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被陈岩用力甩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墙上那副我们结婚时挂上去的装饰画,被震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死寂。
客厅里,还站着陆哲。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错愕、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尴尬。
“林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下意识地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刚才,就在刚才,陈岩和陆哲因为一件小事争吵起来。
我忘了起因是什么,或许是陆哲说陈岩最近瘦得脱了相,脸色难看,或许是陈岩嫌陆哲赖在我家里不走,像个男主人。
总之,言语的火星瞬间燎原。
陈岩的怒火烧得很旺,一步步逼近陆哲,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而我,在那一刻,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横跨一步,挡在了陆哲身前。
那个动作,后来在我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像一帧被定格的慢镜头。
我护住了我的男闺蜜。
用我的后背,对着我的丈夫。
然后,我听见了陈岩的冷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
“祝你们天长地久。”
他说完这句,转身,摔门,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哲,以及一室的狼藉和沉默。
“我……我先走了。”陆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解释一下。”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解释什么?
解释我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只是一种不想让朋友在我家里受窘的本能?
还是解释,在那一刻,我面对陈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感到的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陌生的恐惧?
陆哲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脚边投下一小块斑驳的光影。
我拿起手机,没有打给陈岩。
我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订票软件。
两天前,就是在这里,我发现了一切。
两天前的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敲得粉碎。
陈岩出差了,要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项目评审会。
这是他的常态。
我们结婚五年,他是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项目总监,忙碌是他的主旋律。
而我,是一家律所的非诉律师,朝九晚五,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摆钟。
我们的婚姻,也像这台摆钟,平稳,安静,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了。
尤其是在我们努力了两年,依然没有孩子之后。
婆婆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话里话外的暗示,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们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里。
陈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烟味和酒气越来越重。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那天晚上,他发来消息,说回程的高铁票不好买,让我帮他看看。
我打开订票软件,熟练地输入他的身份证号。
在点击“查询”之前,我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常用同行人”那一栏。
他的账号,一直是我在管理。
常用同行人里,除了他自己,我的,他父母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
小安。
后面备注的身份证号,显示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
血液凝固,四肢冰凉。
我点开了历史订单。
一长串的记录,像一份详尽的罪证报告。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在过去的一年里,陈岩的每一次出差,同行人里,都有这个“小安”。
双人票,紧挨着的座位号。
有时是高铁,有时是飞机。
时间、地点、人物,证据链完整得无可挑剔。
我甚至不需要去质问,去求证。
事实就像窗外那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惨白,刺眼,将一切伪装都照得无所遁形。
我没有哭。
做律师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歇斯底里的场面,早已习惯了用最冷静的头脑去处理最棘手的问题。
情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它只会混淆判断,让你输得更惨。
我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在一边。
书桌上,还放着我下午刚买回来的新鲜石榴。
红得像血。
我拿过一个,用刀切开,一粒粒地剥下来,放进玻璃碗里。
晶莹剔剔的果粒,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我剥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直到把整个石榴剥完,我的手指已经被染得通红。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回忆里抽身,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暗淡了。
我打开灯。
冰冷的白光倾泻而下,照得整个房间空旷又冷清。
我给陈岩发了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南亭路的‘静默’咖啡馆,我们谈谈。”
我没有提那个女孩,也没有提他的出轨。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在通知一个客户开会。
他很快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这种公事公办的交流方式了。
第二天,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街上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行色匆匆。
三点整,陈岩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照片上的“小安”。
她很年轻,大概刚毕业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头发很长,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惊惶。
她看见我,下意识地往陈岩身后躲了躲。
陈岩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紧绷的烦躁。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却没有看我。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局促地站在一旁。
“坐吧。”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女孩看了陈岩一眼,见他没反应,才小心翼翼地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
“两杯柠檬水,谢谢。”我对服务员说,然后看向他们,“你们呢?”
