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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夜,她送我一整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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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幡然醒悟,林晚那个夏夜赠予我的所谓“纪念”,原来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温柔告别。人生海海,我离开过那座生我养我的小城,最终也回到了这里。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弄丢过生命中重要的人,可2008年那个夜晚,小树林里清冷的月光,和她递给我那摞沉甸甸笔记本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像一道刻痕,深深刻在心上,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模糊分毫。我们的人生,宛如两条短暂交汇的直线,那一夜之后,便各自奔赴前程,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记忆的潮水总在不经意间将我卷回那个夏天。2008年,空气中满是廉价啤酒与离愁别绪发酵的味道。高中最后一届毕业晚会,在学校简陋的大礼堂举行。头顶的白炽灯罩上几层彩色玻璃纸,光线暧昧不清,恰似我们每个人的前途,看似五光十色,实则混沌一片。我叫陈默,人如其名,在喧闹人群中总像个不合时宜的静音符号。我缩在角落,捏着一罐被体温捂热的啤酒,看同学们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死了都要爱》。音响破得厉害,高音部分刺耳,没人介意。所有人都急于用近乎癫狂的方式,宣泄积压三年的青春,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我的同桌林晚,就在不远处。她没像其他女生聚在一起哭哭笑笑,只是安静坐着,捧着一杯橙汁,嘴角挂着一抹浅淡微笑,礼貌回应着每一个过来敬酒的同学。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在那片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干净得像一束清冷孤傲的月光,轻易就和周围的喧嚣划开了界限。我们做了三年同桌。这三年,我的世界几乎绕着她旋转。每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用自己的手帕把她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她的钢笔不出水了,永远是我第一个发现,默默帮她修好。她有低血糖,书包里总备着糖,但她自己常常忘记吃,午后犯困脸色发白时,总是我不动声色地把一颗水果糖从桌子中间推过去。这些事,我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也接受得心安理得。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桌,却从来没有捅破那层比窗户纸还薄的关系。

我知道为什么。林晚是天生的优等生,不仅成绩好,家境也好。她父亲是市里一家国企的领导,母亲是重点中学的老师。她要去北京,要去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之一,她的未来,是被精心规划好的康庄大道。而我,陈默,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父母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考个本地的专科,将来在小城里找份安稳的工作,娶妻生子。我的高考成绩,不好不坏,刚好够到本省一所二本大学的分数线。这个结果,我爸妈已经喜出望外,准备在家里摆上几桌。可在我自己心里,那张录取通知书,更像是一张宣判书,清晰地宣判了我和林晚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班主任老周被一群男生灌得满脸通红,抓着话筒开始追忆我们刚入学的样子。他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女生们开始小声地啜泣,然后变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离别的伤感,像病毒一样在空气里迅速蔓延。我看着林晚,她也正好看过来。隔着闪烁的彩灯和攒动的人头,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她对我举了举手里的橙汁杯,我赶紧也举起啤酒罐,隔空碰了一下。一仰头,满嘴都是苦涩的泡沫。“陈默。”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班长李昂。他搂着我的肩膀,一股浓重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是不是舍不得你家林晚啊?”“别胡说。”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切,装什么啊。全班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李昂大着舌头,拍着我的胸脯,“不过说真的,哥们儿,想开点。林晚那种,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看人家,要去首都了,以后就是人上人。咱们呢,就在这小破地方待着吧。”李昂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心。我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个字,都是我不敢去面对的现实。我只能沉默,这是我唯一的武器,也是我唯一的软弱。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留言。我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很快就被各种“前程似锦”、“友谊长存”的字迹填满。我拿着一支笔,在人群里穿梭,却始终不敢走向林晚。我不知道该在她洁白的连衣裙上写点什么,似乎任何祝福,在她那光明璀璨的未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正当我犹豫的时候,林晚却主动走了过来。她手里也拿着一支笔,是那种很细的黑色水性笔,和我送她的那支一模一样。“陈默,不给我写一个吗?”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膜。我愣住了,涨红了脸,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怕把你的裙子弄脏了。”她扑哧一声笑了,眉眼弯弯,像夜空里的新月。“没关系,写在袖口上吧。”她伸出胳膊,白色的袖口干净得晃眼。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握着笔,感觉有千斤重。我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八个字:“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写完,我感觉自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八个字,工整、客套,像一份标准答案,安全,却也充满了距离感。林晚看着那八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谢谢。你也是。”她没有要在我的校服上写字的意思,这让我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

