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高频不规范现象例析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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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的编校实践中，存在着一些高频不规范现象。引文方面，有伪托、误解与误写引文；专名方面，则存在名称相近致混、不明“同名异指”与不明“异名同指”等；用字方面，既有因形近、音近而误，也有地名用字规范化造成的问题，还有特别的用字涉及繁简体字与正异体字等问题。对于这些高频不规范现象，在编校实践中宜特别注意，总结规律，以提高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的编校质量。

关键词：江西地方文化；高频不规范现象；引文；专名；用字

地方文化类相关表述，是编辑在工作中常见的语言文字材料。因其以地方文化为主题，所以该类表述中多有鲜明的地方性特色，在一些特定的用语、词语规范、引用等方面易形成难点或易混易错的知识点。因此，在进行地方文化相关表述的编校过程中，要特别注意频繁出现的特定引文、专名、用字等，养成准确、规范表述的习惯以及对不规范表述的敏感性。笔者结合自己长期的编校、审读实践与研究，就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的编校中宜注意的表述高频不规范现象例析如下，希冀有助于相关的研究人员、编校工作者。

一、引文

（一）伪托引文

1.陈寅恪“不过是苟且二字”语

经常见到作者在批评“苟且”的人生态度时，喜引用江西籍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所说：“我们这块土地、这些人，终其一生，大多所行，不过是苟且二字。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基本不过如此而已。”这样的说法，在搜狐、网易等网站尤其多见。有的直接用作文章标题，如“陈寅恪：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甚至与陈寅恪先生有“乡党”关系的著名编导吴树，也在其微博中云：“每次拜谒史学大师、乡党陈寅恪故居，都会想起他的一段话：‘我们这块土地、这些人，终其一生，大多所行，不过是苟且二字。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基本不过如此而已。’”个别出版物，如问永刚著《每日省悟：学庸大家学（上）》的后记中亦云：“国学大师陈寅恪说：‘我们这块土地，这些人，终其一生，大多所行，不过苟且二字。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基本不过如此而已。’苟且一生，大多数人也。‘如此而已’，一语道尽‘这片土，这些人’。何叫大师？不比怎么知道？”但事实上，陈寅恪先生并未有此言论。其作品“陈寅恪集”已经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整理出版，可以核查。

2.“两个半圣人”

近年读书界出现“王阳明热”。王阳明与江西渊源深厚。其人生中最重要的军事、政治和学术成就，均与江西密切相关。因此，在江西地方文化类图书中，多有涉及王阳明的内容。评论王阳明时，经常有“被梁启超誉为‘两个半圣人’之一的王阳明”一说，大意说梁启超先生以“三立”为依据，说中国历史上一共出了“两个半圣人”：一个是孔子，另一个便是王阳明。半个，则是曾国藩。如此表达，在诸多研读王阳明的读物中常见。此前笔者在审读《江西是个好地方》之一册时，亦见作者如此表述。

王阳明是中国学术史与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现代学术大家、思想家梁启超不可能不有所关注。比如他在著名的讲义《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开头就说：“在本讲义所讲的时代开始之时，王阳明去世已将近百年了（阳明卒于嘉靖八年，当公历一五二九年）。明朝以八股取士，一般士子，除了永乐皇帝钦定的《性理大全》外，几乎一书不读。学术界本身，本来就像贫血症的人，衰弱得可怜。阳明是一位豪杰之士，他的学术像打药针一般，令人兴奋，所以能做五百年道学结束，吐很大光芒。但晚年已经四方八面受人妒嫉排挤，不得志以死。”他曾经给《阳明先生传》《阳明先生弟子录》等作过序。梁启超去世前一年即1926年，还在清华学校进行了演讲《王阳明知行合一之教》。对于曾国藩，梁启超在《曾文正公嘉言钞》《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著述中有着持续的关注。如他在《曾文正公嘉言钞》序中高度评价“曾文正者，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我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但是，通查《梁启超全集》可知，对王阳明、曾国藩，梁启超并未有“两个半圣人”之说。

伪托引文，在当下的“消费名人”的文化语境中成了一种特别的现象。以上文涉及之梁与陈两位学术大家，都曾对伪史料的产生缘由与价值有深刻看法。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论史料，其中论伪事之一种，就是“本意并不在述史，不过借古人以寄其理想，故书中所记乃著者理想中人物之言论、行事，并非历史上人物之言论、行事”。所谓伪书中有真事，真书中有伪事。陈寅恪在著名的《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一文中有类似看法：“盖伪材料亦有时与真材料同一可贵。如某种伪材料，若径认为其所依托之时代及作者之真产物，固不可也。但能考出其作伪时代及作者，即据以说明此时代及作者之思想，则变为一真材料矣。”概括地说，伪托引文曲折地反映了当下的看法。如伪托陈寅恪关于“苟且”一语，多是表达对流行的苟且之风之批评态度。伪托引文所表达的内容，其情可能有而事实却无。从编校的角度讲，伪托引文无论如何是违背学术规范的，不足为训。