陈岩没说话。
安然小声说:“我……我也一样。”
我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
她很紧张,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你叫安然?”我问。
她点点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叫林晚,陈岩的妻子。”我做了自我介绍。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别紧张。”我说,“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让你难堪。”
我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初次见面的当事人。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我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陈岩。
“或者说,是想让我们的事情,有一个清晰的、符合规则的处理方式。”
“规则?”陈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林晚,你是不是做律师做久了,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用‘规则’来解决?”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婚姻的本质,就是一份契约。契约的核心,是忠诚。现在,你违约了。”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冷静,没有丝毫情绪的温度。
陈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安然的身子,也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不想听你们的故事。”我继续说,“我没兴趣知道你们是怎么开始的,也没兴趣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真爱’。那些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我只关心两个问题。”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违约责任。第二,后续处理。”
我看着陈岩,“我们结婚五年,有共同财产,有共同债务,有双方家庭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离婚,不是一句‘不爱了’就可以解决的。它需要清算,需要分割,需要走法律程序。”
“你……”陈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的目光转向安然。
“安然小姐,我不知道陈岩对你承诺了什么。但我需要明确地告诉你,我,作为他的合法妻子,在我们的婚姻关系没有解除之前,拥有对他婚内财产的一切合法权益。”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的关系,从法律上讲,是不被保护的。”
安然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哥说,他说你们感情不好,早就准备离婚了……”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他很累,压力很大,在家里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我替她说了下去。
安然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版本了。”
“男人在寻求婚外慰藉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
“他会告诉你,他的婚姻是一个黑洞,而你,是照进他生命里的唯一一束光。”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陈岩和安然之间那脆弱的“爱情”里。
陈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放在桌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林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吼道。
“我想怎么样?”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而锐利,“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陈岩,你想怎么样?”
“是想离婚,然后和这位安然小姐双宿双飞?”
“还是想回归家庭,请求我的原谅?”
“又或者,你想维持现状,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我把所有的选项,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但是,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希望你想清楚。每一个选项背后,都有你需要承担的后果。”
“如果你选择离婚,可以。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财产分割,按照法律来,婚内过错方,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你选择回归家庭,也可以。但不是你口头上一句‘我错了’就行。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规则,签订一份新的协议。”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安然已经开始小声地啜泣。
而陈岩,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羞愧,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不是在审判你,陈岩。”我放缓了语气,“我是在给你,也是给我自己,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泥带water。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必须解决。藏着掖着,只会让伤口溃烂,最后烂掉的,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柠檬很酸,但你可以选择把它榨成柠檬水。”
“事情很糟,但我们可以选择用最理性的方式,把它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说完,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大概过了十分钟,陈岩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想离婚。”
我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好。”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就谈谈第二项,新的协议。”
那天晚上,陈岩回到了我们的家。
安然没有再跟着他。
他走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煲汤。
砂锅里,是翻滚的莲藕排骨汤,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是他以前最喜欢喝的汤。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的背影,没有动。
“我以为你不会再给我做饭了。”他说。
我没有回头。
“协议的第一条,在问题没有最终解决之前,维持基本的家庭生活运转。”
“做饭,是运转的一部分。”
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晚晚,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关掉火,转过身,挣脱了他的怀抱。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唐和憔悴。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廉价了。”我说。
“陈岩,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的行动。”
我们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碗汤,两碗米饭,还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
和过去五年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是她?”
陈岩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碰眼前的饭菜,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她……很明亮。”他终于开口。
“明亮?”我咀嚼着这个词。
“是。”他说,“她就像一个小太阳,永远都充满活力。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好像……好像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烦恼。”
“什么烦恼?”我追问,“是还不清的房贷,是我怀不上的孩子,还是我妈三天两头的催促?”
“不是……”他急忙否认,“不全是……”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是我们。”
“是我们这个家。”
“晚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冰冷的洞穴?”
“我们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你关心你的案子,我关心我的项目。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却各自玩着手机。”
“这个家里,没有笑声,没有温度。只有压力,和越来越重的沉默。”
“我每天下班,开车到楼下,都要在车里坐很久,我不想上来。”
“因为我知道,一打开这扇门,迎接我的,不是温暖,而是另一个需要我打起精神去应对的战场。”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他说的是事实。
我无法反驳。
这两年,为了孩子的事情,我们之间的气氛确实越来越压抑。
我的焦虑,他的逃避,像两座大山,把我们越推越远。
“所以,你就去找了一个‘小太阳’来取暖?”我冷冷地问。
“我没有想过要背叛你,没有想过要毁了这个家。”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只是……太累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安然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分到我带的组里。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我。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依赖。”
“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不像在家里,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因为我,让你承受了那么多压力,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他最后,用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结束了他的陈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为他,也为我自己。
“陈岩。”我一字一句地说,“累,不是你出轨的理由。压力大,也不是你背叛婚姻的借口。”
“克制,是成年人的义务,不是一种可以选择的美德。”
“你所谓的‘喘口气’,是用我的痛苦和婚姻的破碎作为代价的。”
“你觉得,公平吗?”
