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之战——远征18000海里(8)

旅顺城下的死战

最初有了谣传，渐渐地又谣传变成了可能，不久之后，可能发展成了计划……最后，计划成为了准备。日本联合舰队可以喘的那口气并不很长。在9月初，更多也更为准确的情报陆续传来，俄罗斯海军在波罗的海组建的用以驰援远东的舰队已经开始了编组工作。当然，这并非日本间谍的功劳，从各家俄国报纸所透露出来的消息，已经足够让情报分析人员去拼接成一副完整的描绘第二太平洋舰队的画面了。

也就是在1904年的9月初，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自上个月中旬起，和俄国海军的战斗基本平息。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之后，日本联合舰队终于压制了俄国在远东的海上力量，并将其击垮。现在，其残兵败将正龟缩在2个主要港口之内，甚至丧失了进行突围的能力。但并不能据此就认为已经被彻底消灭。东乡的主力并未从长山列岛返回、哪怕是“三笠”等诸舰急需整修。因为在旅顺港内，还有4艘俄国战列舰保持着可以出航的状态。

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大将。他常常被描述为在危险面前岿然不动的强者，但笔者认为这更多是因为迟钝和麻木

俄国海军再度突围的可能性不大，但在日本人看来还是存在的。而时间亦对日本不利，因为俄国在欧洲的舰队增援远东已经迫在眉睫，如果这些被困在旅顺的主力舰能够和从波罗的海开来的驰援舰队汇合的话，那么俄国在远东的海上力量将再度凌驾于联合舰队之上。

如何解决被困在旅顺的俄国军舰，是海军目前最迫切希望能解决的问题，也只有消灭了这只困兽，联合舰队才能够“解套”，正因为这些军舰的存在，使他们无法离开长山锚地，去做必要的维护和修理，其他的训练和整编工作自然也是无从谈起。

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旅顺要塞并未最终筑成，严格而言只能算是部分竣工。因为建设计划上的问题，要塞位于陆上的防御体系在1904年初的时候只能算是大致“成型”，许多附属的炮垒和交通壕是在战争爆发后才开始紧抓工期，抢在日军兵锋压向旅顺之前仓促完成的，要塞朝向大海的那一面的情况很不一样，俄国的要塞建设人员在这里投入了最多的精力和时间，从强租旅顺并决定在此建造堡垒和海军基地开始，一直到战争爆发，要塞朝向大海一面的防御系统从未被忽略过。

一直以来东乡平八郎都有点倾向于蛮干的性格，可能是生来“单细胞”的缘故，但脑袋不怎么好使的人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很清楚从海上正面攻击旅顺的下场。海军无能为力，那么惟有陆军“堪当”重任。海军想出了最终解决旅顺港内残存俄舰的方法-那就是不断地逼迫陆军进兵，准确地说，是逼迫包围旅顺的陆军第3军。

各方面催促陆军对旅顺要塞发起总攻的声音，在7月末和8月就一直响个不停。

经不住压力，乃木决定在8月中旬发起总攻。8月16日，他首先致信俄军要塞守备总指挥斯特塞尔中将，要求俄军放下武器，"避免无谓的牺牲",否则，"一旦海陆并进,要塞指日可破”。斯特塞尔答复道:“这种同俄军荣誉和尊严毫不相容、同目前要塞状况极不相符的建议，没有讨论的必要。”于是，双方惟有兵戎相见。8月19日清早，乃木希典顺应了海军和陆军上层的要求，从两个方向向城内的俄国守军发起突击。

日军轰击东鸡冠山炮台时的景象。尽管有威力巨大的28厘米臼炮助阵，但坚固的永久工事依然屹立不倒

第3军投入了超过4万人规模的进攻部队，在100多门火炮的掩护下从北面和东面向要塞发起攻击。俄军准备充分，不仅在日军可能发起攻击的各个位置上筑有堡垒和阵地，还在前沿铺设了高压电网和铁丝网，首批日军突击队刚一接触电网便触电倒毙。不得已，日军炮兵向着己方步兵冲击的最前沿开炮，终于摧毁了俄军铺设的电网和铁丝网。但日军的各路突击并没有能深入俄军阵地，旅顺要塞的外围筑有大量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的小型碉堡，其中多数配有机枪。