（二）误解引文

1.“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陶渊明称得上是江西历史上最著名的文化名人之一。无论是普及读物还是研究性著作，大多陶渊明题材的著述会提及其著名的组诗《归园田居》。但不少把其中的“归园田”及其题误写为“归田园”，并直接理解为回归乡村田园生活。比如普及性文章《语言平淡意境醇美——陶渊明〈归田园居〉（之三）赏读》。学术论文中的误解、误写者亦不在少数，如《托马斯·哈代的〈远离尘嚣〉和陶渊明的〈归田园居〉中的“归隐”主题之比较》。尤其多的是外语论文，如一篇，即直接名为《评价理论视域下田园诗歌的生态话语分析——以〈归田园居〉组诗为例》。另一篇英文论文《巴顿·华兹生与陶渊明诗歌——以〈归田园居〉（其一）的隐喻翻译为例》，不仅将诗名误写，而且在文中直接将“归田园居”译为“Returning to My Home in the Countryside”。

事实上，陶渊明所说“守拙归园田”，并非一般泛指回到田园生活，而系实指其居住地“园田居”。陶家为浔阳名门，即使家道中落，但仍有多处田庄等供其归隐后居住，如上京闲居、南村、西畴、南亩、下潠田舍等处，“园田居”即为其一。袁行霈给《归园田居》所作“题解”中说：“园田居乃渊明之一处居舍（另有“下潠田舍”等），其少时所居，地近南山，即庐山。约二十五岁前后离开此处，至五十五岁方重归‘园田居’，大约三十年也。”其《陶渊明年谱汇考》一文中称：“至于其居处，则不止一处，其诗文中言及‘南里’‘南村’‘西庐’‘上京’‘旧宅’‘园田居’‘古田舍’‘下潠田舍’‘城邑’；渊明另有田产称‘南野’‘南亩’‘东林’‘西畴’‘西田’等。其居处与田产是否均在寻阳县，抑或有在柴桑县乃至更远者，均未详。然其大致方位犹有可考者，详见各诗文下。又，渊明诗文中所言‘南山’‘南阜’‘南岭’，即庐山，必在其居处附近。”

因此，诗题《归园田居》，即实指陶渊明回到居住地园田居而已。但历史上，其他人，如明代王心一，确也建有“归田园居”；今天安徽的卢村，也有新设计之“归田园居”。

2.“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临川籍的戏曲家汤显祖，是江西古代文化的一张重要的文化名片。但他同时也在其他地方的文化建设与开发中被“征用”。如在徽州的文旅宣传中，经常会听到汤显祖的诗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旅游经营者中不乏将该句理解为这位伟大的剧作家一生痴迷于徽州，却无缘到得，以此遗憾来反证徽州的无穷魅力，招引游客。游客也常以此诗句为名，记录出游的心得体会。如某家旅游公司安排的活动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清明 水墨徽州—宏村+歙县深渡镇+千岛湖+徽州古城”。“最旅游”网上打出的宣传语称：“有一种仙境，叫一生痴绝处！有一种遗憾，叫无梦到徽州！”在一篇给小学生介绍徽州风光的《徽州：一个名字，一个地方》（《新作文》小学中高年级版2017年第5期封底）中，在介绍完徽州自然风光、人文后，文末说：“‘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伴着汤显祖的轻吟，且走进徽州，不问今夕何夕！”甚至著名的学者曾大兴在《文学地理学视野中的乡愁》（刊《文史知识》2017年第11期）一文中，也引此诗句来说明汤显祖对徽州的文化乡愁。中文国际（央视四套）频道，2014年12月27日在《北纬30°·中国行》节目，曾播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介绍徽州文化。如此引用，林林总总。

事实上，上述引用，系对汤显祖“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一句的误解。这种误解由来已久，且似“屡教不改”。该句出自汤显祖诗作《吴序怜予乏绝，劝为黄山白岳之游，不果》：“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先从字面义解释。“乏绝”，即穷困、暂时供应不继。《礼记·月令》：“（季春之月）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孔颖达疏：“暂无曰乏，不续曰绝。皇氏云，长无谓之贫穷，暂无谓之乏绝。”“金银气”即铜臭味；黄白，即如诗名中所说，实指徽州境内的黄山、白岳山（齐云山），同时双关指黄金、白银。“痴绝”，痴呆绝顶之意。《晋书·顾恺之传》：“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诗作名亦为小序，大意是说朋友吴序怜惜汤显祖生活困顿，劝他出游徽州，未果，汤显祖因有此诗作。

了解汤显祖一生行迹及其与徽州关系，或有助于理解此诗。汤显祖宦海浮沉，可称得上一生坎坷。万历十一年（1583），34岁的汤显祖中同进士；直到万历十七年（1589），40岁的汤显祖才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为六品官员，可谓仕途蹭蹬。两年后即万历十九年（1591），耿直的汤显祖草拟《论辅臣科臣疏》，抨击以首辅申时行为首的科臣们、辅臣们沆瀣一气，谋取私利，无视民生疾苦。当年五月十六日，盛怒之下的万历皇帝下旨将汤显祖贬黜至广东徐闻县任典史；而该年九月，首辅申时行和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许国等亦在这场舆论风波中相继辞职。万历二十六年（1598），汤显祖从浙江遂昌知县任上告假弃官还乡，两年后被正式免职，从此一心乡居从事戏剧创作，遂有《牡丹亭》等名作问世。“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一诗，作于弃官家居后，具体时间不详。其时，三朝元老许国已经退休回到其家乡徽州歙县。当时许多士子，奔走于徽州，期望得到这位帝师的推荐。而许国，正是万历十一年（1583）二月会试的主持者。在这次会试中，汤显祖以第三甲第二百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因此，按传统科考来说，许国可谓是汤显祖的恩师。尽管有师生之谊，但性格率直的汤显祖对许国的政治作为一直未能认同。在上述的《论辅臣科臣疏》中，汤显祖除希望皇帝痛批申时行等误国行为，令其将功补过；尽快罢免杨文举、胡汝宁这样的无行科臣，选用“素知名节者”，还特别希望皇帝能要求许国等辅臣“坚正相规，无取观望，以隳时政”，可见汤对这位老师不作为的意见由来已久，其批评亦导致许国请辞。即使有师生之谊，朋友要他奔走权门，去徽州拜见许国，以消除旧怨，出面说好话以改变自己的“乏绝”困境，但这对于性格刚直的汤显祖来说，仍然是与心相违、绝不屑为之事。所以对汤显祖来说，无所谓“无梦到徽州”的遗憾之说。

