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小安”。
这两个字安静地躺在丈夫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备注在最上方,显示为“常用同行人”。最近一次共享位置是三天前,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从他们公司楼下到城东一家酒店式公寓。
我熄灭了屏幕。
地铁正在穿越隧道,车窗倒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三十二岁,结婚五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里拎着的保温桶还温着,里面是陈默爱喝的山药排骨汤。
他说今晚加班。
我也说今晚加班。
但我们都知道,至少有一个人的加班是假的。
两天前。
周六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陈默背对着我穿衣服,肩胛骨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他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总监,头发比刚结婚时稀疏了些,但身材保持得不错。
“今天真要去公司?”我问,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系皮带的手顿了顿:“有个紧急项目,下周三就要上线。”
“我也有个案子要赶。”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可能要很晚。”
“注意休息。”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五年前我们搬进这套两居室时,他还会在出门前吻我的额头。现在连一句“晚上见”都省了。
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疲惫。
我叫林晚,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职业习惯让我习惯性怀疑一切,包括婚姻。但怀疑归怀疑,我从未真正去查证过什么——直到上周。
陈默洗澡时手机响了。
我本来没想看,但那震动持续不断。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了那个名字。
小安。
女性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我没有点开,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他衬衫领口偶尔沾到的陌生香水味,深夜卫生间里压低声音的通话,还有他看手机时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意。
这些碎片像拼图,慢慢拼出一个我不愿承认的画面。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工作系统。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而我的婚姻正在沉睡——或者已经死亡,只是还没下葬。
现在。
地铁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保温桶在手里微微晃动。汤应该还热着,我特意用双层保温的。陈默胃不好,加班时总忘记吃饭。
站厅的灯光白得晃眼。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他第一次通宵加班,我半夜煮了粥送到他公司。他同事都羡慕他有个体贴的妻子。那时他抱着我说:“晚晚,等我升职了,一定不让你这么辛苦。”
他去年升了总监。
我更辛苦了。
不是工作,是维系这段婚姻。
穿过地下通道时,我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在争吵。女孩哭着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男孩烦躁地抓头发:“我这不是来了吗?”
多像五年前的我们。
那时争吵是激烈的、有声的,至少证明还在乎。现在连争吵都省了,只剩下礼貌的沉默和渐行渐远的背影。
出口处有风灌进来。
我紧了紧风衣,走进夜色里。陈默的公司在这片科技园区最里面那栋楼,二十三层。我曾经很熟悉这条路,结婚头两年常来。后来他升职了,应酬多了,我也忙了,就来得少了。
园区保安换了人,是个生面孔。
“找谁?”他隔着玻璃窗问。
“二十三楼,陈默。”
“登记一下。”
我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和时间:林晚,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字迹很稳,就像我此刻的心跳。职业训练让我在关键时刻总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即使内心已经山崩地裂。
电梯缓缓上升。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黑色职业装,挽起的头发,淡妆。一个标准的中年职业女性形象,得体、干练、无懈可击。只有我自己知道,握着保温桶的手心在出汗。
二十三楼到了。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陈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走近。
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女性的声音,年轻,带着笑意:“陈总,这个方案我觉得可以再改改……”
“你说得对。”陈默的声音,温和,耐心,是我很久没听到的那种语调,“明天我让技术部配合。”
“那今晚……”
“今晚就到这儿吧,不早了。”
我抬起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晚晚?你怎么来了?”
“送汤。”我把保温桶递过去,“你说加班。”
他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常态:“进来吧,外面冷。”
我走进办公室。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素颜,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嫂子好。”
“这位是安雅,我们部门新来的产品经理。”陈默介绍道,“小安,这是我爱人林晚。”
安雅。
小安。
那个微信备注里的名字,此刻有了具体的脸。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也更……干净。不是外表,是气质,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感。和我这种在职场厮杀多年、眼角眉梢都带着算计的女人完全不同。
“你好。”我点头,声音平静,“打扰你们工作了。”
“没有没有!”安雅连忙摆手,“我们刚好在讨论一个方案,已经结束了。陈总,那我先走了?”
陈默看了我一眼:“好,路上小心。”
安雅收拾好背包,朝我笑了笑,匆匆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趁热喝。”
陈默没有动。
他站在办公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我太熟悉了。
“她只是个同事。”他说。
“我没问。”我打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山药的清香,“汤要凉了。”
他走过来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勺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味道怎么样?”我问。
“很好。”他说,“谢谢。”
我们像两个演员,在演一出名为“恩爱夫妻”的戏。台词精准,动作到位,但眼神没有交流。他不敢看我,我不敢深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车流像发光的河流,霓虹招牌闪烁不定。五年前我们站在这里,他指着远处一片工地说:“晚晚,以后我们在那边买套房,要能看到江景。”
那片工地现在成了高档住宅区。
我们没买。
不是买不起,是没来得及——或者,是没必要了。
“你案子忙完了?”陈默问,打破了沉默。
“差不多了。”我说,“你呢?”