晚会就在一片《朋友》的合唱声中落下了帷幕。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校外走,有的还在哭,有的在大声地约定着十年后再聚。我和林晚并排走在人群的最后面,谁都没有说话。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迷惘。走出校门,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到了分别的路口,她要去东边,我要去西边。我停下脚步,准备说“再见”。“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起来。路灯的光晕下,飞蛾徒劳地撞击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们站在十字路口,来往的车辆偶尔划破寂静,车灯扫过我们年轻的脸,一晃而过。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被谁擂响了战鼓。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混杂着夏夜的虫鸣,交织成一首名为紧张的交响曲。“什么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我。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尖,似乎在组织语言。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贪婪地看着她,想把这一刻的画面永远刻在脑子里。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并肩站在一起了。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犹豫,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到我面前。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有些毛糙。“你……跟我来个地方吧。”她说。我接过纸条,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纸条被她捏得有些潮,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去哪里?”我问。“学校南边的小树林,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散,“你先过去,我……我回家放个东西,马上就到。”

小树林。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那是我们学校情侣们约会的圣地,一个充满了暧昧和秘密的地方。林晚约我去那里?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她要做什么?她要对我说什么?难道……难道她也对我……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自卑和怯懦,让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狂喜涌了上来。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里的汗把那张小小的纸条都浸湿了。“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只说出了这一个字。林晚对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她家的方向快步走去。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中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地松开紧握的拳头,展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娟秀而熟悉的笔迹:“小树林,最深处那棵大槐树下见。我想给你留个纪念。”纪念。这个词,像带着魔力一样,让我所有的幻想都有了落脚点。毕业的夜晚,分别的前夕,在一个充满暗示性的地点,留下一个纪念。这还能意味着什么呢?我几乎可以肯定,我长达三年的暗恋,终于要在今晚得到一个答案了。一个我梦寐以求的答案。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进上衣最里面的口袋,紧贴着我的心脏。然后,我几乎是跑着,朝着学校南边的那片小树林冲去。

夏夜的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从未觉得我们这座小城如此可爱,也从未觉得自己的脚步如此轻快。所有的不安、迷惘和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片即将抵达的小树林,和那个将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女孩。小树林并不大,但因为平时人迹罕至,里面的树木长得格外茂盛。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土地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和林间偶尔响起的虫鸣。我很快就找到了那棵大槐树。它比周围的树都要粗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林子的秘密。我靠在树干上,等待着林晚的到来。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我反复在脑海里演练着等下可能发生的场景。她会说什么?我该怎么回应?如果她……如果她真的向我表白,我该怎么办?是激动地抱住她,还是……我甚至开始想象我们的未来。或许,我可以为了她,去北京复读一年。或许,我可以在本地的大学好好努力,考研到她的城市。那些曾经被我认为是鸿沟的差距,在巨大的幸福预期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克服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林子的入口。是林晚。她换下了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穿上了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上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书包。她看到了我,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混杂着夏夜草木的气息,形成一种让我心安又让我心慌的味道。她没有看我,而是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因为紧张。“你……等很久了吧?”她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没有,我也刚到。”我撒了个谎,其实我感觉自己已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气氛再次陷入沉默。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在我们脚下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我预想中的那些场景,那些练习了无数遍的对白,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大脑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声响。最终,还是林晚打破了僵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从背上卸下了那个看起来很沉的书包。