在我手上。
上面的字,每一个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
子宫多发性肌瘤。
医生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公式化的专业和一丝疲惫。
“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能再拖了。”
“需要尽快手术,微创就行,费用大概四万左右。”
四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架老旧的鼓风机在里面轰鸣。
然后,那轰鸣声又迅速退去,化为一片平静。
是啊,才四万。
我一个月工资八万,税后到手也有七万多。
四万,不过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松了口气,攥着诊断书的手指也松开了些,对医生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没问题,医生,我们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越快越好,我给你们开住院单,你们去办手续吧。”
我点点头,扶着旁边脸色煞白的林悦。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把她搂进怀里,感觉她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
“别怕,有我呢。”我拍着她的背,声音尽量放得又轻又稳,“就是个小手术,睡一觉就好了。”
林悦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害怕。
我们结婚三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扎下根,她陪我吃了太多苦。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了,身体却出了问题。
我心里又酸又疼。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我去缴费办住院。”
“好。”
我转身走向缴费窗口,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贪食蛇。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我妈。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阿阳啊,下班了?”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一股子永远使不完的劲儿。
“妈,我在医院。”
“医院?你去医院干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我,是小悦。”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她身体里长了点东西,医生说要做个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医生说不算严重,但要尽快做,是个微创手术。”
“哦哦,那就好,人没事就好。”我妈听起来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到了正题。
“妈,我现在要办住院,还要交手术费,大概要四万块钱,你先转给我吧。”
我的工资卡,从上班第一天起,就在我妈那里。
她说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她帮我存着,以后买房买车娶媳妇用。
我那时候觉得她说得对,我确实对理财一窍不通,我妈是会计,交给她我放心。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我结婚后。
林悦提过几次,说我们成家了,钱还是自己管着比较好。
我总说:“我妈还能害我吗?她都是为了我们好。”
林悦没再坚持,只是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钱的事。
现在,我无比庆幸当初的决定。
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然而,电话那头,我妈却迟迟没有回应。
“妈?你在听吗?”
“啊……在听在听。”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四万?要这么多啊?”
我皱了皱眉:“是啊,医生开的单子,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阿阳啊,这个钱……能不能先缓缓?”
我的心,咯噔一下。
“缓缓?什么意思?医生说要尽快手术,这怎么缓?”
“我的意思是,你那钱……我……我给你存了定期,这还没到期呢,现在取出来,利息就全没了,多可惜啊。”
利息?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妈!现在是说利息的时候吗?林悦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那点利息才多少钱?”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引得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我赶紧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把火气压下去。
“妈,你先把钱转给我,利息不重要,救命要紧。”
“哎呀,你怎么说话呢,什么救命不救命的,医生不都说了是小手术嘛。”我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卡不在你那儿吗?直接取出来就行了啊!”
“卡是在我这儿,可里面的钱……哎呀,一两句说不清楚。”
“那你就慢慢说!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喂?妈?”
“阿阳,你这样,你先问问你岳父岳母,看他们能不能先帮忙垫一下?等我这边定期的钱到期了,我再还给他们。”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的钱,我每个月八万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上,现在我老婆做手术,她让我去跟岳父岳母借钱?
这是什么道理?
“妈,那是我自己的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知道是你的钱!我没说不是你的钱!”我妈的声音也尖利起来,“但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啊!我帮你管着这么一大笔钱,我容易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就这么跟我吼?”
外人?
她竟然说林悦是外人?
那个在我加班到深夜给我留一盏灯,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照顾我,在我失意时抱着我说“没关系,你还有我”的女人,在她的嘴里,竟然只是一个“外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忙着呢,你先自己想办法,挂了。”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回头,看见林悦还安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无助。
而我,她的丈夫,连她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缴费人很多吗?”
她显然听到了我刚才的争吵。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羞愧,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像一张大网,将我死死罩住。
“没事。”我最后还是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我先找朋友周转一下。”
我不能告诉她,我妈不给钱。
我不能让她知道,她在婆婆眼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外人”。
这比手术刀更伤人。
林悦看着我,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都知道”。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陈阳,要不……我们先回家吧。”
“不行!”我立刻反驳,“必须手术!”
我站起身,走到一边,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朋友,同事,一个个名字划过。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陈阳,一个大公司的资深架构师,月薪八万,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
现在,却要为了四万块钱,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这张脸,我丢不起。
更重要的是,我凭什么要去求人?
那是我自己的血汗钱!
