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的消息弹出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并购协议的最终条款。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滴墨,迅速在我视野里晕开。
“嫂子,我娘家25个亲戚来了,今晚都在你家住!”
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足足十秒。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安静地输送着冷气,吹得我指尖发凉。
我叫林澜,三十一岁,执业律师,专攻经济法。
我和我丈夫周明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一百八十平的四居室,位于市中心。当初买在这里,是为了通勤方便,也是为了一个清静。
清静。
我看着手机屏幕,无声地笑了笑。
这个词,自从半年前小姑子周晓雅大学毕业,搬来和我们“暂住”之后,就成了一个奢侈品。
我没有回复。
而是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拿起笔,将协议里一个关于违约责任的百分比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数字,条款,责任,义务。
这些是我赖以生存的工具,也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婚姻,在我看来,本质上也是一份合同。
一份以感情为基础,以忠诚和扶持为核心条款的长期契约。
而周明,我的丈夫,两天前,刚刚单方面撕毁了这份契约里最重要的一条。
两天前,周六。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难得没有加班,想订两张去邻市温泉的票,算是一个迟到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周明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他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作响。
我习惯性地用他的账号登录购票APP,系统里有我们的身份信息,方便。
支付页面跳转时,我看到了一个常用功能:“选择常用同行人”。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第二个名字,是“小安”。
我点开历史订单,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
三个月前,去邻省开学术会议,他带了“小安”。
半年前,去海边城市出差,他带了“小安”。
一年前,他自己说回老家看父母,订单上,赫然也是“小安”。
每一次,都是两张机票,一间大床房。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听见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的脚步声,湿润的,带着热气,一步步靠近我身后的沙发。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平静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小安是谁?”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连阳光里的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我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的耳膜上。
“一个……同事。”他的声音干涩。
“哪个字是‘同’,哪个字是‘事’?”我问,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屏幕。
“林澜,你别这样。”他试图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我不想听故事,我只想听事实。”我站起身,终于正视他。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乞求。
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明,温和,儒雅,甚至有些不善言辞。
可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下,我看到了陌生的裂痕。
“事实就是,”我替他说了下去,“你,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与这位‘小安’,长期保持着不正当的亲密关系。”
我用词精准,像在法庭上陈述。
“我没有!”他急切地辩解,“我们只是……只是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比较轻松。”
“轻松?”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
“她很年轻,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看我的眼神里都是崇拜。你知道的,林澜,在你面前,我总觉得很紧张。你太优秀了,太冷静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我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会让你失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试图博取同情的委屈。
“在你那里,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告,随时等着被审判。但在她那里,我感觉自己被需要。”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如何将自己的背叛,包装成一场寻求精神慰藉的无奈之旅。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给你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你就有了违约的豁免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周明,我们的婚姻是一份契at。忠诚是核心条款,不是选择性履行的附加项。你违反了它,这就是事实。”
他沉默了。
良久,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法律上,只构成承认事实的态度,不具备减免责任的效力。”
我看着他痛苦的侧脸,心里没有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不是痛彻心扉的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
像一盏亮了很久的灯,啪地一下,烧断了钨丝。
房间,从此一片漆黑。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两天来,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是关于燃气费和物业水电的几句必要对话。
我像一个冷静的投资者,在评估一份不良资产的处置方案。
是割肉离场,还是重组止损。
我还没有想好。
然后,我就收到了周晓雅的这条短信。
它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那片死寂的心湖。
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浪。
下班时间到了。
我关上电脑,拎起包,走出写字楼。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很密。
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开,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我没有开车,而是走进了地铁站。
我需要这种被人群包裹的疏离感,来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我此刻的心情。
周明的家庭,我知道,是一个典型的大家族。
他来自一个偏远的小县城,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靠着一亩三分地,供出了他这个大学生。
他是全家的骄傲,也是全家的依靠。
亲戚们的关系盘根错节,充满了乡土社会特有的人情和……理所当然。
他们认为周明在省城立足了,他的家,就是所有亲戚来省城的落脚点、办事处、免费旅馆。
结婚五年,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表哥的孩子要来省城看病,在我们家住了一周。
堂弟要来省城找工作,在我们家住了半个月。
远房的姨婆来省城旅游,带着她的姐妹团,在我家打了一整天地铺。
每一次,周明都带着歉意对我说:“林澜,再忍忍,他们下次不会了。”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忍。
因为那时候,我们的婚姻合同,根基还在。
我认为,体谅和包容,是我作为妻子的附加义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根基已经动摇,合同濒临作废。
我没有义务,再去为一个即将破产的合伙人,承担额外的债务。
走出地铁站,雨下得大了一些。
我撑开伞,走进小区。
远远地,就看到我家那栋楼的那个窗口,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像一个拥挤的舞台。
而我,是那个即将登场的,不速之客。
我站在楼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喂?林澜?你回来了吗?”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疲惫和心虚。
“我在楼下。”我说。
“啊?那你快上来啊,外面下雨。”
“周明,”我打断他,“在你让我上去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什……什么问题?”