“还要一会儿。”
“那我先回去。”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我:“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我站起身,收拾好保温桶。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他挽留?等待他解释?还是等待他摊牌?
但他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陈默。”
“嗯?”
“汤喝完,碗记得带回来。”我说,“那是妈送的,一套四个,少了一个她会问。”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好。”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白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瘦很长。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部轻微不适。我想起安雅离开时的背影,年轻,轻盈,充满生命力。
而我呢?
三十二岁,被不孕症困扰三年,做过两次试管都失败了。医生说我的子宫像一片贫瘠的土地,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婆婆从最初的关心到后来的失望,最后只剩下每月一次礼节性的电话。
陈默从未说过什么。
但沉默有时比指责更伤人。
走出大楼时,雨开始下了。绵绵秋雨,不大,但足够打湿肩头。我没带伞,也不想叫车,就这么走进雨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微信:“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雨越下越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陈默均匀的呼吸声。他背对着我,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想起很多细节。
半年前他开始频繁加班,回家时间从晚上九点推到十点、十一点、凌晨。我问过,他说项目紧。我信了,因为我的工作也忙。
三个月前,我在他车里发现一支口红。
不是我的色号。我不用那么鲜艳的红色。
他说可能是女同事落下的,会还回去。后来我再没看见那支口红,也没再问。
一个月前,我们结婚纪念日。
他忘了。我做了饭等到九点,他打电话说临时开会。那天晚上我独自吃了冷掉的牛排,看了部老电影,哭了一整夜。
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不在乎了。
凌晨三点,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窗外雨停了,城市浸在湿漉漉的黑暗里。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邮件,是两周前收到的。
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丈夫和安雅不止是同事。”
我当时以为是恶作剧,删除了。
现在想来,发邮件的人可能是在提醒我——或者,在等着看戏。
我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让整个人都清醒了。律师的职业本能开始运作:收集证据,分析动机,评估风险。
第一,陈默出轨了吗?
从现有证据看,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频繁加班、陌生香水、亲密备注、深夜共享位置,这些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第二,安雅知道我的存在吗?
她知道。刚才见面时她的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紧张。一个问心无愧的同事不会在见到上司妻子时那么局促。
第三,陈默想离婚吗?
暂时不想。否则他不会还在演,不会还在喝我送的汤,不会还在发“到家说一声”这种例行公事的关心。他可能处在摇摆期,或者,他想要的是一个安全的婚外关系,而不是一场麻烦的离婚官司。
第四,我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
水杯在手里转了又转,杯壁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指尖。我想要什么?五年前我想要爱情和家庭,现在呢?三十二岁,事业有成但身心俱疲,婚姻名存实亡,生育希望渺茫。
我还爱他吗?
也许还爱,但爱得没那么纯粹了。爱里掺杂了习惯、依赖、不甘,还有对沉没成本的计较——五年时间,两次试管,无数个日夜的付出,这些都不该轻易放弃。
或者,我只是害怕改变。
害怕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害怕亲戚朋友的议论,害怕重新开始。三十多岁的离婚女人,在婚恋市场上是贬值的,这是残酷的现实。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特别想抽。烟是陈默的,他压力大时会抽一两根,藏在书房抽屉里。我早就知道,从没说过。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我想起母亲的话:“婚姻就像房间里的灯泡,时间长了会暗。有的人选择换灯泡,有的人选择适应黑暗。”
我适应了多久的黑暗?
从第一次试管失败开始?从他第一次忘记纪念日开始?还是从我发现那支口红开始?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我掐灭烟头,回到屋里。陈默还在睡,姿势都没变。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躺下,依然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是周日。
陈默醒来时我已经在厨房做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他喜欢的黑咖啡。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像极了婚姻最初的样子。
他穿着睡衣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这个动作太久违了,我身体僵了一下。
“早。”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把煎蛋盛进盘子,“洗手吃饭。”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下午要去公司一趟。”他说,“你呢?”
“约了客户。”我撒了谎,“可能也要忙到晚上。”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种礼貌的疏离已经成了我们的常态。分享行程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为了避免撞见尴尬——就像昨晚那样。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在播报一起离婚官司,财产分割闹得很难看。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婚姻需要经营,而不是算计。”
我关掉了电视。
陈默洗好碗出来,擦了擦手:“我出门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太亲密,他明显不适应,但没有躲开。
“领子皱了。”我说,“晚上……”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他接过话,“你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都行。”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板。上面贴着我们蜜月旅行时拍的照片,在洱海边,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以为会一直这样笑下去。
现在照片已经泛黄。
我换了衣服,出门。没有约客户,而是去了城东那片酒店式公寓。根据共享位置记录,陈默和安雅三天前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到达这里,凌晨一点零六分离开。
公寓叫“悦居”,中等档次,安保不算严格。我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下,点了杯美式,选了靠窗的位置。
手机响了,是母亲。
“晚晚,在忙吗?”