一股邪火在我胸中越烧越旺。
我决定了,我必须回家一趟,当面跟我妈说清楚。
我回到林悦身边,强作镇定。
“小悦,你先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陪你一下,我……我公司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我知道这个借口很烂。
林悦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开车慢点。”
“嗯。”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车开得飞快,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我满脑子都是我妈那句“外人”。
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硬。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了家门。
我妈正和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是咿咿呀呀的年代剧。
我妹陈静也在,正靠在我妈身上削苹果。
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到我,我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医院吗?”
“钱呢?”我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自然。
“什么钱?”
“我老婆的手术费。”我一字一顿地说,“四万块,现在,立刻,马上给我。”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我爸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拭镜片,一言不发。
我妹削苹果的动作也停了,刀尖悬在半空。
“陈阳,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妈站了起来,提高了音量,“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
“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态度问题,我只要钱。”
“我都跟你说了,钱存了定期,拿不出来!”
“那就去银行把定期取了!”
“取了利息就没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气笑了。
真的,我被她这荒唐的逻辑气笑了。
“妈,在你眼里,几百块钱的利息,比你儿媳妇的命还重要?”
“你别老说得那么吓人!什么命不命的!”我妈一挥手,满脸不耐烦,“不就是个小手术吗?拖两天又不会死人!”
“拖两天?”我盯着她,“医生说要尽快!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负责吗?”
“我负什么责?她是你们老林家的人,又不是我们老陈家的。再说了,她自己没钱吗?她爸妈没钱吗?干嘛非要盯着我这里?”
这话一出,我彻底心寒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自私,冷漠,不可理喻。
“妈。”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我最后问你一遍,钱,你给不给?”
“不给!”她斩钉截铁,“我说了,没有!一分都没有!”
“好。”
我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我妈在我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头。
“去做我该做的事。”
我没有再回医院,而是直接开车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银行。
那家银行,是我工资卡的发卡行。
我站在银行门口,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微信。
“别担心,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安心等你爸妈过来。”
然后,我关掉手机,迈步走了进去。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又好像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我生病发高烧,我妈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
我想起我上大学时,她为了给我凑学费,把外婆留给她的金镯子都卖了。
我想起我刚工作时,她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那时候的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可现在,她却为了几百块的利息,为了那可笑的“内外之分”,把我逼到了绝路。
为什么?
我真的想不通。
“A137号,请到3号窗口。”
广播声惊醒了我。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递了进去。
“你好,我……我的银行卡丢了,需要办理挂失,并且冻结账户。”
柜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先生,您确定要冻结账户吗?冻结之后,这张卡所有的线上线下交易都无法进行了。”
“我确定。”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她不再多问,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是在擂鼓。
我知道,我按下这个按钮,我和我妈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弦,就彻底断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别无选择。
我身后是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的妻子。
我不能退。
手续办得很快,不到十分钟,柜员就把一张回执单递给我。
“好了,先生,您的账户已经冻结了。新卡需要七个工作日才能拿到。”
“谢谢。”
我接过回执单,转身离开。
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我没有接。
紧接着,是我爸的手机号。
我还是没有接。
然后是我妹的。
我划开接听,但没有说话。
“哥!你疯了吗?你把妈的卡给冻结了?”陈静的声音又急又气。
哦,不,那不是我妈的卡。
那张卡,从头到尾,户主都是我,陈阳。
她只是“保管”而已。
“哥,你快去银行把冻结取消了!妈快气疯了!”
“让她疯吧。”我冷冷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妈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冷笑,“为了我好,就是看着我老婆生病都见死不救?为了我好,就是让我去跟岳父岳母借钱给她做手术?”
“那……那是因为钱真的有急用啊!”陈静的声音弱了下去。
“什么急用?比人命还急?”
“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陈静,我不想跟你吵。”我打断她,“你告诉妈,明天早上九点,我在银行门口等她。她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发动车子,调头往医院开去。
夜色深沉,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把“我妈都是为我好”挂在嘴边的妈宝男了。
我是一个丈夫。
林悦的丈夫。
回到医院,岳父岳母已经到了。
两位老人眼圈通红,围在林悦的病床边,不停地问这问那。
看到我进来,岳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阳,你跑哪儿去了?小悦都这样了,你还往外跑!”
“妈,对不起。”我走到病床边,声音沙哑。
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说他了,他肯定也是去想办法了。”
他转向我:“小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和你妈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去交。”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妈。
我握住林悦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
“爸,妈,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明天,用我自己的钱,给小悦做手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银行门口。
我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知道,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八点五十,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我妈,我爸,还有我妹陈静,三个人从车上下来,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我妈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陈阳!你这个不孝子!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冻结我的卡!”