“短信,你妹妹发的,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林澜,你听我解释,我也是刚知道,他们是临时来的,说是给晓雅一个惊喜……”
“我不需要解释。”我再次打断他,“我只需要答案。是,或者不是。”
“……是。”
“好。”我说,“第二个问题。这二十五个人,今晚,是不是都打算住在我家里?”
“林澜,他们大老远来的,外面又下雨,你看……”
“是,或者不是。”我加重了语气。
他大概是被我这种不留余地的态度震慑住了,迟疑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
“很好。”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转身,向小区门口走去。
我在小区门口的连锁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
刷卡,拿房卡,上楼。
整个过程,我的动作流畅而冷静。
走进房间,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脱掉被雨水打湿一点儿的风衣,走到窗边。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我家那栋楼。
那个灯火通明的窗口,像一只睁得过大的眼睛,充满了喧嚣和混乱。
而我这里,安静,整洁,只有我一个人。
我拉上窗帘,隔绝了那片刺眼的光。
然后,我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
“给你半小时,处理好你家的事。然后,来酒店找我。地址:[酒店定位]。”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上。
我去浴室,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
水汽蒸腾,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我的表情。
我把自己沉进水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我,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半小时后,我穿着酒店的浴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明发来的:“我马上到。”
又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看到他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神情狼狈,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打开门,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处理好了?”我问。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都安顿好了。”
“怎么安顿的?”
“我在附近……给他们开了几间房。”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温度。
但他失败了。
我的眼神,和酒店走廊的白光一样,又冷又硬。
“钱呢?”我追问。
“我……我先垫的。”
“很好。”我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我让他进了房间。
他局促地站在玄关,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眼神复杂。
“林澜,我们回家谈,好吗?”他近乎恳求。
“这里,现在就是我们的谈判室。”我指了指沙发,“坐。”
他坐下了,身体绷得很紧。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摆出了一个谈判的标准姿态。
“周明,”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之间的问题,现在有两个。”
“第一,是你个人,违反了婚姻的忠诚协议。”
“第二,是你和你的家庭,严重侵犯了我的个人空间和合法权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先说第二个问题,因为它最紧急,也最容易解决。”
我从包里拿出纸和笔,这是我作为律师的习惯。
“从今天起,关于家庭接待,我们需要制定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协议。”
周明愣住了。
“协议?”
“对,协议。”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标题,“《家庭成员来访及居住约定协议》。”
“第一条:本协议所指‘家’,特指位于XX路XX小区XX栋XX号的房产。该房产为我,林澜,个人婚前财产。你,周明,作为我的合法配偶,拥有居住权,但无权单方面决定该房产的临时使用权归属。”
“第二条:任何亲属(包括但不限于双方父母、兄弟姐妹、及其他亲戚)需要在家中留宿,必须提前七十二小时,以书面形式(包括微信、短信)向我提出申请。”
“第三条:申请必须包含以下内容:访客姓名、人数、与户主关系、留宿原因、预计停留时间。”
“第四条:我,作为房屋唯一所有权人,拥有一票否决权。我的同意,是留宿行为合法化的唯一前提。”
“第五条:任何未经我同意的留宿行为,均视为对我物权的侵犯。我有权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报警、驱离等一切合法手段,维护我的权益。”
“第六条:因此类侵权行为产生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为访客另外安排住宿的费用、对房屋造成的任何损坏的维修费用、以及我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全部由你,周明,个人承担。”
我写完,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
周明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林澜……你这是……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不是在羞辱你,我是在保护我自己。”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周明,你和你家人的行为,已经越过了我的底线。我是一个律师,我习惯用规则来解决问题。既然温情和默契解决不了,那就上条款。”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们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责任。”我冷冷地回敬,“我嫁给你,是和你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孝敬你的父母,尊重你的亲人,是我的情分。但这份情分,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你首先要尊重我,尊重我们这个小家。”
“你把我的家人当成什么了?洪水猛兽吗?”
