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速之客
我叫阮攸宁。
结婚第三年,我和程承川终于在这个一线城市拥有了自己的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每一块瓷砖,每一寸墙漆,都是我亲手挑选的。
首付的大头是我爸妈出的,他们说,不求别的,就希望女儿有个安稳的窝。
程承川家境一般,他很感激,也很努力。
我们说好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要用心经营。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个设计稿的最后期限。
程承川的电话打过来,语气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丝心虚。
“攸宁,你快回来,咱家来客人了!”
我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线条。
“谁啊?这个点儿了。”
“我爸妈,还有……还有我大伯一家,我二姑,都来了!”
我的手一抖,鼠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歪线。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程承川,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我爸妈,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嫂,还有二姑,哦对,还有堂哥家五岁的孩子。”
他一口气报完,像个邀功的孩子。
“一共……八个人?”
“对!热闹吧!我跟你说,我妈他们第一次来咱们新家,都夸你眼光好,装修得漂亮。”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八个人。
加上我们俩,十个人。
挤在一个不到九十平米的两室一厅里。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关掉电脑,抓起包就往外冲。
回家的路,我开了二十分钟,心里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我设想了无数种混乱的场面。
可当我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后退了半步。
玄关之战
原本干净整洁的玄关,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
运动鞋,布鞋,老式的塑料凉鞋,甚至还有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
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食物味道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我精心挑选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坐满了人。
婆婆,也就是程承川的妈,正抱着一个孩子,在给我那盆养了三年的龟背竹喂饼干渣。
公公和大伯翘着二郎腿,在我的羊毛地毯上磕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电视开得震天响,放着某个我从没看过的农村题材电视剧。
二姑和堂嫂挤在一起,手里拿着我的一个相框,正对着照片上大学时期的我指指点点。
程承川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来。
“攸宁,回来啦!快,叫人啊。”
我没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盆龟背竹。
叶子上沾满了油腻的饼干碎,一片嫩叶已经被孩子揪了下来,捏在手里。
我的心像被那只小手揪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婆婆看见我,脸上笑开了花,皱纹挤在一起。
“哎哟,攸宁回来了!快过来,累坏了吧。”
她嗓门极大,整个屋子的人都朝我看来。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爸,妈,大伯,二姑……你们怎么……突然就来了?”
婆婆把孩子往堂嫂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
“这不是想你们了嘛!顺便带大家来城里见见世面,看看我儿子的出息。”
她说着,一脸自豪地拍了拍程承川的胳膊。
“承川说了,你们这房子大,住得下!我们打算住上一个月,好好玩玩。”
一个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程承川在一旁拼命给我使眼色,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就是那个曾经许诺要给我一个清静小家的男人吗?
我没说话,默默地走到玄关,开始收拾那些鞋。
我把它们一双双拿到门外,整齐地码在墙边。
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哎,攸宁,你干啥呢,鞋放外面多不方便。”
我直起身,回头看着她。
“妈,楼道是公共区域,不能堆放杂物,物业会说的。”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婆婆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程承川赶紧过来打圆场。
“没事没事,妈,攸宁爱干净,就放外面吧,我们进出换一下就行。”
晚饭是程承川叫的外卖。
十几道菜,把我们那个小小的餐桌堆得满满当当。
八个大人,一个孩子,围着桌子,吵吵嚷嚷。
公公和大伯喝起了酒,划拳声,劝酒声,不绝于耳。
堂哥家的孩子拿着筷子在每个盘子里乱戳,把不爱吃的菜又吐回盘子里。
婆婆看见了,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别淘气”,然后夹了一大块鱼肉到我碗里。
“攸宁,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别太累了,该考虑给承川生个孩子了。”
一桌子人瞬间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动物。
我放下筷子。
“妈,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个。”
程承川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有啥不能说的?你们结婚都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们老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二姑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承川,你得加把劲儿。这城里再好,没个后,那也扎不下根啊。”
我看着程承川。
他埋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一句话都不说。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腾地就烧了起来。
我站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走进我的书房,那是我的工作室,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我反锁了门。
没过多久,响起了敲门声。
是程承川。
“攸宁,你开门啊,妈他们还在呢,你这样多不礼貌。”
我没开。
“程承川,在你带他们来之前,你有问过我一句吗?”