她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抱出了一个东西。我的心跳瞬间停止了。我死死地盯着她的动作,期待着,也恐惧着。那会是什么?一封信?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还是……都不是。她抱出来的,是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看起来像……书?或者笔记本?她把那摞东西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她抬起头,终于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陈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要给我留个纪念,其实……我也想给你留个纪念。”我的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她的下文。“这三年,谢谢你。”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谢谢你每天帮我擦桌子,谢谢你帮我修钢笔,谢谢你总是在我快要低血糖的时候递过来一颗糖……谢谢你做的所有小事。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些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心脏因为她的话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原来,我做的那些事,她都记在心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让我瞬间有了无穷的勇气。“林晚,我……”我向前迈了一小步,准备把我压抑了三年的那句话说出口。但她却像是预感到我要说什么一样,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我。她把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郑重地递到了我的面前。“这个,给你。”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东西很沉,比我预想的要沉得多。入手的感觉是硬质的封面,和纸张特有的厚重感。我低下头,借着斑驳的月光,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套笔记本。一共六本,用一根结实的棉线捆在一起。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她娟秀的字迹,标注着科目和年份。“高一上学期,数学笔记。”“高一下学期,物理笔记。”……一直到,“高三下学期,理综错题集。”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狂喜,在看到这六本笔记本的瞬间,全部化为了泡影。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是……”“我高中三年的全部笔记和错题集。”林晚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觉得,这个比任何东西都更有用。你的基础不差,就是知识体系有点乱,而且做题的方法不够好。这里面,有我总结的所有知识点,解题思路,还有我犯过的所有错误。你暑假好好看看,上了大学,对你肯定有帮助。特别是高数和大学物理,很多知识都是衔接的。”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在为自己的学生规划着未来的学习路径。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不疼,但是密密麻麻的,让人窒息。原来,这就是她说的“纪念”。原来,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学习不够好,需要她帮助的“朋友”。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守护,在她看来,只是同学间的互帮互助,所以她要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学习,来“报答”我。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我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表白,却发现对方只是想给我补个课。我抱着那六本沉甸甸的笔记本,感觉它们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多希望自己能潇洒地把它们还给她,然后告诉她,我不需要。但我做不到。我看着她那双真诚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任何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怕我的拒绝,会让她看出我的狼狈和不堪。我怕我的愤怒,会玷污了她这份纯粹的好意。“你的未来……在北京,那里有最好的资源,最广阔的平台。”她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期许,“陈默,你很聪明,只是没用对地方。别被这座小城困住。考研,去北京,或者上海。你一定可以的。”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她什么都懂。她懂我的自卑,懂我的挣扎,懂我对她的感情,更懂我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她选择用这种最理智,也最残忍的方式,来结束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她没有拒绝我,因为我甚至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她只是给了我一个“纪念”,一个指向未来的、与她无关的“纪念”。她告诉我,你要努力,你要变得更好。但她没有说,我会在未来等你。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份纪念,更是一场告别。一场精心策划的、无比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告别。“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响起,沙哑得不像话,“谢谢你,林晚。我会……好好看的。”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那六本笔记本回到家的。记忆里,那段路似乎格外漫长,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夏夜的风吹在身上,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刺骨的凉意。我爸妈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我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坐在了地上。那六本笔记本就放在我的腿上,牛皮纸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封面上“数学笔记”那几个字。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清秀、工整,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我解开捆绑着笔记本的棉线,随手翻开了第一本。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墨水香味扑面而来。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和黑色字迹,偶尔用红笔标注出重点。