“没有,妈,你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陈默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前天我碰见王阿姨,她女儿也做试管,第三次成功了。你要不要再试试?”
我握紧手机:“再说吧。”
“晚晚,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女人啊,总得有个孩子,婚姻才稳当。陈默是独子,他父母那边……”
“妈,我这边有点事,晚点打给你。”
挂断电话,咖啡已经凉了。
我看着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挽着胳膊的老夫妇。每个人都活在某种关系里,或甜蜜,或挣扎,或麻木。
我的关系属于哪一种?
下午两点,我看见安雅从公寓里走出来。
她换了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路时脚步轻快,甚至轻轻哼着歌。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证据。
律师的本能让我开始收集证据,即使我还没想好这些证据要用在哪里。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安雅在路口打了辆车。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跟下去又能怎样?捉奸在床?大吵大闹?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宁愿在暗处观察,分析,计算,就像处理任何一个棘手的案子。
咖啡馆的音响在放老歌。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永恒……”
永恒。
结婚时我们发誓要永远在一起。永远有多远?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现在才五年,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
“晚晚,晚上公司临时有事,可能要很晚。”
“好。”
“你自己吃饭,别等我了。”
“嗯。”
通话时长二十三秒。高效,简洁,没有多余的字。像商务通话,而不是夫妻对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二岁的脸,还没有明显的皱纹,但眼神已经老了。那种疲惫是从内而外的,化妆品遮不住。
服务生过来续杯。
“女士,需要加热吗?”
“不用了,谢谢。”
我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着婚戒。
我和陈默的婚戒很简单,素圈,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我的那枚已经很久没戴了,因为做家务不方便,后来就习惯了不戴。他呢?他还在戴吗?
我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想看点什么?”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随便看看。”
柜台里珠光宝气,钻石在射灯下闪闪发亮。我走到婚戒区,看着那些精致的对戒。有一款和我们的很像,但镶了一圈碎钻,更华丽。
“这款是我们新品,很适合纪念日礼物。”店员介绍道,“可以刻字,免费。”
“不用了,谢谢。”
我转身离开。
走出店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显示一笔两万元的支出,收款方是“悦居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陈默付的物业费。
为了那个公寓。
我站在街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证据是另一回事。那两万元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共同的积蓄,他在用来养另一个家。
我扶着路灯杆,深深吸了几口气。不能倒下,林晚,你是律师,你见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你要冷静,要理智,要像处理案子一样处理自己的婚姻。
对,就像处理案子。
第一步,确认事实。
第二步,评估损失。
第三步,制定策略。
第四步,执行。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律所的地址。我需要工作,需要用繁重的工作填满大脑,暂时忘记这些糟心事。
车上,我给助理发了条微信:“把星辰集团那个案子的材料发我,我现在回所里看。”
“林律师,今天周日。”
“我知道。”
那边很快回复:“好的,马上发您邮箱。”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周末还加班啊?”
“嗯。”
“真辛苦。”
我没接话,看向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大厦像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人的梦想和爱情。我的也在其中,也许已经死了,只是还没立碑。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
周末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打开办公室的门,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我的办公桌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好,像我的生活一样井井有条——至少表面上是。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助理已经把材料发来了,三百多页的合同和证据扫描件。我泡了杯浓茶,开始工作。阅读,标记,做笔记,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流逝。
下午五点,胃开始疼。
我才想起中午没吃饭。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冷掉的茶咽下去。饼干很干,噎得慌,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吃完。
身体不能垮。
至少现在不能。
六点时,陈默发来微信:“可能要通宵,你别等我了。”
我回:“好。”
一个字,不多不少。
七点,天完全黑了。窗外霓虹亮起,城市换上夜的面具。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材料看完了,心里有了初步方案,但还需要和团队讨论。
拿起包,准备回家。
电梯下行时,我在镜面墙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口红已经掉光了,眼圈发黑,看起来像个病人。也许我就是病了,婚姻癌,晚期。
走出写字楼,夜风很凉。
我想起那个公寓,想起安雅轻快的脚步,想起那两万元物业费。胃又疼起来,这次更剧烈。我蹲在路边,额头上冒出冷汗。
“女士,你没事吧?”保安过来问。
“没事,老毛病。”
“需要帮你叫车吗?”
“不用,谢谢。”
我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到路边拦车。上车后报了地址,就闭上眼睛。司机很安静,没放音乐,也没搭话。这种沉默让我感激。
到家时八点半。
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可怕。我打开灯,暖黄色的光填满空间,但填不满心里的空洞。五年前搬进来时,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笑声。现在只剩下回音。
我换了衣服,洗了澡。
热水冲刷身体时,我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混着水流往下淌。为什么哭?为逝去的爱情?为背叛的婚姻?还是为那个永远不可能到来的孩子?