门外沉默了。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这是惊吓。”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老家的免费旅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妈?他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来住一阵子怎么了?”
“一阵子?他们说要住一个月!程承川,这个房子,我爸妈出了一百五十万,你家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一出口,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我知道,我戳到他痛处了。
可我忍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用我父母的血汗钱,来为他的愚孝和面子买单?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的沙发上窝了一夜。
听着外面客厅里传来的呼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02 鸠占鹊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剁肉声吵醒的。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又密又急,像是要把我家的橱柜都给震塌。
我走出书房,客厅里的景象让我差点窒息。
沙发上,地上,铺满了被子和枕头。
公公和大伯就睡在地上,堂哥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宿醉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我爸妈给我买的戴森吸尘器,被二姑拿来当了枕头。
我冲进厨房。
婆婆正挥舞着我的双立人菜刀,在我的乌木砧板上奋力地剁着一堆肥肉。
肉末和油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我新贴的墙砖上,灶台上,一片狼藉。
“妈!你干什么呢!”
我喊了出来。
婆婆被我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刀。
“剁肉啊,给你们包饺子。承川最爱吃我包的酸菜猪肉饺子。”
她一脸理所当然。
“这块砧板是切水果的!”
我指着那块已经被剁出好几道深痕的乌木砧板,心疼得滴血。
“哎呀,一块板子嘛,分那么清楚干啥。洗洗不都一样?”
她满不在乎地用油腻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一样!”
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而且早上七点,你剁什么馅儿?楼下邻居不要睡觉吗?”
“我们农村都这个点儿起,早起精神好。城里人就是懒。”
她嘟囔着,显然对我的态度很不满。
我懒得再跟她争辩,转身进了卫生间。
马桶圈上全是黄色的尿渍。
我的海蓝之谜洗面奶被打开了,旁边还挤了一大坨在洗手台上。
我的真丝睡衣被扔在地上,上面还有个黑乎乎的脚印。
我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
生活的失序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彻底失控了。
我的书房成了他们的储藏室,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堆满了角落。
堂哥学会了开我的电脑,用来看电影,打游戏,还下载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软件,把我的桌面搞得一团糟。
有一次我进去,发现他正在翻看我的设计作品文件夹。
我让他出去,他还不乐意。
“看看怕什么,又不会少块肉。你这画的都是啥啊,奇奇怪怪的。”
我气得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直接把电脑设置了密码。
为此,婆婆又找我谈话。
“攸宁,你一个女孩子家,脾气怎么这么大?都是一家人,你堂哥用用你电脑怎么了?那么小气。”
我看着她,冷冷地说:“那是我吃饭的工具,不是玩具。”
最让我崩溃的,是我的衣帽间。
那是我最宝贵的地方。
里面挂着我精心收藏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推开衣帽间的门,看到堂嫂和二姑正在里面。
堂嫂身上,赫然穿着我那件珍藏了很久的Vera Wang婚纱。
那是我和程承川结婚时,我爸妈送我的礼物。
她化着浓妆,正在镜子前搔首弄姿。
二姑在一旁拿着手机给她拍照,嘴里还不停地夸。
“哎呀,真好看,比电视上那明星穿的都好看。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血都涌了上来。
“你给我脱下来!”
我冲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她们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堂嫂手忙脚乱地想把婚纱脱下来,拉链却卡住了。
“你别动!”
我尖叫着,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拉链拉开。
婚纱的裙摆上,已经沾上了几块口红印。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了。
我抱着我的婚纱,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那不是一件衣服。
那是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曾经对婚姻所有美好的幻想。
现在,它被弄脏了。
程承川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慌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慰我,一边冲他堂嫂吼。
“谁让你乱动攸宁东西的!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多贵!”