他无言以对。
那晚,我们谈了很久。
从我们相识,相恋,到结婚,再到如今的相看两厌。
我们把这五年的婚姻,像一个失败的项目一样,拿出来复盘,分析。
最后,我拿出了我下午在律所打印好的文件。
《婚内忠诚及财产约定协议》。
一式两份。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草拟的协议。”
“里面详细规定了,在接下来为期一年的‘考察期’内,我们双方需要履行的义务和责任。”
“包括:一,双方的财务必须完全透明,任何超过一千元的开支,都需要向对方报备。”
“二,非必要的工作应酬,一律禁止。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家。如果出差,必须提供详细的行程单和酒店信息。”
“三,断绝与安然以及其他所有非正常异性关系的一切联系。手机、微信,随时可以接受对方检查。”
“四,每周必须保证至少四个小时的夫妻共同活动时间,形式不限,但必须是两个人共同参与。”
“五,如果在这一年内,任何一方再次出现违背忠诚义务的行为,过错方将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并赔偿无过错方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元。”
我念完,看着他。
“这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同意,就签字。我们还有机会,从头再来。”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按照我刚才说的,走法律程序。”
陈岩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看得极其缓慢。
他的手指,在“净身出户”和“一百万”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我没有催他。
这是一个需要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签。”
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颤抖。
我也签下了我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婚姻,不再仅仅由感情维系。
它有了一份冰冷的,白纸黑字的合同作为保障。
这或许很可悲。
但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全的方式。
协议签订后的生活,发生了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
陈岩开始准时回家了。
他不再以加班和应酬为借口,每天晚上,都会在晚饭前踏进家门。
他会主动分担家务,洗碗,拖地,倒垃圾。
我们开始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逛超市。
就像协议里规定的那样,每周至少四个小时的共同活动时间。
他删除了安然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的手机,也大大方方地放在我面前,任由我随时查看。
有一次,我真的拿起了他的手机。
他当时正在洗澡,水声哗哗作响。
我解锁,点开微信。
里面很干净。
除了工作群和几个男性朋友,没有任何可疑的聊天记录。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我好像赢了这场婚姻保卫战。
但我心里,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我和他之间,依然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们做着夫妻间该做的一切,却像是两个在认真履行合同的商业伙伴。
客气,疏离,小心翼翼。
我们都不再提过去的事,不提安然,也不提那份协议。
那份协议,被我锁在书房的抽屉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它提醒着我们,这段关系,是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基础之上。
有一天,陆哲约我出去吃饭。
他看我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试探着问:“和陈岩……和好了?”
我点点头,“算是吧。”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天是我不好,太冲动了。”
“不关你的事。”我说,“就算没有你,问题也迟早会爆发。”
陆哲看着我,欲言又止。
“林晚,你真的想好了吗?”他问,“这样的婚姻,你还想要吗?”
我沉默了。
是啊,我还想要吗?
一个已经出现裂痕的镜子,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终究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我现在,还不想放弃。”
“也许时间,会给我答案。”
我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希望能换来一些靠近。
婆婆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变化。
她来的次数更勤了。
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提着各种补品。
“晚晚啊,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工作别太累了,身体要紧。你们俩,也该抓紧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个翠绿的玉坠,戴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我当年结婚时,你奶奶给我的。说是能保佑早生贵子。现在,我把它给你。”
冰凉的玉坠,贴着我的皮肤。
我看着婆婆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告诉她,我和陈岩,已经很久没有夫妻生活了。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身体,也冰封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直到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了陈岩和他母亲的一段对话。
我在卧室里换衣服,他们俩在客厅里说话。
门没有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都多久了,晚晚肚子还没动静?”是婆婆压低了声音的质问。
“妈,这事急不来。”是陈岩疲惫的声音。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五了!再拖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妈,你别逼我了。”
“我逼你?我要是不逼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跟她这么耗一辈子?我跟你说,陈岩,我不管你跟林晚之间有什么问题,孩子,是必须得有的!我们陈家,不能在你这儿断了后!”
“如果……如果她真的生不了呢?”陈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婆婆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
“那就换一个能生的。”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退让和维系,都抵不过一个“不能生”的原罪。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婆婆和陈岩看到我,都愣住了。
婆婆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理直气壮所取代。
陈岩的脸色,则是一片灰败。
“妈,你说得对。”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不能生的,是该换掉。”
“但该换掉的,或许不是我。”
我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玉坠,放在茶几上。
“这个,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陈岩,我们谈谈。”
我没有再看婆婆一眼,径直走进了书房。
陈岩跟着我进来,关上了门。
“晚晚,你听我解释,我妈她……”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他,“我什么都听到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协议。
“陈岩,我们的‘考察期’,提前结束吧。”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意思是,我累了。”
“我不想再玩这种互相试探、互相折磨的游戏了。”
“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像一个背负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可以卸下行囊。
“不……”陈岩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慌,“晚晚,你不能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再给彼此一年时间吗?”