不知道。
哭完了,擦干身体,吹干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表情已经平静。我敷了张面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安雅发了张照片。
一杯奶茶,一本产品经理的书,配文:“周末充电。”定位在城东一家书店,离那个公寓很近。下面有陈默的点赞,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私家侦探李。三年前一个离婚案子认识的,专业,可靠,收费合理。
我发了条信息:“李老师,明天有空见面吗?”
那边很快回复:“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放下手机,面膜时间到了。我揭下来,皮肤水润了不少,但眼神里的疲惫去不掉。那是长期失眠和心力交瘁的痕迹,任何护肤品都救不了。
十一点,我上床睡觉。
床很大,我一个人占不了多少地方。陈默那边空着,枕头平整,像没人睡过。我们分被而眠已经一年了,他说我睡觉不老实,老抢被子。
其实是他开始打鼾,我睡不着。
婚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小疏远,最终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半夜,我被开门声惊醒。
客厅的灯亮了,然后是脚步声,浴室的水声。陈默回来了,凌晨一点二十。我看了眼手机,继续闭眼装睡。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他去了客房。
听见客房关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是热的,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们终于走到了分房睡这一步。
也许明天就该分居了。
周一早晨,我在厨房遇见陈默。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袋明显,胡子没刮干净。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气地打招呼,客气地分享早餐,客气地各自出门。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不确定,看项目进度。”
“好。”
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变化。谁也没说话,空气凝固得像水泥。到了一楼,他先出去:“我车停地库。”
“我打车。”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我站在大堂,看着他消失在地库入口,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还爱他吗?
也许吧。
但爱已经不够了。
九点,我准时到律所。周一的早晨总是忙碌的,会议、电话、邮件。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中午和客户吃饭,谈笑风生,扮演一个干练的女律师。
下午两点,我提前离开。
和李侦探约在城南一家茶馆,隐蔽,安静。我到时他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龙井。
“林律师,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握手。
“李老师,坐。”
寒暄过后,我直入主题:“我想查我丈夫。”
李侦探并不意外。他接过太多类似的委托,妻子查丈夫,丈夫查妻子,恋人查恋人。在感情里,人们总是既盲目又多疑。
“具体需要查什么?”
“出轨证据,经济往来,行踪轨迹。”我说,“越详细越好。”
“时间范围?”
“最近半年。”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有怀疑对象吗?”
“有。”我拿出手机,调出安雅的照片,“这个女人,安雅,应该是他们公司的产品经理。另外,城东悦居公寓,他可能在那里租了房子。”
李侦探看了照片一眼:“明白了。费用按老规矩,先付一半定金,有进展再付剩余。报告每周发你一次,紧急情况随时联系。”
“好。”
我签了委托书,转了账。整个过程冷静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事。李侦探收起文件,看了我一眼:“林律师,冒昧问一句,你是想离婚,还是……”
“还没决定。”我说,“先收集证据。”
“明白。不过作为过来人,我多说一句。”他顿了顿,“查得太清楚,有时候反而难回头。”
“我知道。”
但我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这段婚姻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需要知道陈默背叛到了哪一步,需要知道我还剩多少筹码。感情可以糊涂,但离婚官司必须清醒。
离开茶馆时是下午四点。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馆里的熏香味道很浓。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复杂得像生活本身。
手机响了,是陈默。
“晚晚,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
“好。”
“你自己吃,别凑合。”
“嗯。”
通话结束。我看了眼时间,四点零七分。他提前报备,是出于礼貌,还是心里有鬼?也许两者都有。
我打车去了商场。
漫无目的地逛,看衣服,看化妆品,看家居用品。路过婴幼儿用品区时,我停下脚步。那些小小的衣服,柔软的玩具,温馨得像一场梦。
一个孕妇在挑选奶瓶,丈夫陪在旁边,耐心地给建议。他们脸上有初为人父母的期待和紧张,那种光芒我曾经也有过——在做第一次试管的时候。
后来光就灭了。
两次失败后,医生建议我们休息半年。那半年陈默很少提孩子的事,我也避而不谈。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成了一个坎,过不去。
“女士,需要帮忙吗?”店员过来问。
“不用,谢谢。”
我快步离开,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孩子,一直是我们的心结。他想要,我要不了。婆婆催,我压力大。他嘴上说不介意,但行动上越来越疏远。
也许安雅能给他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像毒蛇,钻进心里就不肯出来。我坐在商场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此躺下,再也不起来。
手机震动,李侦探发来第一条信息。
“已确认,陈默于四个月前在悦居公寓租下一套一居室,月租八千,押一付三。租约上的联系人是安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个月。
也就是说,在我第二次试管失败后不久,他就开始准备另一个家了。真有效率,不愧是做产品的,Plan B准备得及时又周全。
我回复:“继续查。”
“收到。”
收起手机,我站起来,继续逛。买了几件衣服,一套新的护肤品,还有一条项链。刷卡时很痛快,像是在报复什么。报复他的背叛?还是报复自己的无能?