并非无人对“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一诗的本义加以辨正。如安徽学者方任飞就认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这首五言绝句，体现了汤对许国耿耿于怀的态度；如果把这首诗当作是汤显祖对徽州风光的赞美，那就是一种误解。他以汤显祖的作品作印证指出，《牡丹亭》中的杜宝和阴曹胡判官一阴一阳两个人物，寄寓着对许国的冷嘲热讽。尤其是杜宝，官同平章军国大事，在宋朝，是副宰相，和许国的官位相当。其迂腐、昏鄙、顽固不化的封建官僚特征，和汤显祖眼中的许国如出一辙。著名学者徐朔方《汤显祖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3）第五章《最后的岁月》曾以诗来说明晚年返家后的汤显祖洁身自好，不与官员来往交游，惜乎不为一般人所理解。他列出汤显祖的书信《答王宇泰》作为佐证：“来教令仆稍委蛇郡县，或可助三径之资，且不致得嗔。宇泰意良厚。第仆年来衰愦，岁时上谒，每不能如人。且近莅吾土者，多新贵人，气方盛，意未必有所挹。而欲以三十余年进士，六十余岁老人，时与末流后进，鱼贯雁序于郡县之前，却步而行，伺色而声，诚自觉其不类，因以自远。至若应付文字，原非仆所长。必糜肉调饴，作胡同中扁食，令市人尽鼓腹去，又窃自丑，因益以自远。其以远得嗔，仆固甘之矣。”还有就是在“爱师网”中，有就汤显祖《游黄山白岳不果》一诗的鉴赏阅读试题，提问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志”，答案也有确解：“从作者本身的经历和品格来讲，这首诗既不是歌颂黄白景色的美丽，也不是多么向往到徽州去，而是对自己一生发出的感慨。”答案明显认可诗作的主旨在于表现出汤显祖鄙夷金钱富贵、志向高远的操守。

