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村口那棵三百岁的老槐树。每年冬天,我的枝干都会结一层薄霜,像撒了盐的伤口。但最疼的从来不是寒风,而是树下那个穿深蓝棉袄的身影——她总在晌午出现,把皲裂的手掌贴在我皲裂的树皮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某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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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槐树啊,俺家三小子小时候最爱爬你。"老人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那是清晨刚给菜畦浇过水的痕迹。她摩挲着我身上某道早已愈合的划痕,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瞧见没?这是他七岁那年用镰刀刻的,说要当记号,怕回家认错娘。"
露水从叶尖坠落。我知道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就像知道十五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二十多个村民聚在我脚下,把烟头摁进泥土里反复碾磨。"王家闺女车祸走了三年,老太太还每周给她晒被子。""老刘家儿子在矿上出事那回,他娘当场就厥过去了......"村支书最后掐灭烟站起身:"往后谁见着大娘,就说她儿子在深圳当了工头,闺女嫁到义乌开服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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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成了共犯。看他们轮流扮演邮差,把印着"深圳"字样的空信封塞进老人手里;听杂货铺老板用沾着酱油的手指点钞票:"您儿子又汇钱了,这次是两千整。"最揪心的是每年除夕,整个村子都在配合演出——东家端来饺子说是"闺女托人捎的",西家孩子穿着新棉鞋来磕头:"奶奶,俺叔给买的!"
直到某个槐花纷飞的午后。老人突然踮脚摘下一串雪白的花穗,仔细捋平后夹进蓝布衫内兜。"昨儿梦见三小子啦,说要把槐花晒干寄给他。"她冲我眨眨眼,树皮般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孩子打小就实诚,汇款单都藏在花瓣里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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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突然停了。一片花瓣粘在她银白的发梢上,像枚小小的邮票。树荫里传来窸窣响动,几个偷听的妇人正用围裙抹眼睛。我抖落更多槐花盖住她们的抽泣声——在这出长达十五年的温情戏里,我们都在等风来吹散那个心照不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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