回到家时七点。
屋子里还是黑的,陈默没回来。我把购物袋扔在沙发上,打开所有的灯。太亮了,亮得刺眼,但我需要这种亮度,需要驱散心里的黑暗。
煮了碗面,独自吃完。
洗碗时,我看见水池边陈默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他早晨喝完没洗,放在那里,等我洗。五年来都是这样,他负责弄乱,我负责收拾。
我拿起杯子,想摔。
但最终只是轻轻放下,洗干净,放回橱柜。摔杯子能解决什么?除了制造噪音和碎片,什么也改变不了。
九点,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离婚协议书的初稿。
不是为了立刻离婚,而是为了做好准备。律师的职业习惯让我凡事都要有预案,婚姻也不例外。财产分割,债务承担,抚养权(虽然没有孩子),每一项都要考虑清楚。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
如果真的离婚,这套房子怎么办?首付是他家出的,但月供是我们一起还的。装修是我盯的,家具是我挑的,每一处都有我的痕迹。
还有那只猫,橘子。
三年前领养的,因为孩子要不到,养只猫当作寄托。橘子很黏我,但陈默对它也很好。离婚的话,猫跟谁?
这些细节像针,细细密密地扎人。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橘子趴在那里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朝我喵了一声。我把它抱起来,它温顺地蜷缩在我怀里,发出呼噜声。
“橘子,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你跟谁?”
它当然不会回答。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我抱着猫,看着远处的灯火。这个城市有千万扇窗,每扇窗里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大多数介于两者之间。
我的故事,正在往不幸那边倾斜。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平静。
我照常上班,陈默照常加班。我们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行的行星,偶尔交汇,礼貌问候,然后继续远离。
李侦探的报告每周发来。
第二周:确认陈默和安雅每周见面两到三次,通常在悦居公寓过夜。安雅,二十七岁,外地人,独生女,父母是普通职工。她在陈默公司工作一年半,从助理升到产品经理,有陈默提携的成分。
第三周:查了陈默的银行流水。过去半年,他给安雅转过三次钱,共计六万元。备注分别是“生日礼物”“旅游基金”“应急用”。另外,悦居公寓的租金、物业费、水电费都是陈默在付。
第四周:拍到两人一起逛超市的照片,像普通情侣一样挑选食材。还有一次是周末去郊外,手牵手,安雅靠在他肩上。
照片很清晰。
陈默笑得很放松,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和我在一起时,他总是紧绷的,像在完成某种义务。和安雅在一起,他才是他自己。
我把照片存在加密文件夹里。
每看一次,心就冷一分。到后来,已经麻木了,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也许我该庆幸,至少他没有瞒着我借钱给小三,没有转移共同财产——或者,还没到时候。
周五晚上,陈默难得早回家。
七点半,我还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他拎着一个蛋糕盒子进来,放在餐桌上。
“路过蛋糕店,买了你喜欢的提拉米苏。”
我关掉火,转过身:“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买了。”他顿了顿,“你最近……瘦了。”
“工作忙。”
“注意身体。”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了很久的稻草,一碰就碎。我把菜端上桌,两个人默默吃饭。电视开着,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不断,衬得家里更安静。
吃完饭,陈默主动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洗碗的动作很熟练。这些年他变了很多,从不会做饭到现在能做一桌菜,从邋遢到整洁,从不善言辞到学会哄人。
只是这些变化,不再是为了我。
“晚晚。”他突然开口,“我们谈谈。”
我心里一紧:“谈什么?”
他擦干手,走过来坐下,离我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不会太近引起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按照你的性格,如果怀疑什么,一定会查清楚。”
我笑了:“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样?大哭大闹?捉奸在床?还是找你父母告状?”
“至少不该这么平静。”
“所以你是希望我闹?”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之间又陷入沉默。橘子跳上沙发,趴在我们中间,像是要填补那个空隙。它看看我,又看看陈默,不明所以地喵了一声。
“陈默。”我开口,“我们结婚五年了。”
“嗯。”
“这五年,我尽力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你知道我为了要孩子打了多少针?你知道我躺在手术台上时有多害怕?你知道我每次验孕失败后躲在卫生间里哭多久?”
“晚晚……”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只知道加班,只知道升职,只知道说‘没关系,下次再试’。但下次是多久?一辈子吗?”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恨自己这样,像个怨妇。但情绪闸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住了。这些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部涌上来,淹没理智。
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也有疲惫。他伸出手,想碰我,但又缩回去了。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用吗?”我擦掉眼泪,但新的又流出来,“陈默,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你告诉我,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要,怎么继续。如果不要,怎么结束。”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这个姿势我很熟悉,他在做艰难决定时会这样。五年前求婚时,他也这样,紧张得手心出汗。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我笑了,笑声很苦,“陈默,你三十四岁了,不是二十四岁。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晚晚,我累了。工作累,家里也累。每次看见你为了孩子的事难过,我都觉得是我没用。我想让你开心,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你就找别人让你开心?”