“时间改变不了什么。”我摇摇头,“它只会让我们看得更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安然那么简单。”
“是我们的婚姻,从根上,就已经烂掉了。”
“你想要一个温暖的港湾,我想要一个忠诚的伴侣。你母亲想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媳,而我,只是想做一个被尊重的,独立的人。”
“我们的需求,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所以,放过彼此吧。”
“不!我不离!”他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林晚,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了你,已经跟安然断了,我已经按照协议在做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你不是在为我做。”我冷静地看着他,“你是在为你自己不想‘净身出户’而做。”
我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我承认。”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怕,我怕失去这一切。房子,车子,我们这么多年的积蓄……我怕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最后变得一无所有。”
“但我也不想失去你。”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晚晚,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你。”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们也有说不完的话。你会给我讲你遇到的奇葩案子,我会给你画我们未来房子的设计图。”
“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的问题,也问住了我。
是啊,我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日复一日的平淡消磨了激情?
还是现实的压力,让我们都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没有答案。
“陈岩,我们回不去了。”我轻声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婚姻这盏灯,灯泡坏了,可以换一个新的。但如果,是里面的线路出了问题,再怎么换灯泡,它也亮不起来了。”
我们之间的线路,早就已经腐朽,短路了。
“我明天会把离婚协议书发给你。”
“财产方面,我不会让你净身出户。我们按照法律,公平分割。”
“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办完手续。”
我说完,转身想离开书房。
他却忽然从后面,再次抱住了我。
这一次,抱得很紧很紧。
“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乞求。
“晚晚,求你了。”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上。
他在哭。
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坚强,永远骄傲的男人,哭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一下。
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轻易断掉的。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经历的风雨,都刻在了生命里。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岩。”
“嗯?”
“你爱我吗?”
他沉默了。
良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习惯了有你的生活。”
“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答案,比“我爱你”更让我心碎。
也比“我不爱你”,更让我清醒。
他爱的,不是我。
他爱的,只是那个叫“林晚”的妻子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带来的稳定和便利。
我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环在我腰上的手指。
“我知道了。”
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我们平静得,像是在办理一项普通的公司业务。
从民政局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陈岩看着我,说:“我送你吧。”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叫了车。”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那……以后多保重。”
“你也是。”
我们像两个告别的老朋友,礼貌,客气。
然后,转身,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我的新住处,是陆哲帮忙找的。
一个单身公寓,不大,但很温馨。
搬家的那天,陆哲也来帮忙了。
他看着我把东西一件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摆放好,忽然感叹道:“你好像……变了。”
“是吗?”我笑了笑,“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就是觉得,你好像……轻松了。”
是的,轻松了。
卸下了“陈太太”这个身份,我终于可以只做林晚。
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里。
我接手了一个很复杂的并购案,每天加班到深夜。
虽然很累,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不再需要去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思,不再需要去维系一段千疮百孔的关系。
我的世界,变得简单,纯粹。
偶尔,我也会想起陈岩。
想起我们曾经的好,也想起他的背叛。
但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痛。
就像一场重感冒,发烧,咳嗽,浑身无力。但好了之后,也就好了。
生活,总要向前看。
大概过了三个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安然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和紧张。
“林……林律师,你好,我是安然。”
“你好。”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可不可以,约你见个面?”她小心翼翼地问,“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下。
“好。”
我们约在了上次那家“静默”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安然比上次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她化了淡妆,穿了一身职业套装,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愿意见我。”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先开了口。
“你想说什么?”我直接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想……跟你道歉。”她说,“对不起,我当初……破坏了你的家庭。”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和陈……陈总,已经分开了。”她继续说,“在你和他离婚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这不是我今天要找你的重点。”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一件……关于陈总和他那个项目的事。”
“什么事?”我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之前负责的那个城南新区的项目,出事了。”
“项目的投资方,是远大集团。而远大集团的老总,是我的……舅舅。”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总他……他为了拿下那个项目,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我的。”
“他知道我的身份背景。”
“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很多……都是假的。”
“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只是在利用我。”
安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苦涩。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带我去的那些地方,见的那些人,其实都是在不动声色地,向我舅舅传递一个信息——他已经搞定了他的外甥女。”
“所以,那个项目,他才那么顺利地拿了下来。”
“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向上爬的一颗棋子。”
咖啡馆里,空调的冷风吹在我的身上。
我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一直以为,陈岩的出轨,是一场情感的意外。