那不仅仅是课堂内容的抄录,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她的心得、总结,以及各种解题技巧的延伸。有些地方,还画着可爱的简笔画,用来帮助理解复杂的公式和定理。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在看一部关于她这三年的无声电影。我能想象出,在无数个夜晚,她就是坐在这同样的灯光下,伏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文字。她的专注,她的认真,她的聪慧,全都凝聚在了这字里行间。翻到一本物理笔记的中间,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掉了出来。我捡起来,上面画着一个哭丧着脸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陈默,今天物理测验又没及格,不许不开心,下次努力就好啦!”我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高二的那个下午。那段时间,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我爸在厂里操作机器时受了伤,虽然不严重,但也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家里少了一份收入,气氛变得很压抑。我妈每天唉声叹气,我爸则因为烦躁,脾气变得很暴躁。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为钱发愁”。在那种环境下,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成绩一落千丈,尤其是我最不擅长的物理,一次小测验,我只考了五十四分,全班倒数。拿到卷子的那天,我一整天都没说一句话。放学后,我没有回家,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河边坐着,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那张鲜红的五十四分的卷子一样,失败透顶。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快黑了,林晚找到了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了我。“快吃吧,不然就凉了。”她说。我接过红薯,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我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滚烫的红薯皮上,瞬间蒸发。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劝我,只是安静地陪我坐着。直到我吃完整个红薯,情绪也平复了下来。“陈默,”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我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羡慕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考倒数第一吗?”我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她摇了摇头,看着远处的河水,眼神悠远,“我羡慕你,可以不开心,可以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我不行。”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她继续说:“我爸妈对我要求很严,从小到大,我必须是第一名。考了第二,回家就要挨批评。他们总说,我们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不能让我们失望。所以,我不敢考砸,不敢不开心,不敢有任何负面情绪。我必须一直笑,一直表现得很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眼中流露出那样脆弱和疲惫的神情。原来,这个在我眼中闪闪发光、无所不能的女孩,也有着自己的烦恼和枷锁。从那天起,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我不再只是单纯地仰望她,而是多了一份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我开始拼命地学习,尤其是物理。我把她给我的那张画着哭脸小人的便利贴,夹在了我的物理课本里,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我的物理成绩,从不及格,慢慢地,追到了及格,再到良好。虽然始终没有达到顶尖的水平,但那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而现在,我手里拿着的,是她整整三年的心血。这里面,有她所有的荣耀,可能也藏着她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和坚持。她把她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她不是不懂我的感情,她太懂了。她只是选择了一种她认为对我们两个都最好的方式。她希望我能像她一样,用知识和努力,去挣脱这座小城的束缚,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她给我的,不是爱情的许诺,而是一个更沉重、也更长远的期许。我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回了笔记本里。然后,我合上笔记本,将六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了我的书桌上。它们占据了我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座小小的山,也像一座沉默的灯塔。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没有再感到屈辱和失落,内心反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所填满。林晚,谢谢你。谢谢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可怜的自尊,也为我指明了一条艰难,却充满希望的道路。我可能永远也追不上你的脚步,但从今晚开始,我会朝着你指引的方向,努力奔跑。

高考后的暑假,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午后小憩。空气里充满了无所事事的慵懒气息。我爸妈对我考上大学这件事的热情,在持续了一个星期后,也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我未来的新一轮规划和唠叨。“陈默啊,你那个学校,就在省城,离家也不远。以后每个周末都能回来。”我妈一边择着豆角,一边说,“我跟你爸都商量好了,大学四年,你就安安分分读书,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毕业了,就考咱们市的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我爸在一旁抽着烟,点点头附和道:“说得对。你看咱们厂里,多少大学生,最后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当工人?铁饭碗才是最要紧的。别学那些电视里的,想到外面去闯,外面哪有那么好闯的?”我听着他们的话,嘴里“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是一阵烦躁。