她一上来就指着我的鼻子骂。
“妈,那张卡是我的。”我平静地纠正她。
“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没有我,哪来的你?”她开始撒泼。
银行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已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不想在这里跟她吵,丢人。
“我们进去说吧。”
我率先走进了银行。
他们三个人跟了进来。
银行刚开门,大堂经理认识我,昨天我来办冻结的时候他就在。
他迎了上来:“陈先生,您好。”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我的账户被冻结了,现在需要解冻并且取出里面的全部余额,需要什么手续?”我故意说得很大声。
大堂经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三个人,立刻明白了大概。
他把我引到VIP接待室。
“陈先生,您请坐。”
我妈他们也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陈阳,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卡解冻了,我就……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妈开始用她最擅长的招数。
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前,我最怕她这样。
但今天,我心如止水。
“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律师函的草稿。账户里的每一笔钱,都是我的工资收入,有银行流水为证。你如果拒不归还,就属于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数额巨大,是需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妈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黑体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
“你……你为了个外人,你要把你妈送进监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
“我再说一遍,林悦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而且,我没想把你送进监狱。我只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我没钱!”她还在嘴硬,“钱都给你妹买房子了!”
终于,她自己说出来了。
我看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的陈静。
“买房子?她不是刚结婚吗?婚房不是男方买的吗?”
“她婆家看不起她,觉得她没个自己的房子,在家里没地位!我这个当妈的,能看着自己女儿受委屈吗?”我妈说得理直气壮。
“所以,你就拿着我的钱,去给你女儿充面子?”
“什么叫你的钱?你是我儿子,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吗?你妹妹有困难,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该帮一把吗?”
这套歪理,我听了三十年。
今天,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好,就算是要帮她,你跟我说一声了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林悦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你连四万块都不肯拿出来,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我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爸在一旁拉了拉我妈的袖子。
“行了,少说两句吧,先把钱还给阿阳,让他给小悦看病要紧。”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我妈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还?拿什么还?一百多万,全给她付首付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一百多万。
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除了日常开销,几乎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她。
我以为,她会像她说的那样,帮我好好存着。
结果,她转手就给了我妹。
连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是我,陈阳。对,可以开始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
“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账户里的钱,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来。至于你们……”
我看着他们三个,我血缘上的至亲。
“从今天起,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吧。”
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哥!”陈静突然叫住了我。
她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泪水。
“对不起……哥,是我不对……我不该要妈的钱……”
“那不是妈的钱,是我的钱。”我纠正她。
“是……是你的钱。”她哭着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阿伟他家……他妈说,要是不买套写我名字的房子,就不让我进门……”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
“我……我想着以后再还给你的……”
“以后?什么时候是以后?等我老婆病死了以后吗?”
我的一句话,让她哑口无言。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妹妹。
她穿着名牌的衣服,背着上万的包,手上戴着亮闪闪的钻戒。
而我的妻子,却因为四万块钱的手术费,躺在医院里受苦。
多么讽刺。
我没有再理会他们的哭闹和咒骂,径直走出了VIP室。
大堂经理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陈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
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获得了一场新生。
虽然这场新生的代价,是与我的原生家庭彻底决裂。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先给岳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钱已经取出来了,让他们不用担心。
然后,我开车去了医院。
缴费,签字。
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
当我把所有单据都交给护士,护士告诉我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时,我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我回到病房。
林悦正在睡觉,岳母守在旁边。
看到我,她站起身,把我拉到外面。
“你妈……她还是不肯给钱?”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
“妈,以后别提她了。”
“钱……你是找朋友借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我把银行的回执单拿给她看。
岳母看着上面的余额,愣住了。
那上面,只剩下不到五千块。
我这些年的积蓄,一百多万,就这样被我妈和妹妹挥霍一空。
岳母的眼圈红了。
“这个天杀的……怎么能这么对你们……”
她拉着我的手,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陈阳,这是我和你爸的一点积蓄,密码是小悦的生日,你先拿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妈,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
“拿着!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们!”岳母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两点,林悦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和岳父岳母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手机响了,是张律师打来的。
他说,法院已经受理了我的案子,传票很快就会寄到我家。
我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
我现在没心情关心这些。
我只希望林悦能平平安f安地从手术室里出来。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待会儿会送到观察室。”
我们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林悦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冰凉的,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妻子,还在。
这就够了。
林悦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请了年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我妈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过。
也好。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林悦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我们……回家吗?”她轻声问。
我愣了一下。
那个所谓的“家”,我已经不想再回去了。
“我们去一个新家。”
我没有开车回我们之前住的小区,而是去了一个新楼盘的售楼处。
我们原来的房子,是租的。
我本来打算用我存的钱,今年年底就付个首付,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现在,这个计划泡汤了。
但我不想再等了。
我用岳母给我的那张卡,加上我自己剩下的一点钱,还有信用卡套现,凑了十万块钱,付了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足够我们两个人住了。
最重要的是,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
一个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办完手续,我带着林悦去看了我们的新家。
还是个毛坯房,水泥墙,水泥地,空空荡 ઉ.
