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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1100年),岭南的瘴气漫过昌化军的茅屋,又悄然浸染了北归客的病榻。
一叶孤舟泊在常州城外的运河边,秋风卷着荻花,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病榻上的苏轼,鬓发如雪,呼吸浅促,浑浊的目光透过窗纸,望向天边那轮将落未落的残阳。
恍惚间,一生的光景如钱塘潮水般涌来,从眉州的书香庭院,到汴京的紫宸殿,从黄州的东坡雪堂,到海南的桄榔庵,半生颠沛,一世豁达,都在这弥留之际,化作心头的潮起潮落。
他想,自己大抵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吧。
少年时的眉山,是砚池里研不开的墨香,是老父苏洵案头堆积的策论,是弟弟苏辙笔下工整的策论。
他总记得,二十一岁那年,与子由同登进士第,主考官欧阳修惊为天人,叹道:“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那时的他,鲜衣怒马,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胸中藏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鸿鹄之志。
汴京的春光正好,御街的繁花似锦,他以为,凭着一支笔,一腔热血,便能在朝堂之上,涤荡污浊,匡扶社稷。
可官场从来不是墨砚里的清水,而是一锅翻沸的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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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变法的浪潮席卷而来,他不是闭目塞听的腐儒,也不是趋炎附势的政客。
他看到新法的利弊,看到青苗法在地方执行时的苛政,看到百姓被层层盘剥的苦状,于是,他提笔写下《上神宗皇帝书》,字字恳切,直言变法之失。
他以为,自己是为国为民,却不知,在党争的漩涡里,真话从来都是刺向自己的剑。
乌台诗案,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御史台的狱卒提着铁链走来时,他正在湖州任上,吟着“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
锒铛入狱的百日,是暗无天日的煎熬。狱墙冰冷,镣铐沉重,他甚至备好毒药,只求一死,免得累及家人。
可那些日夜,他梦见的不是汴京的繁华,而是眉山的竹林,是母亲程氏教他读《后汉书·范滂传》时的目光,是子由在狱外奔走呼号的身影。
他活了下来,却被贬往黄州,一个长江边的荒僻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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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的四年,是他从“苏轼”到“东坡居士”的蜕变。
初到黄州时,他身无分文,家徒四壁,只得在城东的一片荒坡上开垦种地,自号“东坡”。
那片坡地,曾是荆棘丛生的荒野,他挥锄垦荒,种上稻麦蔬菜,春种秋收,竟也能饱腹。
他在雪堂里读书,在赤壁下泛舟,月夜登矶,望着滔滔江水,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人生的起落,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瞬;朝堂的荣辱,不过是江水上的浮沫。他不再执着于功名,不再纠结于得失,而是学会了与山水相融,与自己和解。
他想起黄州的猪肉,想起自己发明的“东坡肉”,文火慢炖,肥而不腻,寻常食材,竟也能烹出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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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承天寺的月光,“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寻张怀民共赏,两个贬谪之人,在月光下相视一笑,便胜却人间无数。
原来,苦难从来不是人生的底色,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便是晴天!
后来的日子,他像一叶飘萍,被命运的风,吹向更遥远的地方。从黄州到汝州,从登州到杭州,从惠州到儋州,越贬越远,越走越偏。
惠州的荔枝鲜美,他吟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儋州的椰风阵阵,他讲学授徒,开化蛮荒,“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他曾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可这三州,何尝不是他生命中最璀璨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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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杭州的苏堤,是他疏浚西湖时,用淤泥堆砌而成,如今已是“苏堤春晓”的胜景,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往来游人如织,谁还记得,这是一个贬官的心血?
他记得惠州的东新桥,是他捐出多年积蓄,为百姓搭建的便民桥,桥落成那日,百姓欢呼雀跃,他站在桥上,望着江水东流,心中满是欢喜。
原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必身居庙堂,不必位列公卿,只要心怀苍生,便处处是功德。
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发妻王弗,那个“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女子,在他年少时,红袖添香,温柔体贴,却早早离他而去,留他一生思念。
想起继室王闰之,那个陪他走过黄州岁月的女子,粗茶淡饭,不离不弃,在他最落魄时,为他缝补衣裳,为他操持家务。
想起侍妾王朝云,那个“欲把西湖比西子”的女子,聪慧灵动,善解人意,陪他贬谪岭南,染病而亡,临终前还念着“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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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弟弟苏辙,那个与他手足情深的子由。
他们一同进京赶考,一同被贬谪,一同在宦海中沉浮。他记得在黄州时,子由千里迢迢来看他,兄弟二人,对床夜雨,抵足而眠,说不尽的心事,道不完的牵挂。
他记得自己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不是虚言,而是他心底最真挚的愿望。
他还想起那些朋友,想起欧阳修的知遇之恩,想起黄庭坚的诗词唱和,想起佛印的禅语机锋。
佛印曾问他:“学士看老僧似何物?”他答:“像一堆牛粪。”佛印却笑言:“老僧看学士似一尊佛。”他不解,佛印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粪,所见皆粪。”
那时他大笑,如今想来,这便是他一生的心境。
窗外的残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凉意,吹进窗来。苏轼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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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词:“此心安处是吾乡。”是啊,这一生,他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风景,经历过无数风雨,可他的心,从未沉沦,从未迷失。
他不后悔。不后悔直言进谏,不后悔被贬谪流放,不后悔一生的颠沛流离。他来过,爱过,活过,写过,足矣。
弥留之际,他微微睁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黄州的东坡雪堂,雪落无声,炉火正旺,他煮着一壶酒,等着子由来,窗外,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与坦荡。
风停了,荻花静了,孤舟泊在暮色里,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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