堂嫂被吼得也哭了。
“我……我就是看它好看,试一下……谁知道她这么金贵……”
婆婆也赶来了,一看这阵仗,立刻把她侄媳妇护在身后。
“哭什么哭!不就一件衣服吗?至于吗?承川,你为了一个外人,吼你自家人?”
她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还没死呢,这个家就轮到她说了算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外人。
她叫我外人。
我止住哭,抬起头,看着程承川。
他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痛苦。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最后,他走过去,扶起他妈。
“妈,你别生气,攸宁她……她就是太喜欢这件衣服了。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抱着我的婚纱,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
我把门关上,落锁。
我听见外面婆婆还在骂骂咧咧。
程承川在低声地劝。
亲戚们在窃窃私语。
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它变成了一个上演着荒诞剧的舞台。
而我,连个观众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被随意践踏的道具。
03 最后一根稻草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程承川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我都没开。
后来,我听见他走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了我的闺蜜,乔染。
乔染是个律师,刀子嘴,豆腐心,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电话一接通,我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跟她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阮攸宁,你是准备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摊烂泥吗?”
我哭着说:“我能怎么办?那毕竟是他妈。”
“他妈就可以毁了你的生活吗?他妈就可以不尊重你吗?你记住,是你嫁给了程承川,不是嫁给了他们全家。那个房子,有你一半,更有你爸妈的大半。你是女主人,不是受气的小媳妇。”
乔染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我脑子里的混沌。
“你想想,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要一个安静的,干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我想要下班回来,能窝在沙发上看看书,听听音乐。
我想要我的东西,都放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我想要我的丈夫,能在我受委屈的时候,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想好了吗?”乔染又问。
“想好了。”我擦干眼泪。
“那就去做。别怕,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而且,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我打开房门,客厅里的人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我谁也没看,径直走到程承川面前。
他正坐在沙发上,一脸愁容。
“程承川,我们谈谈。”
他跟着我进了书房。
我关上门。
“让他们走。”
我开门见山。
他愣住了,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
“攸宁,他们才来几天……我妈会生气的。”
“我不管她生不生气。现在,是我在生气。”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家里,有我,就不能有他们。有他们,就没有我。你选。”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想好好跟你过日子。但现在我发现,你的日子里,没有我。”
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在你心里,你妈的面子,你亲戚的方便,都比我的感受重要。程承川,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两边都顾全……”
“你顾全不了。”
我打断他。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今天,你必须做出选择。”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我懂了。
他不会选的。
或者说,他早就选了。
他永远会选择让他妈满意的那条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牺牲我。
做出决定
“好,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程承川没有跟出来。
客厅里,婆婆他们正聚在一起看电视,嗑瓜子。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只是一场幻觉。
我走过去,拿起我的包。
“妈。”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婆婆抬起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我出去一下。”
“去哪啊?饭马上好了。”
“有点事。”
我没再多说,换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附近最大的一个电子商城。
我径直走到智能家居的专区。
一个年轻的销售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您好,女士,想看点什么?”
我指着展柜里最新款的一把智能门锁。
“这个,怎么卖?包安装吗?”
“包的!这款是我们的旗舰型号,指纹、密码、NFC、临时密码,功能最全,安全性也最高。今天下单,两个小时内就能上门给您装好。”
“好,就要这个。”
我拿出银行卡,刷卡,签字。
一气呵成。
拿着购物凭证,我走出商场,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决绝。
程承川,这是你逼我的。
这个家,既然你护不住。
那我自己来护。
04 智能门锁
我和安装师傅约在小区门口见面。
师傅很专业,带着一个大大的工具箱。
“姐,你家这锁,看着还挺新的啊,怎么就要换了?”
路上,师傅随口问。
“不安全。”
我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师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回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一开,里面的喧嚣声再次将我淹没。
我侧过身,让师傅先进去。
客厅里的人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提着工具箱进来,都愣住了。
“攸宁,这是谁啊?”婆婆警惕地问。
“换锁的师傅。”
我一边说,一边把门敞开,让屋里的味道散一散。
“换锁?好端端的换什么锁?”