事实上，对“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是否确指汤显祖不愿去拜谒徽州籍权臣许国固然未必能坐实，但对诗句表示汤翁峻拒“金银气”、不作“黄白游”的本义的辨正，明清以来不乏其人。汤显祖友人、曾辑印《玉茗堂选集》的沈际飞曾对《吴序怜予乏绝，劝为黄山白岳之游，不果》一诗点评：“（吴）序亦是妙人。闻说金休宁，谒选者百计营之，而抽丰者往往于此取道。临川诗一帖清凉剂也。”在其评语中对群趋徽州的“谒选者”“抽丰者”的态度一望可知，而视汤显祖诗为“一帖清凉剂也”。清初歙县潭渡士子黄琯（号白山）《一木堂诗稿》中有一首《黄山白岳歌》，对汤显祖诗作作出自己的解读：“黄为山，白为岳，灵区绝境天所作。黄者金，白者银，动心骇目俗所云。新安宿称好山水，自昔名流得之喜，岂知今之守令反攒眉。所苦秋风刮人耳，无端我郡山以黄白称，致令慕膻之辈群向此中行，干谒有司盛嘱托，纳交巨室相逢迎。彼之黄白其实，此之黄白其名，岂不辱我水石、污我山灵？临川先生汤若士，罢官林下贫似洗，一生无梦到徽州，其人其品可知矣。先生本具丘壑姿，独发此语真似痴，山中若得斯人至，必有石破天惊绝妙辞。噫吁嘻！黄山白岳，游者接屣。先生不至，能令公喜。”诗中对“慕膻之辈”群向徽州奔走干谒以求黄金白银即利禄功名玷污黄山白岳表示愤慨，而对汤显祖罢官后一贫如洗却“一生无梦到徽州”的操守表示敬佩。诗原注说，自己读到汤显祖诗，“因此作此歌以叹其高，且为山灵解嘲云”。著名历史学家王振忠的《黄白游》一文通过旁搜博采包括前 述沈际飞点评、黄琯诗作在内的地方文献、士子诗文，揭橥了晚明以来“黄白游”这一区域性社会 现象对地方社会的深刻影响。他指出，随着明代中叶徽商的崛起，黄山与齐云山在晚明逐步被打造成东南名岳，这一方面提高了徽州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带来了负面影响。这种负面影响，如明末歙县文人江天一作《黄白雠》所说，黄白二山原来如静穆老人隐于深谷、尘士所栖，近来“为四方缙绅游屐践踏殆甚”，且来游者“多托黄山、白岳游，至则聚集有司，为贾市而已”，以至于他在文中假托“黄白老人”“作谐语云：诸君果为我来乎？”“‘唐突山灵’四字，何足以尽之！”江天一还作有《黄山寄远方士大夫书》，再次模仿“黄山老人”的口吻，批评四方缙绅士大夫“黄白游”即借黄山来打秋风之丑陋行径，“数十年来舟车不绝于城，有司供命而罔暇，未尝不曰蜡黄山屐也。而搜括孔殷，民情畏匿，随行末伎、游食之徒以及狡僮猾役，境中无赖附籍，又起风波而种荆棘，如樵者不童其山不止。以此，廉吏不得全于其间，而贪墨因之互市”。在这位徽州士子看来，“黄白游”使徽州饱受其苦，当地官员疲于接待，贪墨之风盛行，商贸多在外运行的徽州因此民生日蹙。更重要的是，久而久之，徽州蒙上商贾气息浓郁之销金窟的恶名，以至于汤显祖也产生了徽州多“金银气”的“刻板印象”。王振忠在文中曾列举多位明清徽州士子对汤显祖误解的不满。如康熙《徽州府志》的主纂赵吉士在《寄园寄所寄》中说：“徽山有黄山、白岳，水有练溪、新安江，勋贤有程忠壮、汪忠烈，正学有朱徽国。以下文章节义，自吴少微以及金正希，代不绝踵，而世顾目之曰‘徽人’、曰‘朝奉’若而人者，非‘徽人’‘朝奉’耶？况黄山、白岳灵奇甲东南，胜朝重科名，亦有兄弟九进士、四尚书者，一榜十九进士者，乃风雅如汤临川先生，亦不精察，有诗曰：‘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得毋贻笑山灵？”乾隆十九年（1754）进士歙县人程埙作诗：“旅人黄白家何有，理学文章山水幽，玉茗失词难驷及，竟将金窟视吾州。”该诗原注曰：“前明士大夫，骛于文酒诗社之事，吾乡人情俗尚敦厚，故投赠独优，不知者误以为富。虽汤义仍先生尚有诗云：‘欲识金银气，须为黄白游。’不知吾乡山水甲天下，理学第一，文章次之；人知节俭，有唐魏之风；俗尚骨鲠，耻旨韦之习；且硗确少田，治生维艰，实最窭地。所谓素封，皆乡人之业鹾于淮南北者。本州如洗，实不足当此虚名也。”（许承尧：《歙事闲谭》卷六《为黄山寄远方游客书》）爱乡心切的徽州士子，极力强调徽州不仅有灵山秀水，还历来多有理学名臣、文章节义，而不是如汤显祖所误解的“金银气”。他们都为“黄白游”这种时风有损于徽州形象忧心忡忡，对汤显祖这位重量级的“意见领袖”的误解多有不满与辩驳。由此，也可以反证汤显祖“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本义，并非如当下诸多游记文章中所流行的那样，说汤翁对徽州梦寐以求；而恰恰相反，是一种对徽州厌恶至极、令徽州人耿耿于怀的批评。

也有与上述意见相反者。其一是认为，不能因此诗而认为汤显祖对徽州没有好感，如“新安龙”认为，“不能否认‘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这两句诗有一些对‘抽丰客’的鄙夷，但是从汤显祖对徽州的整体感觉来看，这种鄙夷的成分无法掩盖他对徽州山水的向往与赞美，整首诗表达的情感重量应该是集中在后两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上面”。这一说法遭到方利山的批评。他认为，尽管前些年有白盾等学者和研究者多次撰文，对“无梦到徽州”诗的写作背景、本意和表达的准确意思进行阐释，一再提醒不应把该诗对徽州的贬斥误当作是“赞颂”，但奇怪的是仍有不少人还是依然故我。译析作品必须从作品的具体背景，特别是从作品本身表达的内容出发。在方利山看来，汤显祖在对竞趋于富人处打抽丰者鄙夷的激愤中，顾不得将金银铜臭和黄山白岳等徽州大好山水相区分。他因为痛恨铜臭与“打抽丰”的无品，因此迁怒到徽州，情绪有所失控；急于表述自己“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心迹，竟愤然宣布“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有所失态。汤显祖没有注意到，徽商并非如他所想的只是一身铜臭，贾而好儒的徽商也并非如他认为的那样不堪，由痛恨铜臭而“无梦到徽州”，实在是汤的一个遗憾。尽管如此，“从汤显祖诗的内容分析，可能我们还未能完全地剖析作者的所有真意，但实在是看不出这首诗本身‘恰恰是对徽州绝美风光的向往’和赞美。‘黄、白’在汤显祖这里是‘铜臭’的指代，最会‘做梦’、以‘梦’出名的汤临川在这里以‘无梦到徽州’为自恃！”因此，不必强解，硬以该诗句为为秀美的徽州做广告。还有人认为，汤显祖写此诗时（1598），许国已经去世（1596），所以“晋见许国”之说无从说起。结合休宁汪廷讷《坐隐先生集》卷首署名汤显祖的《坐隐乩笔记》等可知，“汤显祖痴绝的也当是这里的山水，这里的风俗（包括徽戏），或者说是这里灿烂的文化。遗憾的是我无由行走徽州，连梦也到不了这个地方啊。言外之意，汤显祖说的是没有接到邀请”。类似的说法如：“汤显祖之所以这样感叹，是因为他满心欢喜地等待这次黄白之游，可结果却是朋友的筹划落空了，令人惆怅······”还有人折中说，无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是贬还是褒，当下可暂且借用其字面意思，表达对徽州的赞美，“无论汤显祖此诗的含义究竟如何，不可否认的是，此诗流传之广，已经成了介绍徽州文化的口头禅了”。这种态度，可谓通达，但汤翁诗作本义，不可不辨。从编校规范的角度来看，引用时宜慎重。