他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果然知道了。”他苦笑,“是,我和安雅……在一起了。四个月。”
终于说出来了。
这四个字像判决书,正式宣告我们的婚姻死亡。我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砸得五脏六腑都疼,但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她哪里好?”我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他摇头,“和她在一起,我不用扮演谁,不用承担什么。我就是我自己,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需要休息的男人。”
“在我这里,你不能做自己?”
“在你面前,我必须是个好丈夫,好儿子,未来的好父亲。”他看着我,“晚晚,你太优秀了,优秀得让我有压力。我必须努力追赶你,不能懈怠,不能失败。但人不是机器,会累的。”
我愣住了。
从来没想过,我的优秀会成为婚姻的负担。我一直以为,我努力是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但在他眼里,那成了压力,成了他逃离的理由。
“所以是我的错?”我问。
“不是谁的错。”他说,“是我们不合适了。你要的是完美的婚姻,完美的家庭。我要的……只是喘口气。”
完美。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从来不要完美,我要的只是一个不背叛的丈夫,一个健康的家庭。但在他眼里,这成了苛求。
“你爱她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和她在一起,我很轻松。”
轻松。
比爱更伤人的词。我们的婚姻成了他的负担,而另一个女人给了他轻松。这比出轨本身更让我难以接受。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晚归的人在走路。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我的也是,只是方向不同了。
陈默跟过来,站在我身后。
“晚晚,我们可以……”
“离婚吧。”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比想象中容易。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讨价还价,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许在心里,我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
他显然没准备好。
“你……想清楚了?”
“嗯。”我转过身,看着他,“陈默,我不恨你,也不恨安雅。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婚姻走到这一步,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好。你累,我也累。不如放手,各自轻松。”
“财产……”
“按法律来。”我说,“该我的我不会让,不该我的我不要。房子、存款、投资,都可以分。我只有一个要求:干净利落,别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许还有一丝……失落?他大概以为我会挽留,会哭闹,会威胁。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
体面,是我最后的尊严。
“好。”他终于说,“我同意。”
我们达成共识,像谈成一笔生意。没有拥抱,没有祝福,只有两个疲惫的成年人,决定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
“我今晚住客房。”他说。
“嗯。”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晚晚,对不起。真的。”
我没回头。
听见关门声,我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就这样画上句号。
橘子蹭过来,用头拱我的手。
我把它抱进怀里,感受它温暖的体温。至少还有它,至少不是一无所有。哭够了,我站起来,洗脸,敷眼睛。明天还要上班,不能肿着眼睛见客户。
生活还要继续。
即使心已经碎成渣。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起草的。
财产分割很公平:房子归他,他按市价补偿我一半。存款对半分,投资对半分。没有孩子,抚养权不用争。猫归我,他每周可以来看一次。
陈默看了协议,没意见。
“你很大度。”他说。
“不是大度,是懒得纠缠。”我签下名字,字迹很稳,“早点结束,对谁都好。”
我们约好下周去民政局。
在这之前,他搬去了悦居公寓。走的那天,下着小雨。他收拾了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钥匙放在鞋柜上了。”他说。
“好。”
“橘子……好好照顾它。”
“会的。”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屋子里突然空了。
不是物理上的空,是心理上的。那些我们一起挑的家具,一起挂的画,一起养的花,都还在。但人不在了,魂就散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他的东西全部打包。
衣服、鞋子、书、洗漱用品,一样不落。打包好后叫了快递,寄到悦居公寓。收件人写安雅,备注:陈默的物品,请查收。
做完这些,我请了三天假。
没出门,就在家里待着。睡觉,看电影,喂猫,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哭,有时候又异常平静。像坐过山车,情绪起伏不定。
第四天,我回律所上班。
同事看出我状态不对,但没人问。成年人的世界,懂得保持距离是基本的礼貌。我感激这种沉默,让我能假装一切都好。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晚晚,陈默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要离婚?”
该来的总会来。
“嗯。”
“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妈知道你不容易,但离婚不是解决办法。你还年轻,可以再试试试管,或者领养……”
“妈,不是因为孩子。”我打断她,“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五年夫妻,说离就离?晚晚,你听妈一句劝,别冲动。离婚的女人不好过,妈是过来人,知道……”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妈支持你。”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不管怎样,你都是妈的女儿。回家来住段时间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周末回去。”
挂断电话,我眼睛又湿了。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父母无条件爱我。这就够了,不是吗?
下午见客户,我依然专业干练。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已经塌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建。但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能让我暂时忘记疼痛。
下班时,收到陈默的微信。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别忘了带证件。”
我回:“好。”
对话结束。
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从爱人变成陌路,从夫妻变成前夫前妻。想起婚礼上那句“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觉得像个笑话。
誓言是真的,变心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间。
去民政局那天,我化了淡妆,穿了得体的套装。不是要挽留什么,是要体面地结束。陈默也收拾得很整齐,白衬衫,黑西裤,像去参加重要会议。
我们在大厅见面,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排队的人不少,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的表情甜蜜,是来结婚的。有的表情冷漠,是来离婚的。我们属于后者。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照例询问。
“考虑清楚了吗?”