“不,”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把他们当成了需要遵守规则的普通人。任何人,进入他人的私人领域,都需要主人的许可。这不是常识吗?为什么这个常识,到了你家亲戚身上,就失灵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周明,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无底线的退让和纵容,对我公平吗?这个房子,是我父母半生积蓄给我买的。我辛辛苦苦工作,还着贷款,把它打理得一尘不染。这是我的家,是我的安全区,不是你用来展示慷慨、满足虚荣、维系家族脸面的公共场所。”
“我没有……”
“你有。”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享受着他们口中‘有出息’的赞美,享受着当‘主心骨’的感觉。你把我的忍让,当成了你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本。你觉得,只要你回头跟我说几句好话,道个歉,我就应该继续为你所谓的‘难处’买单。”
“以前,我愿意。因为我爱你,我认为我们的婚姻牢不可破。”
“但现在,”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愿意了。”
最后五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五根针,扎进了我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里。
他彻底泄了气,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里。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一半是愧悔,一半是茫然。
“签吧。”我说,“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再谈第一个问题。如果你不签,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的意思很明确。
不签,就离婚。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站起来,摔门而去。
但他没有。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周明”两个字。
他的字迹,潦草而无力,像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我收回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像完成了一桩普通的案子。
“好了,”我说,“现在,谈谈‘小安’吧。”
提到这个名字,他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瞬间惨白。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需要知道全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不要有任何隐瞒和美化。你现在,不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当事人。而我,需要了解全部案情,才能决定,是为你辩护,还是把你送上被告席。”
那个晚上,他说了很久。
从他和“小安”怎么认识,到怎么一步步越界。
他说,那个女孩像一株向日葵,永远面向他,给他温暖和光。
他说,在他工作最累,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是那个女孩给他递上一杯热奶茶,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周工,你真厉害。”
他说,在我因为一个案子,连续一周睡在律所,对他不闻不问的时候,是那个女孩陪他吃饭,听他倾诉。
他说,他只是精神出轨,他们之间,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他像一个忏悔者,把自己内心最阴暗、最脆弱的部分,一点点剖开给我看。
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我只是听着,像一个冷静的记录员。
直到他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说完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好。”我说,“基于你的陈述,我总结如下:第一,你承认与婚外异性存在超越正常同事界限的情感关系。第二,你声称,并未发生实质性肉体关系。第三,你将出轨原因,部分归结于我在婚姻中未能满足你的情感需求。”
“我不是归结……”
“你的潜台词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周明,我不想讨论情感上的对错,因为那很主观,说不清楚。我们只谈事实和后果。”
“事实是,你违约了。后果是,我们的信任基础,已经完全崩塌。”
“那……我们……要离婚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
“离婚,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案。”我说,“按照婚姻法,你属于过错方。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与你无关。婚后共同财产,我可以要求多分。你的社会评价,也会因此受损。”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不想离婚。”他说,“林澜,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脆弱和依赖。
我们在一起八年,结婚五年。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传统家庭观念和现代社会压力共同挤压,从而变得软弱和摇摆的普通男人。
他需要一个避风港,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很行”的地方。
而我,太忙,也太硬,给不了他这些。
但这,都不是他背叛的理由。
“机会,不是白给的。”我说,“你也需要签一份协议。”
我又拿出了一张纸。
“《婚姻忠诚及关系修复协议》。”
周明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的接受。
“第一条:你,周明,必须立刻、无条件地断绝与‘小安’的一切私人联系。工作必要的交流,必须在有第三方在场,或以邮件形式进行,并抄送给我。”
“第二条:你的手机、微信、所有社交账号,对我保持完全开放。我拥有随时查看的权利。”
“第三条:你的所有收入,包括工资、奖金、项目提成,全部上交至共同账户,由我统一管理。你需要用钱,需要提前申请,说明用途。”
“第四条:即日起,进入为期一年的婚姻关系修复观察期。在观察期内,如果你再次出现任何违反忠诚协议的行为,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本协议自动失效,我们将立刻启动离婚程序。届时,你自愿放弃所有婚后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我把笔递给他。
“周明,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机会。签,或者不签,你自己选。”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林澜,你这样……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说,“坐牢,是你失去了自由。而签这份协议,是你为了挽回一个家,自愿让渡一部分权利,来重建信任。这是一种选择,不是一种惩罚。”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信任一旦破碎,想再粘起来,就必须用最严苛的规则做胶水。”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东西变脏。”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终于拿起了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嘶哑。
“林澜,一年后,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周明。”
“破镜难重圆。我们能做的,不是回到从前,而是看看,能不能用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新的未来。”
“一个有规则,有底线,有敬畏的未来。”
那天早上,我们一起离开了酒店。
家里的喧嚣已经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和安静。