3.“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写景德镇陶瓷文化的书稿，多数会引用“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一说。如在《中国陶瓷文化与陶瓷文化产业》一书中，即有“在景德镇，一般的陶瓷产品以白瓷著称，素有‘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之称”一句。在专业的论文如《赣鄱陶瓷民俗事象及其方言俗语之管见》中，亦有“赣鄱陶瓷享誉海内外，如景德镇的陶瓷‘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其精美程度与艺术价值令世界惊羡”。刊发于《景德镇学院学报》的景德镇研究文章也说：“在人们印象中，景德镇是个手工业城市，呈现于人前的是‘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玉瓷。”

其实，“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一句，写的是柴窑。其出自清代蓝浦、郑廷桂著《景德镇陶录》。这是第一部全面阐释景德镇瓷业的专著。在第五章“景德镇历代窑考”、第六章“镇仿古窑考”所列景德镇古窑之外，该书卷七“古窑考”对其他地方古窑进行考证。其“柴窑”条说：“五代周显德初所烧，出北地河南之郑州。其地本宜于陶，以世宗姓柴，故名。然当时亦称御窑，入宋，始以柴窑别之。其瓷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滋润细媚，有细纹，制精色异，为古来诸窑之冠，但足多粗黄土耳。”其中，“其瓷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一句，不仅被“微调”为“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还被用于形容景德镇瓷器。亦有少数严谨的读物对此引文所指作出了辨正。如程庸《苏轼别传》中说：“‘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这是明代张应文《清秘藏》一文中的说法，原本说的是柴窑。”

（三）误写引文

1.“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此八字堪称江西古代文化的标签，引用率极高。在引用过程中，常见的问题是直接合并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如笔者审读两本书稿中分别有如下句子：“南昌古称豫章、钟陵、洪州，是历代县治、郡府州治所在地，山河壮丽，名家辈出，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美誉。”“王勃写下了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盛赞江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众所周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出自唐代王勃的名文《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分别出处这两句前半段，严格说来，在直接引文中，不宜合并。

2.“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

在介绍江西宋明时发达的科考文化，尤其是庐陵（今吉安市）文化之繁盛等相关内容时，多会引用“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一句。如在一篇名为《谷村：文脉绵延》的文章中开头就写道：“‘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在吉水县盘谷镇，有一个耀眼的千年古村——谷村······”再如一篇名为《从朝士半江西，分析明朝江西文人政治的成因》的文章开头也说，“历史上留下一句‘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的盛誉”。

按：“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实为“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不宜颠倒前后。这一流传广泛的句子，最早记录似出自钱谦益《列朝诗集》乙集卷二中《周讲学叙》：“国初馆阁莫盛于江右，故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之语。而文集流传，自东里、西墅、颐庵之外，可观者绝少，如石溪又其靡也。”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二《吴伯宗》则云：“状元多吉水，朝士半江西。”

关于明代江西科考鼎盛的情况，李纮《南园答问》云：“初命词臣入阁，旷典也，仅七人，而江西得其五；初选进士，为庶常异数也，廿九人而江西十有七。”《明史》卷一百四十七《解缙传》：“解缙，字大绅，吉水人。······成祖入京师，擢侍读，命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解缙、杨士奇、胡广、金幼孜、胡俨等五人为江西人。《明太宗实录》卷三十三“永乐三年正月”条“太庙”：“上命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解缙等于新进士中选才质英敏者，俾就文渊阁进其学。至是缙等选修撰曾棨、编修周述、周孟简、庶吉士杨相、刘子钦、彭汝器、王英、王直、余鼎、章敞、王训、柴广敬、王道、熊直、陈敬宗、沈升、洪顺、章朴、余学夔、罗汝敬、卢翰、汤流、李时勉、段民、倪维哲、袁添禄、吾绅、杨勉二十八人入见。······时庶吉士周忱自忱年少愿进学，上喜曰：‘有志之士也。’命增忱为二十九人。”其中，曾棨、周述、周孟简、杨相、王训、王直、彭汝器、周忱、刘子钦、余学夔、卢翰、罗汝敬、王英、王直、余鼎、汤流、李时勉等十七人为江西人。

3.“文章结义之邦”