而日本陆军第3军配备的压制火器，主要由日本仿制的法式75毫米施耐德野炮构成，另有少量的28厘米攻城臼炮。前者对于用钢筋水泥构筑的永久性碉堡几乎毫无用处，后者数量稀少，被集中在要塞东部地区用于对付俄国的永久性大型堡垒，因此发挥的作用有限。反观俄军，除了大量的机枪以外，还配有相当数量的野炮和榴弹炮，甚至拥有相当数量拆自海军舰艇上的6英寸舰炮，以及永久性炮垒内安装的10英寸要塞炮。

乃木希典对于攻占旅顺是有信心的，对付出惨重的伤亡也是有觉悟的，但是万事不是光有信心有觉悟就能办到的，因为他没有指挥部队攻克旅顺所必须的条件和能力。至8月24日，第3军在旅顺守军的打击下，死伤已经超过了15000人，突入敌阵地的日军各部均已死伤过半，基本丧失了战斗力。不得已之下乃木惟有下令撤退，这次努力能收获的惟有“死伤惨重”的战报而已，战线向前推进了不过区区300米。

半数伤亡发生在东鸡冠山炮台。这个炮台沿着山体的顶点修筑，在炮台前构筑有大型陷坑。俄国的工程师沿着山坡的顶峰挖了一个巨大的陷坑，坑西侧是掘开石灰岩山体开凿的机枪巢，坑内竖立着削尖的木桩。8月20日的一次夜间冲锋，不明情况的日军一个大队几乎全数在攀上东鸡冠山顶的那一刻掉入了陷坑，或被木桩插死、或被机枪扫死，其状惨不忍睹。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伤亡之后，第3军的战线仅向前推进不过区区300米，而这300米是以死伤15000人为代价换来的。就在乃木和他的人马努力舔着伤口的时候，8月30日在北面的南满地区，辽阳会战爆发了。集结在满洲南部的日本陆军第1、第2、第4共3个军合计超过20万人，在大山严的指挥下，成功地使俄军集结于满洲南部的重兵集团向北撤退。俄军输掉辽阳会战的同时，也意味着旅顺完全陷入孤立状态。

黄金山低炮台--旅顺朝向大海的众多炮台中的一个，配属有10英寸要塞炮。

9月19日，距离上一次旅顺总攻击发起1个月后，第3军发起了对旅顺要塞的第二次总攻击。和前一次取近道将主攻方向定在距离旅顺市区最近的东线有所不同，这一次的主攻方向位于北面，这是海军的要求，因为这一次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旨在攻克旅顺外围的制高点，可以俯看旅顺港湾的“203高地”。203高地本无名，因为它标高是203米而得名，日本人取其谐音称之为“尔灵山”。这个名称后来被证明，非常的贴切……

第一太平洋舰队的覆灭

203高地不属于原本的防御体系的建设之内，这是这座要塞设计上不多的缺陷之一，但却非常致命。因为，这座小山是旅顺城区东北的制高点，透过它足以俯瞰整个旅顺。难以想象，如果日军占领了203高地并在这里建立起炮兵观察哨，将会使城内的俄国守军处于何等凶险的境地!

旅顺的要塞防御总指挥康克拉琴科少将并没有疏忽掉这一防御体系上的严重漏洞，在他的监督下，俄军在被围困前曾于此处临时构筑了防御阵地，并由城北的炮兵阵地提供召之即来的火力支援。更重要的是，俄军在203高地南端的山脚下架起了一个新的炮兵阵地、这个阵地上配备有拆卸自港内军舰的小口径火炮，在必要的时候这些小口径火炮(多为一些短身管的测距炮或反鱼雷艇炮)可以进行高仰角射击，炮弹将飞跃高地上俄军阵地头顶后击中北侧的日军。这种全新的火炮在后来发展成了我们熟知的轻型支援火炮--迫击炮。203高地上的防御阵地之所以被称为“临时”，主要是因为此地没有充足的时间能让守军修筑大型永久碉堡以及重型炮垒，但就攻击此地的日军而言，这些筑在坡度达30至40度山包上的阵地实在和“临时”的意义相去甚远。