他们为我规划的未来,就像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客厅,安全、熟悉,却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而林晚和那六本笔记本,则像一扇窗,让我看到了窗外那个更广阔、更充满可能性的世界。这种内心的矛盾,让我变得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林晚的笔记。那不仅仅是学习,更像是一种仪式。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去理解她的世界,去靠近她的思想。赵磊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赵磊是我高中最好的哥们儿,一个大大咧咧的体育生,成绩一塌糊涂,但为人极讲义气。他高考没考上,准备去当兵。“默子,干嘛呢?出来喝酒啊!老地方,我请客!”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像口铜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本来不想去,但一想到家里的沉闷气氛,还是答应了。老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档。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跟我们都混得很熟。夏天的夜晚,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光着膀子的男人,划拳的喧嚣声,烤串的孜然味和油烟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市井烟火气。赵磊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和一箱啤酒。看到我来,他直接开了两瓶,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仰头就灌下去半瓶。“憋死我了!”他抹了抹嘴上的啤酒沫,长舒一口气,“天天在家被我爸骂,说我没出息。妈的,当兵怎么了?保家卫国,多光荣!”我笑了笑,陪他碰了一下瓶子,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心头的几分燥热。“你呢?暑假怎么过的?天天在家啃书本,准备考研啊?”赵磊用筷子指了指我,调侃道。“没,就随便看看。”“得了吧,还跟我装。”赵磊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毕业那天晚上,林晚把你叫出去了吧?去小树林了,对不对?”我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事他都知道。“你……你怎么知道的?”“靠,李昂那大嘴巴,第二天就嚷嚷得全班都知道了。”赵磊撇了撇嘴,“他说看到林晚给你递纸条了。后来你们俩一前一后往小树林那边走。快说,老实交代,是不是成了?”他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充满了期待。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林晚给我送了一套学习笔记?这话说出来,恐怕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在赵磊这种人的世界里,毕业晚会,小树林,纪念,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只可能有一种结果。我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然后一饮而尽。“没成。”我说,声音有些嘶哑。赵磊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愣愣地看着我:“没成?不能啊!她主动约你的啊!她……她拒绝你了?”“比拒绝更狠。”我苦笑了一下,把那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我省略了自己那些可笑的幻想,只说了林晚送我笔记本,鼓励我好好学习,考研去大城市的事。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重新揭开自己的伤疤。赵磊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瓶,给我和他都倒满了酒。“操!”他憋了半天,最后只骂出了这一个字。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默子,”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份少有的认真,“我知道你听了这话可能不舒服,但哥们儿必须得说。林晚这事,办得……既牛逼,又有点不是人。”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说她牛逼,是因为她看得清。她知道你们俩不是一路人。与其给你点希望,让你瞎琢磨,最后两个人一起痛苦,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死,把路给你堵死。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她比咱们都懂。”“说她不是人,”赵磊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是因为她太他妈理智了。她给你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是笔记,是前途,是未来。这些东西,好不好?太好了。但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她给不了,也不想给。她用一个你无法拒绝的‘好’,来掩盖她对你的‘残忍’。这他妈比直接给你一巴掌还难受。”赵磊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把我心里那些模糊的、混沌的情绪,剖析得清清楚楚。是啊,残忍。这是一个我一直不敢去想,也不敢承认的词。林晚的温柔,她的鼓励,她的期许,背后藏着的,是对我们这段关系最彻底的否定,是最冷静的切割。“默子,别想了。”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女的,太聪明,也太狠。咱们普通人,玩不起。忘了她吧。到了大学,有的是好姑娘。找个普普通通的,能跟你一起过日子的,比什么都强。”我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一杯接一杯地喝。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吐得一塌糊涂,最后是赵磊把我架回家的。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赵磊的话,林晚的脸,还有我爸妈的唠叨,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旋转。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的人生,正站在一个分岔路口。一边,是父母期望的,安稳平淡的小城生活。另一边,是林晚为我指引的,充满未知和挑战的远方。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八月底,空气里的热浪渐渐退去,带着一丝秋天的干燥。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和赵磊的入伍通知书,几乎是同一时间寄到的。送赵磊去火车站那天,我们几个哥们儿都去了。站台上,到处都是哭红了眼的父母和情侣。赵磊的爸妈也在,他那个平时总骂他“不争气”的爹,此刻眼圈通红,一个劲儿地往他口袋里塞钱,嘴里不停地嘱咐着“到了部队要好好干,别惹事”。赵磊剪了个板寸,穿着一身崭新的迷彩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故作轻松地跟我们每个人捶了一下胸口,说:“等哥们儿回来,就是男子汉了!到时候保护你们!”