有次经过南昌樟树林文化生活园区的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顺道参观，见展区分为“文章结义”“白鹤鱼米”“工艺瑰宝”“毓秀山川”“人和家园”五大部分，以图文并茂的方式介绍了江西的非遗文化。美中不足的是，开篇“文章结义”系误写，应为“文章节义”。唐宋时期，江西因为人才辈出且在朝代更替之际多忠君爱国、刚正义烈者，因此被称为“文章节义之邦”。“节义”，《辞源》：“谓节操与义行。《后汉书·安帝纪》元初六年乙卯，诏：‘（赐）贞妇有节义十斛，甄表门闾，旌显厥行。’注：‘节谓志操。义谓推让。’《魏书》《北史》并有《节义传》。”有意思的是，在古代江西名人的月旦评中，多有“节义”话语。如据《宋史·王安石传》记：司马光曾手书吕公著评王安石曰：“介甫（王安石）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但性不晓事而喜遂非。致忠直疏远，谗佞辐辏。”吉水文天祥墓前有联：“宰相状元余事耳，文章节义两兼之。”而“结义”则意为以义气相结义、结拜，典型如三国故事中之“桃园三结义”。“节义”为对品行之评价，“结义”则为动作。本来词语区别明显，但在当下多有因同音而误写者。如“文旅吉安”公众号曾发布文章，篇名便是“朝士之乡，结义之邦——多彩‘吉水’”，实属不应该。

引文是重要的材料。尤其是学术书稿的引文，要特别注意避免出现知识性偏差，如弄错原文作者，导致张冠李戴的现象；或对引文掉以轻心，造成衍脱错讹的问题。上述江西地方文化类相关表述中引文出现的伪托、误解与误写，是高频出现的数例。这些看似技术性的“小道”，但事关学风文风，编校不可不认真对待。

二、专名

专名指专有名词，即专属于一个现实对象的名称，是约定俗成的，文字固定、内涵固定，不可使用替代性的文字。其具体包括人名、地名、文本名、机构名、官职名、药品名等。专名容易导致知识性差错，其原因大致有专名名称或性质相近混用、不明专名含义错用、杜撰专名滥用、与事实不符误用、未区分时间范围错用等。以下分别举一二典型语例，来说明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中专名的高频不规范现象。

（一）名称相近致混

作家赵柏田在其《岩中花树——十六至十八世纪的江南文人》中写王阳明自述：“在我四十五岁那年，兵部尚书王琼的一纸荐书结束了我在南京郁闷不爽的日子，我从鸿胪寺的一个普通文官一跃而成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剿匪平乱的赣南巡抚。”又如有江西地方文化普及性著作中有云：“明代正德十四年（1519）宁王朱宸濠在南昌发动叛乱，仅过了四十三天，就被赣南巡抚王守仁（王阳明）平定。”

按：专名“赣南巡抚”应为“南赣巡抚”。赣南，是当代用语，泛指江西南部，特指江西省南部之赣州市。王阳明平定宸濠之乱，尽管是他在今天赣南的地区任职时发生的事，但当时担任的职务并非“赣南巡抚”，而是“南赣巡抚”。南赣巡抚是明清两代设于江西赣州、南安等地的军政官职，全称“巡抚南赣汀韶等处地方提督军务”。明弘治八年（1495）为平定闽、粤、湘、赣四省交界地区盗乱而设，驻赣州府，初辖江西赣州、南安、建昌及广东潮州、惠州等地，后多次调整辖区至八府一州。其职能以跨省军事协调、剿匪安民为主，正德年间获提督军务职权。王守仁任职期间，平定盗匪，推行《南赣乡约》，强化治理。朱思维有《王阳明巡抚南赣和江西事辑》（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王阳明巡抚南赣诗文墨迹题刻》（中国文史出版社，2016）和《王阳明巡抚南赣史话》（中国文史出版社，2016）等史料、著述，可参考。王阳明之署理“南赣”，与今天之“赣南”有交叉。类似将二者名称混用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在赣版图书中亦常见，值得注意。

（二）不明“同名异指”

笔者曾撰文《白鹭洲·南康·南山·芙蓉楼——兼论异地同名之问题》，举例说江西地方文化类书稿中所见异地同名之现象，包括常将李白名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中之白鹭洲误作吉安白鹭洲，实为金陵（南京）西边长江中之白鹭洲；将宋代所设之“南康军”（军治在今庐山市即原星子县，管辖今都昌、安义县、庐山市等地。北宋著名学者周敦颐和南宋著名学者朱熹都曾担任过南康知军一职，因此多有文史图书提及南康。星子县2016年起并入庐山市）误为赣南南康县（今赣州市南康区）；将陶渊明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之“南山”（庐山）误解为终南山；等等。