林悦却看得很开心。
她扶着墙,在这里比划一下,说这里要放沙发。
又在那里比划一下,说那里要做一个大大的衣柜。
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我妈,我爸,我妹都来了。
我妈在法庭上哭得声嘶力竭,控诉我不孝,说我为了一个外人,要把她逼死。
我妹也哭哭啼啼,说她知道错了,求我撤诉。
我爸,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我坐在原告席上,面无表情。
我的律师,有条不紊地陈述事实,出示证据。
银行流水,通话录音,医院的诊断证明。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判决我妈和我妹,在三十天内,共同返还我一百三十七万元。
听到宣判结果,我妈当场就瘫倒在地。
我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法院。
张律师追了上来。
“陈先生,恭喜你。”
“谢谢你,张律师。”
“不过……”他顿了顿,“他们名下现在没什么财产,房子是你父亲的名字,这笔钱,恐怕很难一次性执行到位。”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也不指望他们能一次性还清。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一个为我和林悦讨回来的公道。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我和林悦搬进了新家。
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七千多的房贷。
我的工资,除了还房贷,还要支付家里的日常开销,剩下的就不多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我们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们会一起去逛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我们会一起研究菜谱,在小小的厨房里,做出一顿顿简单的晚餐。
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吃着同一桶爆米花。
林悦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脸上又有了红润的血色。
她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
她说,她喜欢闻书的香气。
我妈那边,法院强制执行了。
但就像张律师说的,他们名下没什么财产。
最后,法院判决,从我爸的退休金里,每个月划扣两千块钱给我,直到还清为止。
一个月两千,一百多万,要还到何年何月。
我不在乎。
我妹也来找过我几次。
她哭着求我原谅,说她老公因为这件事,天天跟她吵架,要跟她离婚。
她说,那套房子,她住得一点都不安心。
我只是告诉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后来,听说她真的离婚了。
房子被男方收了回去,她净身出户,搬回了娘家。
再后来,我就没再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
我做得是不是太绝了?
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
但一想到林悦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
一想到我妈那句冰冷的“外人”。
我心里最后一点动摇,也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错。
我只是选择了我应该守护的人。
一年后,林悦怀孕了。
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生命,像一颗小豆芽。
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高兴得像个傻子,抱着林悦在医院走廊里转圈圈。
林悦笑着打我:“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把她放下,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老婆,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混蛋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愿意为我生儿育女,组建一个完整的家。
“傻瓜。”林悦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那天,我们去逛了母婴店。
看着那些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子,我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我发誓,我一定要给我的妻子和女儿,一个最好、最温暖的家。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是阿阳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是我爸。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淡。
“你妈……你妈她病了,脑梗,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医院?”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看着林悦。
她显然也听到了。
“去看看吧。”她说,“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妈。”
我沉默了。
去吗?
那个曾经那么深地伤害过我和她的女人,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我该去吗?
我心里很乱。
林悦握住我的手:“去吧,陈阳。不是为了原谅,只是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看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把林悦送回家,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
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我看到了我爸和我妹。
一年不见,他们像是老了十岁。
我爸的背更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妹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黯淡无光。
看到我,他们都愣住了。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妹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里面的那个女人。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戴着呼吸机,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那么强势,那么充满生命力的女人,现在就像一个失去所有能量的破旧娃娃。
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是一片空茫。
医生说,她就算抢救过来,以后也是个瘫痪在床的植物人。
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让我出钱,想让我负责。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千块钱,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了。”
“以后,我每个月会给你们打三千块钱,当做我的赡养费。”
“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我说完,转身就走。
“哥!”陈静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你……你还在恨我们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恨了。”
我是真的不恨了。
因为他们,在我心里,已经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了。
“我只是……不想再有任何关系了。”
我没有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一盏灯,在为我而亮。
那里,有我的爱人,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那里,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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