今日的203高地。战后，日本人在此修筑了纪念碑，碑身是一颗子弹的形状，旁边摆放着28厘米臼炮的炮弹

第二次总攻击持续了4天，直至9月22日傍晚，最后一支日军攻击部队退回了攻击发起时的阵地。第3军损失7500人，其中近3000人化作了尸体被留在了俄军的阵地前。三分之一的伤亡是在203高地前造成的，日军微不足道的75毫米野炮根本无力压制俄军强有力的炮火，少数28厘米臼炮除了零敲碎打偶尔能打哑几个俄军地堡之外，也没能发挥出什么作用。

第二次总攻击之后，日军第3军已是伤亡过半，乃木手下大量的有生力量，被白白消耗在了旅顺城的铜墙铁壁之下，暂时丧失了继续发起攻坚的能力。然而海军以及陆军上层，甚至来自日本政府的压力有增无减，尤其是海军，已经几次三番派来人员和乃木交涉，要求尽快再度组织力量进行攻击。而乃木希典本人，从此时起也开始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日本国内的信件，其中多数是寄自阵亡士兵的遗属，大多措辞激烈语带不忿。有人随信寄来了肋差，其意不言自明。

乃木此时心里有他说不出的苦，他有2个儿子--颇有大将之风的长子胜典，以及乖巧懂事的次子保典。兄弟二人都是陆军的军官，也都在战前被编入第3军内。只是此时，长子胜典已经在金州城下作了鬼，心中无比悲伤的主将父亲，却只能一面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一面应付着四面八方的质疑和海军的催命。

进入10月中旬，天气渐渐地有了寒意，乃木和他的部队得到了2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10月9日，北面的3个军继续北近，在沙河一带和俄军东西伯利亚军团再度交火，俄军再度被向北逐退。坏消息是，10月15日，俄罗斯海军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已经从波罗的海的利巴瓦启航，向东驶来。

欧洲的报纸在获悉俄国舰队出航以后，这样评价道--日本到此为止的一切努力，必将在俄国舰队到来后土崩瓦解。在西方媒体和公众看来，刚刚剃掉了短发辫，开始学会穿西装的黄猴子，必然将在白色上等人种的天兵压境下灰飞烟灭尽管毛子在许多欧洲人眼里是野兽，但毕竟也是白种人喔!

能提供给第3军喘息的时间并不多，东驰的第二太平洋舰队是日本海军的催命符，而海军又成了乃木的催命符。11月2日，乃木下令发动第三次总攻击，再度尝试在东线谋求突破，但难攻不落的东鸡冠山堡垒与望台山炮垒依然岿然不动。学乖了的日军这一次没有对着钢筋水泥工事和机关枪发扬他们的肉弹精神，而是努力沿着战壕和掩蔽物前进，因此伤亡较前两次小了不少，但仍然在俄军阵地前遗尸上千具。

向着203高地方向紧急转运中的28厘米炮

正面强攻没有效果，军部又从军内的4个师团中招募了3000名志愿者，组织起来名为“白襻队”的敢死队，试图在夜间执行突击任务。遗憾的是，先头部队踩上了地雷，引起了俄军警觉。在交叉火力的打击下,深入到俄军阵地内的敢死队全军覆没，后续的800~900人侥幸退回。

由于东鸡冠山要塞过于坚固，从正面进攻被认为和送死是没有区别的。为了在一个非得硬啃的强大防御阵地前有所突破，日本人干起来自古以来所有面临类似困境的军队都会干的事情。从第二次总攻击结束后，第3军内日本东北几个产煤县矿工出身的士兵便被军部召集起来，尝试在东鸡冠山堡垒下挖掘地道，一直通向东鸡冠山地底。

