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的冬天,洛阳的空气总是凝重的,哪怕一盏小灯笼晃荡,都带不动深宫里的阴影。此刻,偌大的魏王府已经开始和往日不同,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大家都知道,那位铁血的主心骨——曹操,在自己最后的夜里,呼吸声像细风,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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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围满了人。曹丕站在前头,大半张脸死死绷着没有表情,只有手掌,近乎机械地一遍遍试那微末的鼻息。等气息彻底断了,曹丕一动不动地撑了良久,才转身朝外走。他背后裂开一地悲泣,连带宫外守夜的宦官都跟着跪倒。可走廊尽头,谁也听不见刚刚新主心头那一丝暗喜——他心底有个声音说:这天下,谁还能阻我?
丧仪的头几天没什么特别,也就是按照规矩行礼,孝服、素食,深宫寂寂。可没想到,曹操的灵柩还未来得及入土,这座宫里的风气,却突然换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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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发生得太快。夜深人静时,铜雀台那带着脂粉气的廊下传出细碎的脚步。守门的宦官吓得不敢抬头。他哪里敢拦新王——曹丕换回锦服,径直进了父王生前妃嫔们居住的地方。
殿里妃子们脸色惨白,还没从曹操去世的余震里缓过劲。曹丕的眼神干脆、甚至有点急切,这些女人,他少年时只能远远望着,如今都归了自己。唯有王昭仪试图劝一句“这是大不孝”,话还没说完就被斩钉截铁噎了回去。曹丕没有遮掩自己的野心——连同人、财、权,他要把原本属于那个英雄父亲的每一样东西,都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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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喝止,是曹丕的生母卞夫人。她指着曹丕,气得手直抖,却换不回儿子哪怕一丁点羞愧——曹丕的脸上像罩了铁皮,谁说的话都进不去。他只剩一句“天下是孤的”当场甩下,夜色和灯火一起阴沉下来。
事情还远没完。曹操的儿子们一多半都在外带兵,噩耗传到鄢陵侯曹彰那边,这个素来以血气著称的“黄须儿”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怀疑:为何父亲走得那样仓促?战甲都没脱,就要带兵“奔丧兼问疾”——其实天下人心知肚明,这是问谁坐江山。
弟弟带兵,兄长是新登基的“天子”,外面军队还在路上,洛阳城已经开始传那“老虎要进笼房”的老话。朝堂之上大气不敢出。贾诩低声进计:硬碰必乱,骗他交出兵权才是真章。结果正如大家猜想的一样,曹丕光风霁月地欢迎:“你是我弟啊,都是一家人!”将曹彰一泡热泪圈在手心,嘴里一套忠孝大义,最后还是那招——只许人进来,不许兵靠近,兵权不用多说,写个手令,老老实实交了,第二天还没天亮,人也被打发出城。
曹丕的“兄友弟恭”做戏做足,但权术玩的那叫一个透彻。把曹彰的军权削干净后,朝堂的紧箍咒还没松——曹家儿子中还有个最让曹丕嫉妒的文学奇才,那就是曹植。曹丕看着这个弟弟小时候就牙痒痒,天下人都道曹植才高,风流名士,可这会儿却成了自己的钉子。
终于等到一个理由,他在朝上让曹植七步赋诗,不许写“兄弟”二字。皇帝兄长,面前是满朝文武,逼着弟弟做诗,做不出来就杀头。看看那首著名的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无数史官后人唏嘘不已——曹植诗成,但依然一贬再贬,最后郁郁过完下半辈子,才华和希望全埋葬在无休止的猜忌和流放中。
内部安定了,宫廷外的天下却不能停步。曹丕不愿只做“魏王”,他在父亲的灰烬未冷时,把目光直直投到许都,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汉室末王刘协。逼宫的场面其实不算血腥,历史书爱记载什么“顺天应人”,实则早就人心涣散,汉献帝手书“禅让诏”,断送了百年汉祚。曹丕一天到晚不见得感过悔,登基整理祖宗牌位,父亲追尊为帝,刘协变成一介“山阳公”,还不如外放做诸侯。
然而,身为皇帝的快意没持续多久。妻子甄氏——那个被称作举世无双的才女,登上后位才几年,曹丕的目光已经转到别的地方。后宫新宠郭女王擅于察言观色,比甄后会顺着他的意。再加上甄氏笔杆子好,偶尔隔三差五写诗埋怨几句。诗稿被人送到郭女王、再拐拐弯弯到了新皇眼前——一句“边地多悲风”,直接点燃了皇帝满腔不快,连夜诏令下去,要甄氏自己喝毒酒,以乱发遮面、塞糠堵口——死得窒息难平,生气也带不走半点仇恨。
有人或许觉得,这官场、后宫的阴毒比不过血腥战场,但对于曹丕这样的人,情感算什么?他的痛苦常常来自清醒。甄后的儿子曹叡跪在父皇脚下哭说“为何”,换来的也只是冷脸。骨肉恩怨、亲情裂痕,和权力面前的得失相比太过渺小。
曹丕最信不过的是手下人。他对郭女王、对司马懿,甚至对太医,从来心里都存一点疑虑。有人送药进殿,先让试一口;司马懿一说病,转头试探就是“仲达趁着年轻力壮就多跑两步”。这些疑心用不了多久,全部逃不掉,连自己的潜在继承人曹叡,也不过是防着而已。
身体扛不住了,噩梦一夜夜轮番上演。弱小的帝王在病榻上,嘴里只剩喘气。幻觉里全是这些年得罪过的亲人:有发面覆脸的甄后,抱着金丝楠木枕而泣的儿子,刀枪血气未散的兄弟们,还有依然无奈的老曹操。四十岁的皇帝,浑身都是利器,但攒下的不过一屋子窒息和冷气。
在权谋场上他夜夜胜仗,可到临终时,连个送行的亲情都变成了避讳。身边的人一个个表情复杂,曹丕多病、寡言、疑心病加重,最后死得仓促,也没留一句能让后人称道的遗嘱。那几桩事——金銮殿争权、斩兄陷弟、吮母贬妃、禅宫篡位——本来他还以为是自己足智多谋、安邦定国,结果都成了夜里催命的鬼。
至于历史后世如何评价他,最后不过还是一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流传下来了七步诗、兄弟血泪、发面塞口与那短暂的皇帝牌位——草草四十年,换来的是魏国根基不深,后来司马懿父子篡了国,换谁也没用。世道就是这样,快意太短,代价太沉。
四十年人间,终究收场得没什么声息。至于究竟谁赢了,其实谁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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