婆婆站了起来,一脸不悦。
“这锁不安全。”
我重复了一遍刚才对师傅说的话。
“怎么就不安全了?我们住了这么些天,不是好好的吗?”
“我觉得不安全,它就不安全。”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转向师傅:“师傅,麻烦您了,开始吧。”
师傅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但还是打开了工具箱。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程承川拉住了。
他把我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攸宁,你到底要干什么?当着我妈他们的面,你这是打我的脸!”
我看着他,笑了。
“你的脸,比我的家还重要吗?”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
“程承川,我告诉你,今天这个锁,我换定了。你要是觉得没面子,可以带你全家现在就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换锁的过程很快。
师傅手脚麻利,拆旧锁,上新锁,调试。
不到一个小时,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全新智能门锁,就安装在了我的家门上。
“姐,好了。来,录一下您的指纹。”
我走过去,把我的右手大拇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器上。
“滴——指纹录入成功。”
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我又录入了我的食指。
然后,我设置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密码。
“好了,姐。这是您的管理员权限。您可以自己添加或者删除其他用户的指纹和密码。”
师傅把说明书和备用钥匙交给我。
“谢谢师傅。”
我送师傅到门口。
关上门的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久违的掌控感,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门外的世界
我回到客厅。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愤怒,有不解,有畏惧。
程承川的脸色,铁青。
“阮攸宁,你可真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
“妈,各位亲戚,跟你们说个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家的锁,我已经换了。只有我的指纹才能打开。”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一张张错愕的脸。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给大家三个小时的时间收拾东西。晚饭前,我希望各位能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
婆婆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这是要赶我们走?这是我儿子的家!”
“这也是我的家。”
我平静地看着她。
“而且,这个家,我说了算。”
“反了你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
程承川一把抱住了她。
“妈!妈!你别冲动!”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
屋子里乱成一团。
二姑和大伯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承川,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把我们都扫地出门啊!”
“就是,我们大老远来看你,她就这么对我们?太没良心了!”
堂哥家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被他妈和他亲戚围在中间,焦头烂额,却始终没有一句维护我的话的男人。
我彻底死了心。
我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戴上了降噪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不知道外面闹了多久。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程承川。
我没接。
他就不停地打。
我嫌烦,直接拉黑了。
然后,是婆婆的电话。
拉黑。
公公的电话。
拉黑。
大伯,二姑,堂哥……
我把他们所有人的号码,一个个,全都拉进了黑名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肚子饿了,打开手机,点了一份我最爱吃的日料外卖。
半个小时后,外卖小哥打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但是我进不去单元门。”
“你放门口吧,我下去拿。”
我摘下耳机,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到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们走了。
我打开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走下楼,取了外卖。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把每一扇窗户都打开。
晚风吹进来,带走了屋里最后一点令人不适的味道。
我把餐盒一一打开,摆在餐桌上。
三文鱼,甜虾,烤鳗鱼。
都是我爱吃的。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一个人,慢慢地吃着。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开始打扫卫生。
我把他们睡过的被子枕头,全都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把地毯上的瓜子壳一点点扫干净,用吸尘器吸了三遍。
我把厨房里的油污一点点擦掉,把我的乌木砧板用砂纸重新打磨了一遍。
我把卫生间从里到外消毒了一遍,把我的睡衣扔了。
最后,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婚纱拿出来,用专业的清洗剂,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口红印。
等我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家里,又恢复了它最初的模样。
干净,整洁,安静。
我躺在我的大床上,闻着被单上阳光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05 一封信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吵闹声,没有剁肉声,没有孩子的哭声。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
这种感觉,真好。
我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煎蛋和烤面包,配上一杯手冲咖啡。