“清楚了。”
“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协商好了?”
“好了。”
“那签字吧。”
表格递过来,我拿起笔,手指微微发抖。陈默已经签好了,字迹潦草,像在赶时间。我深吸一口气,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
两个字,结束了五年婚姻。
红本换绿本,结婚证被收回,离婚证发下来。薄薄的两本,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
我们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五年婚姻,最后以这样平静的方式收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我送你?”陈默问。
“不用,我打车。”
“那……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我站在路边拦车。谁也没有回头,就像约好了一样。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转身就是永远。
车来了,我坐上去。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江边。”
车沿着江岸行驶,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我想起五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常来江边散步。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在江边买套房,每天晚上看夜景。
后来我们买了房,但不在江边。
后来我们很少散步。
后来我们连手都不牵了。
“姑娘,到了。”司机说。
我下车,走到江边栏杆旁。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对岸高楼林立,像巨大的积木。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人也是。
手机响了,是李侦探。
“林律师,还要继续查吗?”
我想了想:“不用了,委托结束。尾款我现在转给你。”
“好。另外……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他顿了顿,“安雅怀孕了,刚查出来的,六周。”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我看着江水。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晃眼。安雅怀孕了,六周,正好是我们摊牌前后。
陈默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所以他同意离婚那么痛快,因为有了新的希望,新的家庭。而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栏杆上。
我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为那个永远来不了的孩子,为这五年错付的青春,为那个曾经爱过现在不爱的男人。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
从包里拿出离婚证,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页一页撕碎。碎片扔进江里,随着水流飘走,像一场小小的葬礼。
埋葬过去,才能重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律所主任。
“林晚,有个大案子,客户点名要你接。有没有兴趣?”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什么案子?”
“上市公司股权纠纷,标的额九位数。难度很大,但成了的话,你能分到这个数。”他说了一个数字,很可观。
“我接。”
“好,明天来我办公室详谈。”
挂断电话,我看着江面。碎片已经看不见了,江水依旧东流。生活就是这样,关上一扇门,会打开一扇窗。也许不是现在,但总会开的。
我转身,走向马路。
风吹起我的头发,裙摆飞扬。三十二岁,离婚,无子,但事业有成,经济独立。前路也许艰难,但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
打车回家。
路上,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离婚了。周末回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很快回复:“好,妈给你做。多大点事,回家来,妈在。”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我又想哭。
但这次是暖的。
到家时,橘子跑过来蹭我的腿。我把它抱起来,它用脑袋顶我的下巴,呼噜呼噜的。这个小生命还需要我,我也需要它。
“橘子,以后就我们俩了。”
它喵了一声,像是回答。
我笑了,真的笑了。离婚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眼里还有泪,但心里已经轻了很多。卸下了婚姻的枷锁,卸下了生育的压力,卸下了对完美的执念。
我只是林晚。
三十二岁,离异,律师,爱猫。
这样也不错。
晚上,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蛋。打开电脑,开始看主任发来的案件材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复杂的股权结构,充满挑战。
我喜欢挑战。
工作不会背叛我,付出就有回报。感情太复杂,人心太难测。我宁愿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也不愿在婚姻里猜来猜去。
看到深夜,累了。
洗漱,上床。床很大,我一个人可以随意翻滚。没有鼾声,没有抢被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原来一个人睡,也挺好。
关灯前,我看了眼手机。
陈默发来一条微信:“安雅怀孕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除对话框。
没有回复。
不需要了。
从今天起,他是他,我是我。他的愧疚,他的新生活,他的孩子,都与我无关了。我要向前看,过自己的人生。
关灯,睡觉。
黑暗中,橘子跳上床,蜷缩在我脚边。它的体温透过被子传来,暖暖的。我闭上眼睛,慢慢入睡。
梦里没有陈默,没有安雅,没有孩子。
只有一片海,很蓝,很广阔。
我在海里游泳,自由自在。
一个月后。
我已经搬出了那套房子,在律所附近租了个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简单装修,家具都是新的,没有过去的影子。
母亲来帮我收拾,一边整理一边唠叨。
“这窗帘颜色太素了,改天妈给你换个鲜艳的。”
“沙发太小,来客人都没地方坐。”
“阳台可以种点花,有点生气。”
我笑着应和,随她折腾。她知道我心里还疼,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我接受,也感激。
工作很忙,新案子进入关键阶段。
每天开会,查资料,写材料,忙得脚不沾地。但充实,充实到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晚上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失眠的毛病反而好了。
周末偶尔和朋友聚会。
她们知道我离婚了,小心翼翼不提男人,不提孩子。聊工作,聊旅行,聊护肤。这种体贴让我觉得温暖。
也有朋友介绍相亲。
“晚晚,我认识个不错的男人,四十岁,也是离异,没孩子,自己做生意。要不要见见?”
