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15年的长安,春风裹挟着桃花香漫过朱雀大街,染红了整座皇城的飞檐翘角。玄都观里游人如织,千树桃花开得肆意张扬,灼了谁的眼,又刺了谁的心。
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立于观前,望着这满眼春色,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他刚从十年贬谪之地归来,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傲骨。提笔,蘸墨,落笔成十四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短短一句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轻轻一划,便刺破了京城歌舞升平的虚假幻象,也戳中了那些盘踞高位的新贵们的痛处。他们读懂了诗里的嘲讽,读懂了这个被贬十年的诗人,骨子里那股从未被磨平的倔强。
诏书再次加急送达时,友人柳宗元握着纸的手都在发抖,泪水簌簌落下——这一次,刘禹锡分明是代他受过。可刘禹锡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唇边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平和:“无妨,江南的春色,原也不输长安。”
说罢,他转身,迎着漫天飞絮,向南而去。这一去,又是十四年的山高水长。
在中国文学的星河里,刘禹锡是一颗格外耀眼的星。他历经大唐最剧烈的政治动荡,三起三落,贬谪生涯长达三十余年,足迹踏遍南方最荒僻的烟瘴之地,却从未让笔下的文字染上半分颓唐。他与白居易并称“刘白”,却没有白乐天的缠绵感伤,他的诗,永远带着一股向阳而生的力量,像寒冬里破土的竹,坚韧,挺拔,宁折不弯。
他的一生,像一场豪赌,赌上了仕途,赌上了安稳,赌上了半生光阴。而他的筹码,不过是一支笔,一颗不屈的心,和一副笑对风雨的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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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意气:三年三登科,一朝入朝堂
公元772年,刘禹锡生于江南一个儒学世家。江南的烟雨,浸润出他的温润,也滋养了他的才情。自幼饱读诗书的他,天赋异禀,下笔成章,少年时便已是名动一方的才子。
二十二岁那年,他赴长安应试,一举登科,成了人人艳羡的进士。这还不够,同年,他又登博学宏词科,两年后,再登吏部取士科。三年三登科第,这样的壮举,在唐代科举史上,堪称传奇。
“禹锡精于古文,善五言诗,今体文章复多才丽。”当朝宰相杜佑阅过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当即召他入淮南节度使幕府。三十出头的刘禹锡,已是官至监察御史,与柳宗元、王叔文等一众青年才俊相交甚笃,他们聚在一起,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满心都是匡扶社稷的抱负。
彼时的大唐,早已不复开元盛世的荣光。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朝堂之上乌烟瘴气,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熬。唐顺宗即位后,一腔热血的刘禹锡,成了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他与王叔文等人并肩而立,挥毫写下一道道改革政令,革除弊政,抑制藩镇,试图为摇摇欲坠的大唐,劈开一条生路。
那时的他,站在权力的中心,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他以为,凭着一腔赤诚,便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可他忘了,改革从来都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这场轰轰烈烈的革新运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百四十六天。顺宗因病退位,宪宗登基,旧势力卷土重来。王叔文被赐死,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尽数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那一年,刘禹锡三十三岁。人生的上半场,他是春风得意的天之骄子;下半场的序幕,却被一场骤雨,打得七零八落。
二、朗州十年:巴山楚水凄凉地,我言秋日胜春朝
从长安到朗州,三千里路,山高水远。随行的仆从,不堪路途艰辛,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老妻,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蛮荒之地。
朗州,地处西南边陲,瘴气弥漫,语言不通,是世人眼中的“鬼门关”。他们抵达时,已是深秋,落叶铺满官道,寒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身无分文的刘禹锡,只能在城郊寻了一间破旧的茅屋,暂且安身。茅屋四面漏风,夜里,能听见风声呼啸,像野兽的嘶吼。
可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刘禹锡的笔,却从未停歇。他没有沉溺于自怨自艾,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投向了淳朴的民间百姓。
秋日的朗州,草木凋零,满目萧瑟。当身边的人都在感叹“悲哉秋之为气也”时,刘禹锡却独自登上城头,望着万里晴空,望着那只直冲云霄的白鹤,挥毫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哪里是在写秋,这分明是在写他自己。纵使身处低谷,纵使前路迷茫,他的心,依旧向着云端。那只白鹤,是他的化身,是他不屈灵魂的写照。
在朗州的十年里,他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采集民间歌谣,写下了《竹枝词》《杨柳枝词》等流传千古的佳作。“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一句双关,将少女的娇羞与灵动写得活灵活现,也将楚地的风情,融进了唐诗的血脉里。
他把朗州的烟瘴,酿成了笔下的墨香;把十年的寂寞,化作了诗行里的力量。
三、玄都观诗案: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公元815年,在裴度等友人的多方斡旋下,刘禹锡终于得以奉召回京。十年光阴,长安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政敌,如今大多身居高位,朝堂之上,尽是些趋炎附势的新面孔。
一日,刘禹锡与友人同游玄都观。观内桃花盛开,如云似霞,看花之人,皆是衣着光鲜的权贵。他站在桃树下,想起十年前的长安,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友人,想起自己十年的贬谪生涯,一时百感交集,写下了那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尽是刘郎去后栽”,一句诗,道尽了世态炎凉,也藏着他的不屑。那些新贵们,不过是趁着他离开的十年,才得以爬上高位,如同这玄都观里的桃树,看似繁茂,实则根基浅薄。