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地享受着。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消息。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
吃完早餐,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前几天积压的工作。
没有了干扰,我的效率出奇地高。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心里一紧,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
我松了口气,打开门。
“您好,阮攸宁女士的快递。”
“是我。”
我签了字,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本地的邮戳。
我有些疑惑。
我最近没有网购什么东西。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用小刀划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掉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是几本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拿起房产证,打开。
上面“权利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
阮攸宁。
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当初买房的时候,为了贷款方便,写的是我和程承川两个人的名字。
我赶紧拿起另一本,还是我的名字。
我把所有的证件都翻了一遍,上面全都是我的名字。
我彻底懵了。
我颤抖着手,展开那张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爸爸的字。
爸爸的信
“宁宁吾爱: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猜,你可能遇到了些难处。
别怕,有爸爸在。
你和承川结婚的时候,爸爸妈妈给你那笔钱,不是给你们俩的,是给你的。
是希望你在那个陌生的城市,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谁也抢不走的家。
所以,当初买房的时候,爸爸就留了个心眼。
我私下找了承川,跟他签了一份协议。
协议上说,这套房子的首付,全部由我方出资,算是对你个人的婚前赠与。
房产证上虽然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但他自愿放弃这部分首付款对应的所有产权份额。
我们做了公证。
前段时间,我觉得心里总是不踏实。
就又找了律师,通过一些合法的程序,把你俩名字的房本,换成了你一个人的。
这件事,承川知道,他也同意了。
他可能没好意思告诉你。
爸爸不是不相信承川,爸爸只是更相信制度。
人心会变,但白纸黑字的东西,不会变。
宁宁,家是讲爱的地方,但爱不是没有边界的忍让。
你的善良,要带点锋芒。
你的房子,你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你不想让谁住,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没资格踏进你家门半步。
别委屈自己。
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如果过得不开心,就回来。
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爱你的,
爸爸”
信不活长,我却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墨迹。
我一直以为,我是孤军奋战。
我一直以为,我身后空无一人。
原来不是。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的父亲,用他最深沉,最不动声色地方式,为我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城墙。
他早就预见了我可能会遇到的所有委屈,并且提前为我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他给了我最硬的底气,和最暖的退路。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宁宁。”
爸爸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温和而平静。
“爸。”
我只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泣不成声。
爸爸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
等我哭够了,他才缓缓开口。
“都解决了?”
“嗯。”
“那就好。”
“爸,谢谢你。”
“傻孩子,跟爸客气什么。”
“承川他……”
“承川是个好孩子,本质不坏。但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需要时间去成长,去学会平衡。你要做的,是守好你自己的底线,不要让他用‘孝顺’这两个字,来绑架你的人生。”
爸爸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心里最后一点迷茫。
是啊。
我不能要求程承川立刻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但我可以守住我的底线。
这个家,就是我的底线。
挂了电话,我把房产证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06 摊牌
下午,程承川来了。
他没有钥匙,只能按门铃。
我打开了可视对讲。
屏幕上,是他憔悴又愤怒的脸。
“阮攸宁,你开门!”
“有事说事。”我对着话筒说。
“你把锁换了是什么意思?你把我爸妈他们赶出去又是什么意思?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丈夫!”
他一连串的质问,隔着电流传来。
我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第一个问题,换锁的意思是,这个家的进出权,由我决定。”
“第二个问题,我不是赶他们走,我是请他们离开我的家。”
“第三个问题,我一直把你当丈夫,是你,没有把我当妻子。”
我的话,让他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攸宁,你别闹了,行吗?我妈都气病了。你先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
“就在这谈。”
我没有丝毫动摇。
“你……你非要这样吗?”
“是。”
他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挫败。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好,那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笑了。
“程承川,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你是想继续让你妈,你那些亲戚,来主宰我们的生活,把我们的家当成免费旅馆吗?”