轮到我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默子,别忘了咱们的约定。你要是真考上北京的研究生,我退伍了就去北京投奔你,给你当保镖!”我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绿皮火车拉响了悠长的汽笛,缓缓开动。我们追着火车跑了一段,直到再也看不见赵磊从窗口探出的那张笑脸。送走了赵磊,就轮到我了。我的大学就在省城,坐火车不过三个小时。我爸妈坚持要送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他们不放心。出发那天,我们大包小包地来到同一个火车站。站台上,同样是人来人往,充满了离别的气息。就在我们排队准备检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是林晚。她也背着一个双肩包,身边站着她的父母。她要去北京,坐的是另一趟车,检票口就在我们旁边。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自从小树林那晚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整个暑假,我们没有任何联系。我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我。我以为,我们的告别,在那天晚上就已经完成了。我下意识地想躲,可站台上人挤人,根本无处可藏。几乎是同时,她也看到了我。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她微笑着,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叔叔,阿姨,你们好。”她礼貌地跟我爸妈打招呼。我爸妈显然也认识她,毕竟她是全市闻名的优等生。我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呀,是林晚啊!真巧,你也今天走啊?去北京上大学吧?真是好孩子,有出息!”“谢谢阿姨。”林晚笑得得体又大方,然后她转向我,“陈默,真巧。”“是啊,真巧。”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简单的寒暄之后,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我爸妈还在热情地跟林晚的父母聊着,夸赞着他们的女儿如何优秀。而我和林晚,就站在这份热闹的旁边,像两个局外人。“你的笔记……我都看了。”我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句话。“嗯,”她点了点头,“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好。”然后,又是沉默。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我们都知道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但谁也不愿意,或者说,谁也不能去打破它。广播里开始催促去北京的旅客检票了。“那我……先过去了。”林晚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我熟悉的温柔,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一路顺风。”我说。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检票口。就在她即将消失在人群里的时候,她忽然又回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对我大声说了一句:“陈默,加油!”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站台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尽头。“加油。”这两个字,像一个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在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她对我的所有期许,所有鼓励,都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这份“更好”,与她无关。我爸妈还在旁边感叹:“看看人家这孩子,多有礼貌,学习又好。陈默,你到了大学可得向人家学学,别整天就知道闷着。”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话。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检票口,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地空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三年的同桌,变成了一个十字路口,再到此刻,变成了两个渐行渐远的站台。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的人生轨迹,将彻底走向不同的方向。北京和省城,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两个世界的距离。那趟开往北京的火车,比我们的车先开。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呼啸着驶向远方,带走了我整个青春里,最明亮也最遥不可及的光。

大学生活,像一本被强行翻开的新书,充满了陌生的字眼和需要重新适应的语法。我所在的大学,是一所不好不坏的省属二本院校,校园不大,设施也有些陈旧,但好在学习氛围还算浓厚。我没有像我妈期望的那样,每个周末都回家。相反,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我申请了勤工俭学,在图书馆当管理员,这样我既能赚点生活费,也能有更多的时间看书。我很少参加宿舍的集体活动,不打游戏,不谈恋爱。在室友们眼里,我成了一个标准的“书呆子”,一个孤僻而无趣的人。他们不知道,驱动我这一切的,是那六本被我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和站台上那一句“加油”。我按照林晚笔记里的体系,重新梳理着自己的知识结构。她的笔记,确实像一个宝藏。里面不仅有知识点,更有她独特的学习方法和思维模式。我开始学着像她一样思考,像她一样总结,像她一样,对知识抱有纯粹的热爱和敬畏。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系第三名,拿了一等奖学金。辅导员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是从普通班考出重点班水平的典范。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下意识地想,如果林晚知道了,她会为我高兴吗?我给她写了第一封信。在那个手机已经开始普及,QQ已经成为主流社交工具的年代,写信,是一种显得非常老派和郑重的行为。我选了最好看的信纸,用我练了很久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大学生活,我的学习成绩,以及我对她笔记的感谢。信的最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上了一句:“北京的冬天是不是很冷?你要多穿点衣服。”我把信寄了出去,地址是她大学的地址。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我每天都会去收发室两三次,期待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半个月……始终没有任何回音。也许是信寄丢了。我这样安慰自己。于是,我写了第二封信。这次,我写得更长,更详细。我跟她分享我读了一本很有趣的书,分享我参加的一个学术讲座,分享我对未来的迷茫和规划。