周晓雅大概是被周明训斥过了,见到我,眼神躲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嫂子”。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
周明严格地执行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他当着我的面,删除了“小安”的所有联系方式。
每天下班,他会准时回家,把手机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去做饭。
他的工资卡,也主动交到了我的手里。
有一次,他公司团建,需要晚点回来。
他提前三个小时就给我发了微信,附上了定位,和一张有所有同事在场的大合照。
那份小心翼翼,看得我有些心酸,但也有些……安心。
他开始学着承担起一个真正的“户主”的责任。
他给他妈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我没有听具体内容,但从那以后,老家亲戚来访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偶尔有必须来的,也都会由周明提前跟我沟通,然后由他自己出钱,安排在附近的酒店。
周晓雅在我们家又住了一个月,也找到了工作,搬了出去。
临走前,她特意向我道了歉。
“嫂子,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看着她年轻而坦诚的脸,说:“没关系,懂事了就好。”
生活,仿佛在一种全新的,带着些许僵硬的秩序里,重新运转起来。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
但周明会记得给我熬我喜欢的银耳汤。
我也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一碗热汤面。
我们像两个重新开始学习如何相处的室友,客气,疏离,但又在努力地靠近。
我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想看看,能不能换回一点靠近。
我不知道这份用协议维系的婚姻,能走多远。
我只是觉得,对于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东西,任何一种试图修复的努力,都值得一试。
毕竟,推倒一切很容易。
但重建,需要巨大的勇气。
那两份协议,我锁在了书房的保险柜里。
它们像两块镇石,压着我们婚姻里那些翻涌的暗流。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问自己。
这样的关系,还是爱吗?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它至少是“活着”的。
有一次,我们去逛超市。
看到有卖石榴的,红得像玛瑙。
周明挑了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买个回去吧,你不是喜欢吃吗?石榴多子多福。”
我看着他,他正低头认真地挑选着石榴,侧脸的线条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的理智很快把我拉了回来。
有些伤疤,结了痂,但永远都在。
它会提醒你,曾经摔得有多重。
回到家,他把石榴剥好,用一个白瓷碗装着,一颗颗晶莹剔tòu,递到我面前。
“尝尝,甜不甜。”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酸。
就像我们此刻的生活。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在这一年的观察期里,我们会慢慢找到一种新的平衡。
或者,在观察期结束后,我们和平地分开,各自开始新的人生。
无论哪种结局,我似乎都能接受。
直到今天晚上。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各自处理着工作。
周明去洗澡了。
他的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朝上,安静地躺着。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的习惯。
一种姿态,一种证明。
我没有去看。
因为协议规定的是“我拥有随时查看的权利”,而不是“我必须时时刻刻监视”。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神经质的狱警。
我需要保留我最后的体面。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短信通知,弹了出来。
我无意瞥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周先生,关于安然怀孕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怀孕?
周明不是说,他们之间,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吗?
那份他签字画押的《婚姻忠诚及关系修复协议》,墨迹未干。
那份他痛哭流涕的忏悔,言犹在耳。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浴室传来的水声,和我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在为我这五年的婚姻,敲响丧钟。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茶几前。
拿起那个手机。
机身冰凉,像一块铁。
我解锁了屏幕。
用的是我的生日。
真是……讽刺。
我点开了那条短信。
发信人,没有备注。
但我猜得到。
这个“我们”,大概不包括我。
我拿着手机,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在对我进行无情的凌迟。
我以为我构筑的堤坝足够坚固。
我以为我制定的规则足够严密。
原来,都只是一个笑话。
当谎言的洪水来临时,再坚固的堤坝,也会瞬间崩塌。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听到他打开门,走出来的脚步声。
他大概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和往常一样的,一个平静的夜晚。
他错了。
今晚,没有平静。
只有审判。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的雾气里走出来,看到我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他的脚步,顿住了。
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澜……”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像两个月前那个下午一样。
同样的场景。
同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的证据,更加致命。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这……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一步步向我走来,试图抢过手机,“这是……这是垃圾短信,是骗子……”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周明。”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的观察期,还剩十个月零三天。”
“现在,它提前结束了。”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净身出户。”
我说。
“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希望你,和你的所有东西,都从这个房子里,彻底消失。”
“否则,我的律师函,会准时送到你的公司。”
我转身,向卧室走去。
没有再看他一眼。
背后,传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的声音。
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淌过我冰冷的面颊。
我不是在为他哭。
也不是在为这段彻底死去的婚姻哭。
我是在为我自己哭。
为我那曾经坚信不疑的,关于契约、规则和秩序的一切。
原来,在人性的黑洞面前。
所有条款,都一文不值。
我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窗外,夜色如墨。
我知道,天亮之后,会有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
但我不怕。
我只是,觉得很累。
像打完了一场必输的官司。
精疲力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