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 小城之光：蔚县如玉

文 | 韩浩月

初冬时节，来到位于河北省张家口市的蔚县。进入蔚县“迎宾大道”，一条黑黑的柏油路和两边的玉米地齐平，路边没有路沿石或下水沟，像是直接在玉米地里铺了条“黑地毯”。被掰掉玉米棒子之后的玉米秸秆，有的成片立在田地里，有的被围成一堆堆的秸秆垛，它们在寒风中静立，无声地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去蔚县最适宜走的路线是京蔚高速，但我专门走了要慢许多的县道和国道。翻山越岭时，视线时而瞥见风化明显的岩石峭壁，极目远眺，除了路牌能带来现代感外，更多的感觉是自己身处无涯的时空当中。如果不是被汽车车轮碾过的公路平整好走，真容易让人忘记时间，与古人一般，在荒芜、苍凉的风景里赶路。这样的行走方式，使我体会到了去蔚县的漫长与遥远，而我刻意这样做，仿佛能更好地建立与蔚县之间的联系。

《代国代郡通志》（中华书局2008年8月出版）

作者：黄绍雄

蔚县的“蔚”（yǔ）与芋头的“芋”（yù）同音，记住了这点，就不会错读为蔚蓝的“蔚”（wèi）了。我也是在蔚县待了三天两夜后，才彻底记住了蔚县真正的读音。在蔚县的旧墙壁上，还有些手写的广告，将蔚县写成芋县，这大概是民间常见的一种简写方式，在正式的历史记载里，未有过芋县的说法。蔚县古称代国，现存代王城遗址，后称蔚州，和“芋”没什么关联。但不知为何，在旧墙壁或老戏楼那里看到“芋”这个字，总还是忍不住去联想民间称谓的生命力。关于蔚县的读音，《代国代郡通志》（中华书局2008年8月出版）作者黄绍雄在第236页专门写道：作为蔚州和今蔚县地名的“蔚”字，当地以及冀、晋、内蒙古不少地方读音同“宇”，用普通话读为yǔ；而词典注音是yù，读音同“玉”。从普通话与当地方音的对应规律来说，在读“宇”和“玉”两种声调的常用字中，“蔚”的读音情况几乎是唯一出乎一般规律的例外。唯以私见，“蔚”字在地名专用读音上，应该名副其实，读音同“宇”才是。

蔚县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除了因“隐没”在玉米地里而显得偏窄的“迎宾大道”，就是城中那个高耸的烟囱，估计是电厂的。砖砌的烟囱，顶端冒着白烟，无论怎么端详，那白烟都是固定不动的，这种凝固感既有动漫特征又有怀旧色彩，使人想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蔚州古城闲逛的时候，总忍不住抬头去寻找那个烟囱，它仿佛是蔚县的一名空中导游，悬浮的白烟是不变的“旗帜”，指向这座千年古城的当下与过往。

蔚县四面环山，依偎在燕山、太行山和恒山共同构成的“怀抱”里。在无穷无尽的崇山峻岭中，蔚县给人以独享呵护、小巧如玉的想象（这倒符合蔚县读音“玉”的声调）。在这片盆地上，不但有一座古老又精巧的小城，还有着大片的耕地。在郊野看见那么多可种植的土地，会油然而生一种奢侈感。只是，无论是在古城区还是郊野游玩，我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被远处高高低低的山头所吸引，层峦叠嶂中，青的云，灰的雾，如水墨般相互晕染，不知何时落在山头的雪，如同一顶顶白色帽子。远山犹如神灵，守护着这片土地以及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旅行时，我的心神常凝聚在一个个具体的人文名胜那里，很少对周边地理与自然环境如此关注，但蔚县是个例外。从到达到离开，蔚县的城市结构与地理位置，蔚县的历史地位与风云沧桑，都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翻滚。作为古城它独特的地方有许多，比如它的北面城墙是没有城门的，城墙上建有玉皇阁，古时除了宗教属性，还兼具瞭望警卫的功能。不设城门，是为了防止被北方攻入，东西城门也是错位而设的，容易让攻城者迷失。因此，蔚州古城也与南边的襄阳古城一样，拥有“铁打的城市”这一美誉。作为“燕云十六州”之一，蔚州“南屏中原，北控大漠”，战略地位很高，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且商贾云集，推动了蔚州的繁荣发展，给后人留下诸多文化遗产。

