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深秋,我亲眼见证了一个老人用一句话,挽救了一家企业的命运。
那年我刚从技校毕业,被分配到东北某重型机械厂当学徒。说是重型机械厂,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订单锐减,工资拖欠,整个厂区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丧气息。
但就在那年夏天,厂里突然来了一个大消息:上级拨款600万,从德国引进一台数控镗铣加工中心。
600万是什么概念?那时候厂里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四百块,600万够发十几年的工资了。这台机器,是全厂上下最后的希望。
我清楚地记得那台机器运到厂里的场景。十几辆大卡车浩浩荡荡开进厂区,德国专家穿着笔挺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神情傲慢地指挥工人卸货。我们这些小年轻都围在远处看热闹,眼睛里全是羡慕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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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光运费就花了二十多万。" "那可不,人家德国货,精密着呢。" "咱厂有救了,有了这机器,什么活儿接不下来?"
大家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
安装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德国专家团队四个人,每天工作八小时,准时上下班,中午还要午休。厂里专门腾出最好的车间,铺了防震地基,装了恒温空调。那阵子,这台机器简直成了全厂的宝贝疙瘩,谁都不敢靠近,生怕碰坏了哪个零件。
我师父老周头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调来的。
老周头大名周德顺,那年五十七岁,是厂里资历最老的8级钳工。8级钳工是什么概念?那是技术工人能达到的最高级别,全厂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但老周头这人吧,怎么说呢,有点"不合时宜"。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把钢尺。他不爱说话,走路慢吞吞的,跟那些德国专家站在一起,显得土里土气。
厂长把他调来,本意是让他"学习学习",顺便给德国专家打打下手。说白了,就是个陪衬。
我那时候刚拜他为师,心里其实有点不情愿。年轻人嘛,总想跟最先进的技术打交道,谁愿意跟个糟老头子学那些"过时"的手艺?
可我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德国专家对老周头的态度,怎么说呢,也就那样。客气是客气,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傲气。有一次安装一个精密部件,老周头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公差好像有点问题。"
翻译把话传过去,领头的德国专家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No problem(没问题)"
老周头没再吭声,默默退到了一边。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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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机器终于安装完毕。德国专家开始调试,厂领导班子全体出动,黑压压站了一片。那场面,比过年还隆重。
可是,问题来了。
机器启动后,运转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报警。德国专家检查了半天,说是某个参数需要调整。调整完再试,还是报警。
第二天,故障依旧。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星期,那台600万的宝贝就跟得了怪病似的,时灵时不灵,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完全不达标。
德国专家急了,天天打越洋电话请示总部。厂领导更急,脸都绿了——这600万要是打了水漂,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段日子,整个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跟着老周头,每天在车间里转悠。他不参与调试,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掏出本子记点什么。我问他记什么,他也不说,只是闷头写。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路过车间,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老周头一个人蹲在机器旁边,拿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着机器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