我以为,他只是因为婚姻的疲惫,而去寻找一时的慰藉。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肮脏的交易。
他不仅仅是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他甚至,把我们的婚姻,都当成了他事业的垫脚石。
“这些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之前……不敢。”安然低下头,“我怕。而且,我也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可能……对我是有真感情的。”
“直到上周,项目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被查了。我舅舅的公司也受到了牵连。我去找他,他却对我避而不见。”
“我才彻底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律师,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晚了。”
“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你值得更好的。”
安然说完,站起身,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我想打电话去质问他。
问他,这五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但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没有必要了。
对一个已经从我生命里删除的人,再去追问,再去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为自己这五年的青春,感到不值。
也为自己曾经的愚蠢,感到可笑。
我以为我在用理性和规则,去拯救一段婚姻。
却不知道,从一开始,我面对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生活,像一辆永不停歇的列车。
碾过废墟,继续向前。
那次和安然的见面,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我心里最后的涟漪。
然后,湖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赢了那个复杂的并购案,为律所创造了巨大的收益。
主任找我谈话,要把我提升为高级合伙人。
我站在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忽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
自由,独立,不需要再为任何人,任何关系,而内耗。
陆哲替我庆祝。
在一家很高级的西餐厅。
他举起酒杯,“祝贺你,林大律师,前程似锦。”
我也举起杯,“也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笑了笑,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林晚,你现在……考虑开始新的感情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愣了一下。
“还没想过。”我摇摇头,“暂时,只想搞事业。”
他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也好。”他说,“你这么优秀,值得最好的。”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自从我离婚后,我爸妈就很少主动联系我,怕触及我的伤心事。
“挺好的,妈。”我说,“刚升职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在电话那头,如释重负,“对了,晚晚,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就是……陈岩他家,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爸,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听说……情况不太好。”
“他那个项目,也出了大问题,好像……还欠了一大笔钱。”
“他妈前两天,还托人找到我,问能不能……找你帮帮忙,看法律上有没有什么办法……”
“妈。”我打断了她。
“嗯?”
“以后他们家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坚决。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是圣母。
我不会在被狠狠地伤害过之后,还以德报怨。
他的困境,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与我无关。
我以为,我和陈岩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可是,我没想到。
几天后,在我家楼下,我再次见到了他。
他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身形消瘦,满脸胡茬,看起来比我们离婚时,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快步向我走来。
“晚晚。”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有事吗?”
“我……”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爸他……”
“我听说了。”我说,“节哀。”
我的冷淡,让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晚晚,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他急切地说,“但是,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我?”
“我公司现在一团糟,项目停了,投资方在追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认识那么多厉害的律师,你能不能……”
“陈岩。”我再次打断他,“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有义务,再帮你处理任何事情。”
“至于往日的情分?”我冷笑一声,“你利用我,利用安然,去换取你的项目时,怎么没想过‘往日的情分’?”
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绕过他,想走进单元门。
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晚晚,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放!”他固执地说,“你今天必须听我解释完!”
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一辆车,在我们身边停下。
车门打开,陆哲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看到这一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陈岩,你干什么?放开她!”
陆哲走过来,用力地想掰开陈岩的手。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陈岩冲着陆哲吼道。
“林晚现在是我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陆哲也不甘示弱。
两个男人,因为我,再次对峙起来。
像极了那天在我家里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我用力地甩开了陈岩的手。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我走到陆哲身边,主动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抬起头,看着陈岩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陈岩,你看清楚了。”
“这,才是我现在的选择。”
陈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陆哲,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破碎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没事吧?”陆哲低头,关切地问我。
我松开他的胳膊,对他笑了笑。
“没事。”
“走吧,送我上去。”
“好。”
我们并肩走进单元门。
身后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妆容精致,眼神坚定。
我好像,终于找回了那个,在遇见陈岩之前,骄傲,自信,闪闪发光的林晚。
生活,或许真的像一场官司。
有举证,有辩护,有审判。
输了,就要认。
然后,翻篇,准备下一场。
我的下一场,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比过去,更精彩。
回到家,我刚换好鞋,手机就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嫂子,我是安然。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关于那个项目,关于陈哥为什么会……”
短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为什么会……什么?
我立刻回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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