“我没有!”他急着辩解,“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
“打住。”
我打断他。
“从今天起,我们家,没有‘一家人’这个说法。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的父母,你的父母,都是客人。来之前,需要经过我们两个人的同意。尤其是,我的同意。”
“他们来了,住在哪里,我来安排。酒店,或者客房。但绝对不是睡在我的沙发上,地上,更不能占用我的书房和衣帽间。”
“他们在这里的期间,必须遵守这个家的规矩。不能大声喧哗,不能乱动我的东西,不能干涉我的生活习惯。”
“如果做不到,那就请他们不要来。”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他。
他的脸上,满是震惊。
“攸宁,你这……这太不近人情了。我妈她……”
“我只对尊重我的人,讲人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程承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这些,就是我的底线。你要是接受,那我们俩,就还能继续过下去。”
“你要是接受不了,觉得我让你为难了,让你没法跟你妈交代了。”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那几本房产证,对着摄像头。
“那也行。这个房子,现在是我的个人财产。你,可以搬出去。”
屏幕上,程承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红本子。
他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我知道,这一击,是致命的。
很残忍。
但我别无选择。
对一个习惯了和稀泥的男人,你只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出选择。
没有中间地带。
没有两全其美。
要么接受我的规则,要么出局。
丈夫的选择
楼下,程承川靠在单元门的墙上,点了一支烟。
他没有再按门铃,也没有再说话。
我就在屏幕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把一支烟抽完。
又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挣扎。
一边,是生他养他,他觉得亏欠了一辈子的母亲。
另一边,是那个曾经承诺要守护一生,却被他伤透了心的妻子,以及这个城市的立身之本——房子。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有多难。
可人生的路,本就是由一个个艰难的选择铺成的。
他逃避了太久。
今天,他必须面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他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摄像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变得清明和坚定。
“攸宁。”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接受。”
我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接受你说的所有条件。”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
“是我太软弱,太自私,总想让你来迁就我的家人,却忘了你的感受。”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家。”
“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让我学着,去做一个真正的丈夫。”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我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借口的男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关掉了对讲。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他。
他依然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们家的窗户。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心里很复杂。
有解脱,有心酸,也有一丝……不忍。
我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把他的号码拖了出来。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给你一周的时间,处理好你家里的事。安抚好你妈的情绪,解释清楚我们未来的生活方式。”
“一周后,带着你的行李,回家。”
“密码是你的生日。”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了手机。
我不知道程承川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这一周里,他会经历怎样的鸡飞狗跳。
更不知道,经过这一切,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但我知道。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他,也交给时间。
07 新的门
一周后。
程承川回来了。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家门口。
没有按门铃。
他抬起手,在智能门锁的密码盘上,输入了他的生日。
“滴——密码正确。”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忐忑,也有一丝重获新生的光亮。
“我回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进来吧。”
他走进来,换上他的拖鞋。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干净,整洁,安静。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妈……他们都回老家了。”
他低声说。
“我跟他们都说清楚了。以后,没有我们的允许,他们不会再随便来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妈很生气,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以后别回去了。”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我想,她总会明白的。”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攸宁,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混账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光说对不起没用。”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诚恳。
“以后,看我行动。”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
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碎了。
需要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重新粘合起来。
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也获得了成长。
他学会了什么是边界,什么是责任。
而我,学会了什么是底线,什么是自我。
新的生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和以前的平静,有些不一样。
程承川开始学着做家务。
他会早起给我做早餐,虽然经常煎糊了鸡蛋。
他会笨拙地使用吸尘器,虽然总是撞到桌子腿。
他不再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一杯温水。
他会在我画稿画得烦躁的时候,默默地给我递上一盘切好的水果。
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
一开始,还是在哭诉,在指责。
程承川会耐心地听着,然后坚定地告诉她。
“妈,攸宁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家庭。我爱她,也爱您。但我不能为了孝顺您,就委屈我的妻子。”
渐渐地,婆婆也不再闹了。
只是在电话里,会旁敲侧击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程承-川会笑着打哈哈:“妈,这事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您就别操心了。”
然后挂掉电话,对我做个鬼脸。
我知道,我们都在努力。
努力地,去修复那些裂痕。
努力地,去成为更好的自己,和更好的伴侣。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突然问我。
“攸宁,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选择接受你的条件,你会真的让我搬出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
“会。”
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他的臂弯。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
这个家,这扇门,守护的不仅仅是我的房子。
更是我的尊严,我的人生,和我对爱最后的信心。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风雨。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为自己,关上一扇门,再打开一扇窗。
这个家,终于成为了我想要的样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