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自然间 一场可感可触的对话

《雨》 沈烈毅 雕塑 2001年至2025年

◎王建南

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博士曾说，东亚文明乃是“竹子文明”。中国是竹的故乡，不仅享有丰富的竹类资源，而且养竹用竹历史悠久。一首上古时期的歌谣《弹歌》唱道：“断竹、续竹、飞土、逐宍（ròu，肉的古字）。”意思是去砍伐野竹，连接起来制成弓，然后打出泥弹，追捕猎物。这首反映原始社会狩猎生活的二言诗表明，早在7000年前，我们的祖先已用竹子制作箭头、弓弩等武器，用于捕猎或战争了。

当代之竹

艺术便在实际使用中产生。自古以来，中国人赋予了竹子诸多意象，最为突出的内涵有刚正、有气节、虚心向上、柔韧、孝义等。

注重气节一般是中华民族的品格传统。竹节本是竹的自然物性外化的体现。古人观察到这一现象，将“节”的概念注入到儒家的道德体系之中，“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竹子因其有节，节中空虚，能虚心自持，杆挺直不弯，节节向上，直达青云。历代文人借竹寓意虚心谦让的美德。未出土时便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展厅中，邵帆的装置作品《明式竹节》，将明式家具的榫卯工艺与竹节相联，体现的是士大夫阶层崇尚的气节与虚怀若谷。

竹子还因其枝竿擢秀相依、竹根相接而生的特性，与中国人传统的孝义观念相吻合。单增的雕塑《与时俱进》是一棵大大的竹笋，被安放在美术馆一层外沿廊边的竹林之中。作者创作时也许受到了“二十四孝”故事中“哭竹生笋”一节的启发。吴笛笛创作的布面油画《共同体》，画了一大截经扭曲与弯转却无法折断的竹竿，将古代传统的孝义内涵扩展到人类命运相连的理念。

竹的柔韧，在中国人眼中是谦和、宽容、敦厚、忍让的象征。竹，身处逆境，仍能处之泰然，随遇而安，屈而不折，充分展现出“韧”的品性。清代郑板桥题《竹石》诗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彰显了韧的精神。

郑板桥用诗句塑造了竹的瘦削挺拔与锋锐有力，在美术馆展厅中有一个区域也“生长”着这样一片竹林，在幽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叶尖上的寒光。观众走近时立刻会意识到，竹叶、竹竿皆是钢铁。更确切地说，是由碳纤维、航空铝合金、紫铜、黄铜、不锈钢等材料组合而成，这就是史金淞的装置作品《未来诗学研究·竹谱》。

面对这片“竹林”，古代文人所营造的闲情逸致立即被颠覆掉了。时间被拉到了未来，这片竹子不再是生机勃勃的象征，更像是在遥远的未来、自然毁灭后的人类记忆。这其中包孕着一种后现代的机械美学。

园林场域

从当代艺术的角度讲，园林是一个场域，竹是这个场域中最具代表性的标志之一。“园林”与“竹子”，作为中国文化的经典符号，承载着独特的东方智慧与精神内涵。

而在这其中，竹与园中各种元素匹配，成为中国园林美学中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其中，竹与石的搭配最为经典，它构成了诗学的丰富意象，为文学和绘画创作提供了取之不竭的灵感。

然而，在当代艺术家手中，园林中的各个要素又呈现出异样的色彩。任刚的装置作品《对面的石与诗》是一组加工成假山石形状的蓝色玻璃，竖起在地面，错开摆放，似移入室内的屏风。陈琦的纸本水墨作品《北冥》运用多层分版叠印展示造型和层次变化的方法，凸显水与色渐变的透明度和秩序感，经水印木刻处理过的水墨肌理更强化了江南园林特有的氤氲气息。

被安放在美术馆草坪上的雕塑《雨》是沈烈毅的系列作品之一。创作者在一块重达三四吨的黑石头表面，展现了水滴溅落湖面所形成的柔和涟漪。石材的阳刚与水的阴柔，恰似竹的劲挺与随风舞动时的摇曳之姿。两种意象形成强烈反差，又相得益彰。手工打磨而成的石面，随着光影的变换和观者走动时的节奏，产生流动之感。

这件作品可触摸，甚至就是为了方便人们坐在上面观山望景而创制，这正好切合本展“此中”的命名，意在邀请观众置身于一场永恒的人与自然“之间”的对话，亲身感受在观念与语言、媒介与方法、身体与精神的碰撞中所生发的多重维度。

共生互观

古代园林艺术家们以亭台、游廊、池鱼和石意等园林元素，将移步换景和游观之趣转化为视觉与空间的叙事体验，激活深藏于东方美学中的宇宙观和生命感。而在当代语境下，如何使古老的园林艺术得以传承的同时又以现代人的眼光去重新诠释，构建有别于古人的视觉叙事体系，是摆在当代艺术家面前的一道难题。

园林的核心是人与自然的相互观照，因此，构建一个“互观”的框架是现代人深入古代园林美学的一个恒定的坐标。本次展览从“竹”与“园”的关系入手，力图对悠久的竹文化进行当代的艺术转译，艺术家们通过解构与再造，不仅可以延续竹作为古典象征的传统品格，更能赋予它属于21世纪的视觉语义。

在这个意义上，“共生造境”便是着眼于竹与园的交融共生，艺术家以现代的材料与媒介手段创造出竹石相依、窗廊掩映的意境现场，使竹成为与空间、光影交织的活性媒介，让园林演变为一个可生长、呼吸的有机体。

本版图源/中国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