我婉拒了。
暂时不想开始新感情。需要时间愈合,需要重新认识自己。三十二岁,人生还长,不急。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回父母家吃饭。
父亲做了满满一桌菜,全是我爱吃的。饭桌上,他们绝口不提陈默,只说些家长里短。这种默契的回避,是父母能给我的最大温柔。
饭后,母亲拉我到阳台。
“晚晚,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翠绿的颜色,雕成平安扣的样子,用红绳串着。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现在给你。”她帮我戴上,“晚晚,妈知道你难过。但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离了婚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摸着玉坠,温润的触感。
“妈,我没事。”
“妈知道。”她握着我的手,“我的女儿,我最了解。你坚强,能干,什么难关都能过去。妈只是希望,你别因为一次失败的婚姻,就再也不相信感情了。”
“不会的。”
“那就好。”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遇到合适的人,还是要勇敢去爱。但这次,要找个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
“嗯。”
我们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
有收获,就有凋零。
正常。
回家路上,我收到陈默的短信。
“晚晚,安雅生了,女孩,六斤二两。我当爸爸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释然。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圆了心愿。
我回:“恭喜。”
两个字,真诚的。
他很快回复:“谢谢。你也保重,一定要幸福。”
我没再回。
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华灯初上,城市换上夜的妆容。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故事,悲欢离合,聚散无常。
我的故事,翻过了那一页。
下一章,还没写。
但我知道,我会好好写。
两个月后,我的案子胜诉。
客户很满意,律所给我发了丰厚奖金。我用这笔钱付了首付,在江边买了套小公寓。虽然看不到全景,但能看到一线江景。
搬家那天,朋友都来帮忙。
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喝酒,聊天,庆祝我乔迁之喜。橘子在新家里跑来跑去,探索每一个角落。它适应得很快,比我快。
送走朋友,已经深夜。
我独自站在阳台,看着江对岸的灯火。江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偶尔有船驶过,拖出一道道波光。
风很凉,但我没进去。
就这么站着,看着,想着。想这半年发生的一切,想那段失败的婚姻,想现在的自己。三十二岁,离异,有房,有事业,有猫。
不算好,也不算坏。
手机响了,是助理。
“林律师,睡了吗?”
“还没,什么事?”
“刚收到邮件,美国那边有个交流项目,咱们所有一个名额。主任问你想不想去,半年时间。”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要去的话,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材料了。”
我看着江面,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离开这里,去新的地方,接触新的人,学新的东西。也许是个机会,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林律师晚安。”
挂断电话,我继续看江。半年,足够忘记一个人,足够治愈一段伤。也许该去,也许该留。需要好好想想。
橘子蹭过来,喵喵叫。
我把它抱起来:“橘子,妈妈要是出国半年,你怎么办?送你去外婆家好不好?”
它舔了舔我的手,像是同意。
我笑了,亲了亲它的脑袋。这个小东西,是我现在最柔软的牵挂。但牵挂不该是束缚,而是动力。
回到屋里,打开电脑。
搜索那个交流项目的信息。学校很好,课程很实用,地点在波士顿。冬天会很冷,但春天会很美。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全新的生活。
心动。
关掉电脑,我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站在窗前,慢慢喝。酒很醇,带着果香。微醺的感觉很好,让人放松,也让人勇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磁性。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明远,陈默的朋友。我们之前见过一次,在你们婚礼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我回忆了一下,有点印象。陈默的大学同学,做投资的,婚礼时是伴郎。
“记得,周先生有事吗?”
“是这样,我最近有个法律问题想咨询,陈默推荐了你。他说你是最好的婚姻律师,不过我的案子不是婚姻相关,是股权投资。不知道你接不接这类业务?”
我笑了:“接。不过咨询要收费,按小时计费。”
“没问题。”他也笑了,“那明天下午三点,你律所见?”
“好,地址我发你。”
“谢谢。另外……”他顿了顿,“听说你离婚了。抱歉,不是故意打探隐私,是陈默跟我说的。他说……你很优秀,是他配不上你。”
我沉默了几秒:“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很温和,“那明天见,林律师。”
“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周明远,三十五六岁,未婚,事业有成。陈默的朋友,现在来找我咨询业务。是巧合,还是有意?
不知道。
也不急着知道。
明天见了再说。
现在,我只想享受这个夜晚。红酒,江景,安静的公寓,陪伴的猫。三十二岁,人生半程,前路未知。
但我不怕了。
经历过背叛,经历过失去,经历过绝望。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这就是人生,残酷又温柔,无情又有情。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洗了杯子。
橘子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我给它盖了条小毯子,它动了动,没醒。
关灯,睡觉。
黑暗中,我摸着脖子上的玉坠。温润的触感,像母亲的叮嘱。要勇敢,要向前,要幸福。
我会的。
一定。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
江水流向远方,不知疲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新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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