我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可能涉及个人情感的词句都过滤掉,让这封信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朋友之间的交流。但这封信,同样石沉大海。我开始慌了。我找人要来了她的手机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林晚,我是陈默。收到了我的信吗?”这一次,我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冰冷,客套,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我所有的热情和期待都挡在了外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也没有发过短信。我明白了。她的世界,已经大到不再需要我的问候了。在北京那样的顶级学府里,她身边围绕的,都是像她一样,甚至比她更优秀的人。他们谈论的,可能是最新的科研成果,可能是某个高端的国际论坛,可能是毕业后去华尔街还是硅谷。而我,一个在二本院校里,为了一点奖学金而沾沾自喜的普通学生,我和我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已经太过渺小,太过遥远了。她没有回信,不是因为她忙,也不是因为她高傲。她只是在用一种最安静,也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我:陈默,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别再打扰我,也别再困住你自己。那是一种比直接拒绝更让人无力的疏远。它不是一次性的伤害,而是一种持续性的、温水煮青蛙般的剥离。它让你清醒地看着你们之间的距离,被时间、空间和认知,一点点地拉大,直到最后,连彼此的背影都再也看不见。我把她那两本还没看完的笔记,重新放回了书架的最深处。我不再是为了她而学习,我开始为了我自己。为了摆脱那种无力感,为了不再让自己的世界,轻易就被别人的光芒所照得黯淡无光。大二那年,我通过了英语六级。大三,我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拿了省一等奖。大四,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保送本校的研究生。我的生活,似乎正朝着她曾经期许的方向发展。我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像她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可是,我却感觉,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个北京的距离,而是一整个回不去的青春。

研究生毕业后,我拒绝了导师推荐的留校机会,也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涌入一线城市。我回到了我们那座小城。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我爸妈更是无法理解,他们觉得我书都读傻了,好不容易从这个小地方跳出去,怎么又自己跳回来了。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回来,是为了完成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告别。我在本地的一所高中找了份当老师的工作,教物理。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每天备课、上课,面对着一张张和当年的我一样,充满迷茫和朝气的脸。我把林晚笔记里的那些方法和心得,融入到我的教学中,我的课讲得深入浅出,很受学生欢迎。我用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买了一辆二手车。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悠。我们的小城变化很大,建起了新的商业区,修了更宽的马路。但很多老地方,还在。比如,我们曾经的高中,还有学校南边的那片小树林。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了那片树林。时隔多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树木长得更高更密了,地上的落叶也更厚了。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大槐树。树干上,还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我靠在树干上,就像毕业那个夜晚一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金色的光斑。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晚的虫鸣,还能闻到空气里青草的味道,还能感觉到她站在我面前时,那份让我心跳加速的紧张。这些年,我偶尔也会听到关于林晚的消息。从一些老同学的口中,我知道她本科毕业后,去了美国一所常春藤名校继续深造。后来,她留在了那里,进了一家顶尖的投行工作,嫁给了一个同样优秀的华人,定居在了纽约。她的人生,就像我当年预想的那样,一路高歌,光芒万丈。她活成了我们所有人都仰望的样子。而我,回到了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教书匠。我们的人生,终究是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林晚的朋友圈截图。照片里,她抱着一个可爱的混血宝宝,站在一片开满了樱花的草坪上,笑得温婉而幸福。配文是:“My everything.”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苦涩和遗憾的笑。我终于明白,毕业那晚,林晚送给我的那份“纪念”,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场温柔的告别,也不仅仅是对我未来的期许。那更像是一颗种子。她把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那种通过知识和努力去改变命运的信念,种在了我的心里。她没有选择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她知道,当时的我们,给不了彼此想要的未来。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为我们两个人都选择了最正确,也最艰难的道路。她走向了她的世界之巅,而我,也在我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我没有成为像她那样耀眼的人,但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自己。一个内心平静,有能力去引导更多像当年的我一样的孩子,去看到更大世界的自己。我们没有成为恋人,但她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参与了我的人生,塑造了今天的我。这或许,才是那份“纪念”真正的意义。它不是一段感情的凭证,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命最深远的影响。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出了小树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晚,谢谢你。也祝你,永远幸福。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大人。这,或许就是青春,能给我们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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