虽然后来的日本政府总将乃木希典形容成铁骨军神，一个全心全意忠于皇国和天皇陛下的日本式的“圣徒”，一个忠君爱国的楷模。然而，这位楷模即将迎来令他撕心裂肺的时刻。11月29日，日军右翼攻击部队再度尝试对203高地发起突击。他们组织起来敢死队向山顶进攻，甚至一度冲上了顶峰。俄军拼死抗击，俄军的炮兵甚至不惜对顶峰发起无差别射击，海湾中为数不多的俄国军舰也从死寂中醒来，拼命向203高地方向倾泻炮弹。在俄军的殊死抵抗之下，日军终于渐渐败退。30日，身为师团部传令兵的乃木保典授命向前线传达“撤出战斗”的命令，在路上，他倒在了流弹之下。

第3军总司令是在30日晚上收到这个消息的，乃木并不如以后宣传的那样是一个狂热的忠君份子，即便乃木希典是这样的人，在这种打击之下也绝不可能再坚持得住自己的形象。在金州城下，他失去了长子乃木胜典，而现在，连二儿子保典也离他而去。这个非常注意长官形象的老人，终究是没能抑制住悲伤，在他的部下面前哭了起来。

身任日本满洲军司令部总参谋长的儿玉源太郎带着司令部的增援，第8师团的1个联队从辽阳赶来。抵达旅顺前线的第一时间里，儿玉便马不停蹄地直奔乃木的司令部，他和乃木希典是老交情了，也非常清楚第3军和他的老友的处境。在进入司令部院子的哪一刻，儿玉是感到震惊的，他看到司令部大院里停着一口棺材，而乃木希典中将正手握着军刀呼号着令人不明就里的“三典同葬”向外跑来-他向手下的师团长要来了2个大队的兵力，此时正在203高地下待命，他不顾部下的劝阻，决心自己带队发起冲锋……

儿玉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但他没有选择好言劝阻，而是直接抡起巴掌照着乃木的脸抽去。凭着多年的老交情，儿玉非常清楚乃木的苦衷，但他却没有时间、更没有能力去体谅他，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获得胜利才是最重要的。清醒过来的乃木也顺从地交出了指挥权。

接手实际指挥权的儿玉源太郎调整了部署，他命令炮兵指挥官将位于东鸡冠山方向的28厘米臼炮调往203高地方向，并严令只给一天的时间。12月3日，当火炮一就位，他便下令开始不分昼夜用威力巨大的臼炮轰击高地上的俄军阵地，整整3天，差不多将高地顶部的俄军阵地整个犁了一遍，并未修筑钢筋水泥永久工事的俄军阵地基本被破坏殆尽。清楚情势危急的俄军回敬以异常凌厉的炮火，双方的炮战彻夜不息。一位日军炮兵军官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益益剧烈矣，其空间虽鸳鸟不能翔，地上虽猛兽无处匿，几千万之弹丸从四面八方射来而相互混乱，破混浊之空气而发一种锐利可怕之声……”

6日，由第3军各师团残部混编的各支突击部队，在炮火的直接掩护下冲上了俄军阵地。此时，这里已经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各种被炸烂的扭曲残骸了。少数俄军在一片破败中继续着抵抗，他们和日军进行了惨烈的肉搏，但最终还是丢失了阵地。在203高地上，日军只俘虏了1个俄军幸存者，1个被炮弹爆炸震昏的小兵。

随着203高地的陷落，旅顺的港湾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日本人的眼前，那些停泊在港内苟延残喘的船只，将赤裸裸地面对日军的28厘米臼炮……

203高地陷落3周后，旅顺港湾内的景象，这里已经没有哪怕一片舢板还能漂浮的了

海军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日军炮兵在203高地上建起了观测所，不分昼夜地轰击着港湾内残存的俄舰。1周之内，这些船被统统送进了水底，俄罗斯帝国海军的第一太平洋舰队，就此不复存在。

旅顺要塞并没有能撑得更久。203高地落入日军之手后，随着要塞的实际防御指挥官康克拉琴科少将在视察阵地的时候意外遭到炮击身亡，旅顺的陷落已经是时间问题。

12月31日，埋在东鸡冠山堡垒底下的数百吨炸药被引爆，部分炸毁了这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随着东鸡冠山堡垒的被毁，日军发起了对旅顺的第四次总攻击。2天后，要塞司令官斯特塞尔中将宣布开城投降。

旅顺要塞的总司令官，斯特塞尔中将。这位从镇压义和团开始就一直在远东活动的将领,算得上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