这首诗,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当权者震怒,他们没想到,这个被贬十年的人,非但没有收敛锋芒,反而愈发桀骜。一道诏书,再次将他贬往更偏远的播州。
播州,比朗州还要荒凉,是连飞鸟都不愿落脚的地方。刘禹锡年近半百,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此去播州,无异于送死。
柳宗元得知消息后,泣不成声。他上书朝廷,愿以自己的柳州刺史之职,换取刘禹锡的播州之贬。“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
一纸奏折,字字泣血,满是挚友间的深情厚谊。幸得裴度从中协调,刘禹锡才得以改贬连州。
临别之际,刘禹锡与柳宗元执手相看。他们相约,待他日归田,便比邻而居,饮酒赋诗,了此残生。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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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迁贬所:陋室铭里藏风骨,沉舟侧畔千帆过
从连州到夔州,再到和州,刘禹锡的足迹,越来越偏远。可他的诗,却越来越沉雄,越来越有力量。
公元824年,他调任和州刺史。按朝廷规制,刺史应住衙门内三间三厦的官邸。可和州县令,见他是被贬而来,有意刁难。先是将他安排在城南江边的小屋,刘禹锡不以为意,反而写下“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的对联。
县令见状,更是变本加厉,将他的住所迁到城北,且房屋缩减至两间。刘禹锡依旧淡然,又题联:“杨柳青青江水平,人在历阳心在京。”
县令被彻底激怒,再次将他迁至城中一间仅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椅的斗室。这一次,刘禹锡没有写诗,没有题联,而是提笔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寥寥八十一字,字字珠玑。他以山、水自比,以仙、龙喻德,将一间斗室,写成了精神的殿堂。没有华丽的陈设,却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雅致;没有高朋满座,却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知己。
孔子云:“何陋之有?”一句反问,掷地有声。物质的贫瘠,从来困不住精神的富足;空间的狭窄,也锁不住胸怀的博大。这篇《陋室铭》,是刘禹锡写给自己的宣言,也是写给所有身处逆境之人的明灯。
也是在这一年,挚友柳宗元在柳州病逝,年仅四十七岁。临终前,柳宗元将自己的全部书稿托付给刘禹锡,恳请他代为编纂成册。
刘禹锡捧着那些手稿,泪如雨下。他想起两人的约定,想起十年贬谪路上的相互扶持,想起长安城里的意气风发。此后半生,他穷尽心力,整理柳宗元的遗作,终于编成《柳宗元集》,让挚友的文字,得以流传后世。
公元826年,五十四岁的刘禹锡,终于得以奉召回洛阳。途经扬州时,他与白居易相逢。宴席之上,白居易看着两鬓斑白的刘禹锡,满是心疼,挥毫写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刘禹锡读罢,举杯一笑,当即回赠一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垂垂老矣的老者。可刘禹锡没有抱怨,没有沉沦。他在诗中写道,沉舟的旁边,依旧有千帆竞发;病树的前头,终究是万木争春。
个人的沉浮,在历史的洪流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重要的是,江河奔腾,永不停歇;生命的力量,永远向阳而生。
五、白首归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公元828年的春天,刘禹锡再次回到长安。他已是花甲之年,步履蹒跚,却依旧目光炯炯。他再一次来到玄都观,眼前的景象,却与十年前截然不同。
当年的千树桃花,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院的青苔,和随风摇曳的兔葵燕麦。观内冷冷清清,再也不见当年的喧嚣。
刘禹锡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想起十年前的桃花,想起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贵,唇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提笔写下《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度刘郎今又来”,七个字,平静中藏着千钧之力。那些曾经排挤他、打压他的人,如今都已不知所踪;而那个被一贬再贬的刘郎,却依旧站在这里,笑看风云。
晚年的刘禹锡,历任苏州、汝州、同州刺史。他在任上,勤政爱民,兴修水利,造福一方百姓,政绩斐然。他依旧爱写诗,依旧爱交友,与白居易唱和往来,留下了无数佳作。
公元842年,七十一岁的刘禹锡,病逝于洛阳。临终前,他为自己写下墓志铭,没有夸耀一生的官职,没有罗列半生的功绩,只留下一句话:“不夭不贱,天之祺兮。”
不早夭,不卑贱,这便是上天赐予的福气。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他对命运最骄傲的回答。
六、千古回响:笑对风暴的人,永远不会被打败
一千二百年后,当我们再次翻开刘禹锡的诗卷,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穿透岁月的力量。
他不是没有痛苦。在给友人的信中,他曾写道:“谪居三年,无一日不悲。”可他没有让痛苦吞噬自己,而是将痛苦酿成了诗,酿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他不是没有挣扎。三十年的贬谪生涯,三起三落,每一次归来,都以为是柳暗花明,却又迎来新的风雨。可他从未低头,从未认输,始终带着一抹笑意,面对命运的刁难。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遭遇自己的“贬谪时刻”。事业的挫折,生活的重压,梦想的破碎,都可能让我们陷入迷茫,陷入绝望。
可刘禹锡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从未经历风雨,而是在风雨中,依旧能挺直腰杆;真正的逆袭,不是永远站在顶峰,而是在跌入谷底时,依旧能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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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不仅是一句诗,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人生没有永远的低谷,只要心中有光,只要精神不垮,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熬不过的寒冬。
那个笑对三十年人生风暴的诗人,早已化作了一颗星辰,高悬在历史的天空。他的诗,他的傲骨,他的笑对风雨的人生态度,将永远照亮后来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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