此外，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中，另有些地名易出现同名异地或同名异指问题，如“兴国”与“建昌”。如苏东坡有诗作《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溪上青山三百叠，快马轻衫来一抹。倚山修竹有人家，横道清泉知我渴。芒鞋竹杖自轻软，蒲荐松床亦香滑。夜深风露满中庭，唯有孤茧自开合。”在对该诗进行注释时，多有误将其中的“兴国”指认为“今江西兴国县”者。在一首名为《走进老营盘》的当代诗中，有“苏东坡快马薄衫而来/穿越石田驿道/轻嗅修竹清泉/在客舍的松床前/抒发愉悦千年的佳句”句，作者在该句后注[1]：“1084年，苏轼从兴国取道老营盘石田去高安探望弟弟苏辙，写下了《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一诗。”事实上，此“兴国”非今赣州市兴国县，而是今湖北阳新县。南朝陈代，析阳新，置永兴县。宋太平兴国二年（977），以永兴县置永兴军。次年改永兴军名兴国军，隶江南西道。崇宁元年（1103），属江西路。“筠”即筠州，今江西赣西北之高安市。苏东坡当年自湖北黄州沿着长江至九江，经过湖北阳新赴高安；而不可能也不必要绕远道走到江西南部的赣州所辖的兴国县。还有“建昌”，在江西历史上有二：其一为建昌军（府），系兼具军事与行政职能的政区。北宋开宝二年（969），置建武军，隶江南西道，治南城（今南城县）。太平兴国四年（979），改武建军为建昌军；元世祖至元十四年（1277）升为路，至正二十二年（1362）朱元璋改肇庆府，不久改建昌府。清代辖今江西南城、资溪、南丰、黎川、广昌等县地。其二为建昌县。东汉置永修县，南朝宋元嘉二年（425），并海昏、建昌两县为建昌县，县治设在今艾城街附近。历史上其管辖与所隶属有所变化，但大体指今永修。直至1914年复置永修县。因此，使用“建昌”时应严格注意区分其所指。如一册《永修古代诗文选注》，其中收录有宋代钟季玉诗《宴建昌耋老》并介绍作者：“饶州乐平人。淳祐七年举进士，调为都大坑冶属，改知万载县。淮东制置使李庭芝荐之，迁审计院，改宗正寺簿，又迁枢密院编修，出知建昌军。······”其中“建昌军”，应指治所长期位于南城县者。因此，钟季玉诗不应收入《永修古代诗文选注》。与“宴建昌耋老”相关，该诗后附有一首宋代“苏某”诗《和钟守宴建昌耋老》，并在注1中云：“这首词（引者注：应为诗）是为钟守王太博知建昌军而写的······”其“知建昌军”亦应指治所在南城县之建昌军，而非建昌县。该诗中有“盛事欢传盱水上，赓歌归美属儒生”句，“盱水”即指南城称抚河，由此亦可知该“建昌”为治所在南城县之建昌军而非今永修。另该诗选收录有宋代李鼎诗作《望湖亭》并介绍作者：“李鼎，江西南城（今属江西抚州南城县）人。高宗绍兴十 五年（1145）进士。官兴业令（清同治《建昌府志》卷 七）。”此处明确介绍李鼎为建昌军南城县人，而 非建昌县（今永修）人氏，因此其人诗作亦不应选入《永修古代诗文选注》。另该诗选收录有元代 程钜夫文《燕公楠墓志铭》，并介绍作者：“程钜夫（1249—1318），初名文海，因避元武宗庙讳，改用 字代名，号雪楼，又号远斋，建昌（今江西南城）人，祖籍郢州京山（今属湖北），元代官员、文学家。······”此处“建昌”明确括注为“今江西南 城”，则不应入《永修古代诗文选注》。此永修诗 选的突出问题，在于选编者未能区分“建昌（县）”（永修）与“建昌（军/府）”（南城），因而多有误将与今南城县相关诗文收入。

（三）不明“异名同指”

在编辑江西地方文化，尤其是临川文化类书稿时，经常碰到“旴江”或“盱江”一词，如影响广泛的“旴（盱）江医学”。到底何者为是，不仅仅关乎繁简体字或正异体字等文字内部问题，还与历史沿袭有关。“旴江”或“盱江”，是江西境内之主要河流之一抚河的上游。其发源于广昌县血木岭，流经南丰、南城，注入抚河。但该河流的用字，至今未见一致。概括地说，就是抚州市的广昌县惯用“盱江”，抚州市南丰、南城两县用“盱江”。据考证，古代的《汉书·地理志》《水经注》以及清代多种志书如《建昌府志》《南城县志》《南丰县志》等，以及《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等工具书，“旴”“盱”两字混用。据网络文章《盱江”地名是xu还是yu？你都念对了吗？》介绍：1981年，在整理地名不规范用字的过程中，认为凡在《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中没有收入的字应列为生僻字，而对地名标准化的要求是不使用生僻字。江西省地名委员会赣地办字（82）第1号文件中规定：“对于确定的方言用字，应报国家文字改革委员会审音定字，并报中国地名委员会批准后，颁布执行。”广昌地名办向省地名办呈交广地办字（83）第3号文件《关于需要继续使用“旴”字的报告》，文中称：“我县在地名标准化处理中，对于生僻字、怪异字、方言用字已作了处理，仅有一个‘旴’字，虽然《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上没有刊载，但需要作方言字继续使用······标准音xu，方言音yu。”省地名办采纳了该意见，因此广昌习惯用“旴江”。该文作者认为，从组合词汇和通用性方面去考虑，把“旴”字以方言用字为理由继续保留，十分牵强。而当时审查机关的疏漏，造成了南城、南丰、广昌三地使用上的交错和社会上对这两个字认识上的混乱。因为1983年9月以前，广昌县属赣南地区，而南丰、南城属抚州地区，两方并未就“盱江”或“旴江”用字进行沟通磋商。且广昌当时的城关镇已改名“旴江镇”。广昌1983年9月并入抚州地区，就与南城、南丰用字发生冲突与争论，但已成事实。该文作者认为，用“盱”更合理，也更有代表性，原因在于，《辞海》中“盱”表示“大”义。无论是将盱江看作抚河和盱江的合称，还是分开称谓，现在的盱江江阔水深，都称得上是一条大河，因此用“盱”更合适，也更容易为人所接受。为地理写的专志《汉书·地理志》中称“盱水”，说明“盱水”是始地名，而且是根据河宽水大而得名。但该用字意思的解释因人而异，如前述广昌县地办字（83）第3号文件为用“旴”字所作解释则是：“盱之义，为张目也，大也。旴之义，为日始出貌，旦气清明之意，字从日不从目。用旴字，比较符合实情，旴江原是一深而窄，水流清澈的河道，清明可鉴，可瞩须眉，犹如日始出貌，旦气清明之景象，以旴名之，较为确切。而盱为大也，张目解。”可谓各执一词，至今仍未有定论。