南安寺塔

在蔚县，南安寺塔是举目可见的标志性古建筑，这座修建于辽天庆元年（1111年）的八角十三级实心密檐砖塔，位于古城南门西侧小巷内。除了抗日战争时期塔基留下一些弹孔之外，整体仍保持原样，其塔体之宏伟与构造之精致，让人不舍离去。尤为难得的是，如此珍贵的文物建筑，至今仍与当地居民的生活融为一体，与巷内道路相连相融。站立于巷内，便可一睹全貌，贴近一点，塔身细节纤毫毕现。如果让我推荐蔚县旅行第一站，我会首推此塔，它带来的神奇感与平易感，会陪伴旅行全程。

在蔚县，完全可以不做攻略、不带地图、不开导航地随意行走。整个古城，即便步行，也可以在大半天的时间内看完重要的景观，我就是这样东一头西一头地逛完了蔚州署、鼓楼、真武庙、财神庙、灵岩寺、常平仓。其他诸如玉皇阁、万山楼、释迦寺等景点，因为淡季配套设施扩建、文物修缮等原因未开放，所以未能造访。不过也不遗憾，在灵岩寺看到的大雄宝殿，在真武庙看到的明代壁画，登顶鼓楼看到的蔚县全貌等，都印证此行值得。蔚县不大，蔚州古城更小，但是古迹连着古迹，堪称“三五步一奇观”，随时让人惊叹于这些古迹形象之瑰丽，保存之完好。蔚州古城最后一站，我留给了蔚州博物馆，馆建之大气，馆藏之丰富，完全超越了一个县级博物馆给人的想象空间。

真武庙

卜北堡

蔚县旅行，重要看点在古城，但千万不要错过村郊。如果不到县内星罗棋布的村庄走走，只能算游了一半蔚县。蔚县的村庄，多以堡（bǔ）命名。中国的古城堡，多四面建有高大厚实的城墙，但蔚县的堡子，也有不少被完整的城墙保护着。比如中小堡，起初我被它村口的门楼所吸引，进得村中，发现清代民国时期的院落比比皆是，家家都建有精致讲究的门楼，出得村来，回首看见壮观的城墙，将整个村庄结结实实地守护了起来，安全感十足。比如卜北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戏楼，有真武庙，有文昌阁。夜宿蔚县，其中有一晚住在暖泉古镇西古堡一处由清代院落改造而成的民宿里。冬夜寂静，人烟稀少，堡内大红灯笼高高挂，外出晚饭归来，颇有穿越感。

蔚县的暖泉古镇，距离山西省界不过3公里，再加上明清时期曾归山西大同府管辖，所以蔚县人的口音与饮食，与山西联系得更密切。蔚县的黄糕、荞面饸饹、五香豆腐干、莜面、小米牛肉粒等，吃起来都是山西口味。但蔚县的剪纸，却是独此一家。全国各地有剪纸民俗的地方很多，蔚县剪纸在造型、刀工、用色等方面细腻、精到、大胆，突出了剪纸常贴在白色窗户纸上的功用，敢于把白色应用于作品中，在阳光或白炽灯光的穿透之下，蔚县剪纸更显玲珑剔透。

京张铁路和张库公路的出现，让曾经作为交通枢纽的蔚县被遗忘过多年，但这种遗忘客观上也对古建起到了保护作用。2024年底京蔚高速的全线贯通，唤醒了这座小城的文旅。今年“十一”期间，有69.1万人次到访，蔚县也像大同那般，变得热闹起来。冬季的蔚县，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古建的修缮与配套的新建，“流量”正在让这座小城的人们变得激动起来。如“玉”般的蔚县，如同璞玉，正在被修饰着，打磨着，要知道，这座小城的光，并非源自后期人为的加分，而是与生俱来的美感，以及日积月累的厚重。（刊于2025年12月5日《新华每日电讯》）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848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