因为上述情况，给编校造成极大困扰与负担。如《汤显祖故事》一书中有：“这年，汤显祖十七岁了。恩师徐良傅（引者注：应作溥）不幸辞世，汤显祖毅然从百里开外的盱江临川乘船逆流而上，来从姑山再次从罗汝芳学，继续听他讲阳明之学。”编辑特意在“盱江”一词下加页脚注：“‘盱江’和‘旴江’两词历来在抚州市存在混用的现象。抚州市的广昌县惯用‘旴江’，抚州市南丰、南城两县用‘盱江’。本书采用南丰、南城等地惯用表述‘盱江’。”此实在是无法两全而做出的无奈之举。此前曾读到著名的编辑家、学者胡双宝《甘做杂家》一文，其中也曾记下“旴”“盱”两字造成的困扰：“2003年看到宋李觏（1009—1059）的《旴江集》。李觏，今江西南城人。为核实《旴江集》，查地理书，知道旴江发源于江西广昌，经南丰至南城有一条河流，名旴江，进入抚州境内名抚河。若干年后看到罗汝芳（1515—1588）的《近溪子集》和《旴坛直诠》。罗也是南城人，著作中述及‘旴江’，但多处作‘盱’，甚至明朝两个版本的《旴坛直诠》都是‘盱’。我便向校点编辑者提出须予核正，并在校记中明确交代。”未知胡双宝先生向校点编辑者要求作出的校记如何。

总之，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中的专名，既有“赣南”“南赣”一类易混淆的情况，也有“白鹭洲、南康、南山与兴国”等同名异指或“盱江、旴江”异名同指等复杂情况。编校人员对此必须高度重视，否则容易出现误用的情况。

三、用字

地方文化相关表述中，高频出现特定的地名、人名、行业名等专名。其中专名中涉及生僻字、方言字等特定用字，如果不熟悉其具体内涵与用法，则易致误。根据笔者编校与审读经验，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中，有些专名中的用字高频出现不规范用字现象，值得特别注意。

首先是像其他用字一样，出现因形近、音近而误的用字。据笔者留意记录，举凡如“井岗（冈。笔者注：括号中为正字，后同）山、江洲（州）、青云圃（谱）”等地名，“纥干泉（臮）、彭汝励（砺）、程裔（矞）采、裘日（曰）修、许振伟（袆）、熊育锡（鍚，简化作‘钖’）、姚公骞（鶱）”等人名，“畬（畲）族、杨歧（岐）宗、赣派勘（堪）舆、瓷器不（）子”等其他专名。

其次是历史上地名用字曾作过变更的情况要特别注意。如1958年前后，中国的地名曾作过一次比较大的正名变更，其中江西的有“雩都、大庾（大余）、虔南（全南）、新淦（新干）、新喻（新余）”。这些地名，括号前为旧称，括号中为变更后名称。宜注意的，如系指旧称，宜用括号前用法；如系指今名，则用括号中用法。其中稍复杂的地名是“鄱阳”。1958年其曾更名为波阳，但后 因未注意用字系统性的统一，与“鄱阳湖”等用词 发生冲突，2003年再复名鄱阳。因此使用“波阳”还是“鄱阳”，要以具体对应时段为准。

还有一些是特别的用字，涉及繁简字与正异体字等。如“桔子”为“橘子”之俗写。江西南丰为橘乡，常误用俗字“桔”。另有樟树阁皂山，其名亦容易滋生困扰。其所在地樟树市政府官网中作“閤皂山”，用繁体；但解释说是以“形如阁，色如皂”而得名，直接用简写之“阁”字。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之《皂山志》（明代俞策、清代施闰章编撰，傅义校注辑补，1996年）中，“閤”字用简体“”。但今《辞海》“樟树”条下有繁写之“閤皂山”。而在一般大众读物中，更多径写为“阁皂山”。閤，现《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的审定、收录方式基本相同，即其一为“阁”之异体字，其二为“”之繁体字。与“阁”义完全不同。按“名从主人”原则，并兼顾当下文字规范、山形实际情况等，直接作“阁皂山”为宜。

上述所举江西地方文化相关表述中高频不规范例析，无论是引文、专名还是用字，多为细微甚至餖飣之言。但对于编校而言，“勿以善小而不为”，因此非为吹毛求疵，而意在提醒该类材料的编校人员加以注意，避免出现不规范现象。自然，其他地方的编校人员并不经常编校江西地方文化类材料，但其中知识性表述高频出现的问题及其中应注意的重点，就其规律而言不无共通之处。希冀本文能提供些许参考之用。

作者：张国功

来源：《极目》2025年第4期

选稿： 耿 曈

编辑： 耿 曈

校对： 贺 雨 婷

审订：欧阳莉艳

责编： 杜 佳 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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