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凉山——峨眉虫道文化‖赵晓东

凉山

峨眉虫道文化

赵晓东

导读提示:邛都虫子嘉州蜡,如虹化玉龙腾梭。虫白蜡乃中国特有的绿色产品,大凉山等地区是种虫源地,乐山地区是产蜡基地,尤以下属县级市峨眉山市出产为最。围绕虫白蜡每年必需的种虫购买,诞生一条特殊的生态道路——虫道,清至民国时期的利用达至高峰。进出凉山的虫道具体走向,是我们深入研究南方丝绸之路支线问题绕不开的课题,也是探究蜀道文化的聚焦点之一。虫道上不仅产生众多诗词、商贸、民俗、医药等各类文化,还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典型载体。

正当三月四月期,蜀南虫客纷奔驰。

穿宕越岭人如蚁,正是虫生得意时。

感谢一位名叫颜启芳的无名诗人,为我们把一条“穿宕越岭”的古老虫道生动描绘出来(载[民国]《西昌县志》卷11《艺文志》)。南方丝绸之路西线关联中线,除了诸葛武侯出师的金沙江“安上道”外,在今乐山市与凉山、昭通、威宁之间,每年“虫白蜡”的种虫输送,也是其中一条典型交通线路,历史时期连绵不绝,可称之为“虫路”或“虫道”。

虫白蜡习称白蜡、虫蜡等,系中国特产,一脸蒙圈的外国人好奇地称为中国蜡(Chinese wax)。它可作为军民两用材料,在各个领域运用广泛。学界研究,早在汉魏时期,我们的先民就已经开始从事虫白蜡生产,用来做药、染布、打线,宫廷进贡等(邹树文:《中国昆虫学史》)。四川占全国产额80%左右,嘉定府(乐山市)乐山、峨眉、洪雅、夹江等县,蜡树成行,产量居全国之首(郭声波:《四川历史农业地理》)。笔者调查,乐山市下属县级市峨眉山市更为出名,当地的山山水水都可以称为“蜡山”“蜡海”。

以乐山地区为代表的每年固定购买种虫的交通线,作为南部蜀道南方丝绸之路(谭继和:《巴蜀文化通史·通论卷》)支线的典型代表之一,探寻这条“虫道”路径、文化,可窥西南交通在实用价值方面的作用,是四川古代交通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

一、虫白腊产销激活经济利益联动

雌雄蜡虫生命历程各异,雌虫周而复始繁衍后代,雄虫生长分泌白蜡。前者生长女贞树(冬青树)上,后者生长白蜡树(也称水蜡树)上。腊虫产地和水腊树种植必须分开才能更好生成成品,白蜡虫和白蜡的生产是两个相互独立分离的产区,同一环境养蜡虫定是“取蜡虫必歼,二者固难兼”,久而久之分工精细化,产虫区培育雌虫,大量放虫和采种;产蜡区抛弃雌虫,细究雄虫如何泌蜡更多。

雄虫和水蜡树最宜生长区岷江流域,沿江的乐山市、宜宾市、眉山市皆为虫白蜡主要产区。原乐山县的白羊坝、土主、白马及苏溪、镇子一带,年产白蜡常在2000市担(20 万斤)左右,夹江年产12万斤、洪雅6万斤、犍为七八万斤 。

峨眉山市产蜡优良,历史至迟可推至明朝中期,清末民初高峰时,年产可达60多万斤(王雪林:《白蜡虫和白蜡优质高产技术》),形成全国著名的虫白蜡产销重镇。民国三十八年(1949),该市 13 万人口中,有5 万人从事虫白蜡的生产经营加工销售(云川杰:《民国时期四川白蜡业经济研究》)。

雌虫著名产区在云南昭通、四川凉山和贵州毕节等地,大致沿金沙江流域分布于乌蒙山和凉山山系,这里适合冬青树生长,雌虫栖息自由惬意。所出种虫抗病强、产蜡高,被各地种蜡户追捧。

乐山等地的虫户,每年农历二月份开始,就千里迢迢到种虫产区购虫,运回孵化后挂向适合其生长的水腊树上。待到秋季一片白雪皑皑的分泌物挂满枝丫后,即刮下来制成成品,运往它地销售:

白蜡系蜡木上蜡虫分泌而成,为四川特产,蜡虫多产于建昌(西昌)、犍为。蜡木多产于嘉定,每年移虫于蜡木,俟分泌后,截其干而取之,产量甚巨,为川省主要产品,运至重庆、汉口,分输各地,销海外者,大都由上海输出,年约数千担,值银数十万两。

虫白蜡成品利润丰厚,通过以峨眉山市等为中心的虫户驱动,产销上下游环节紧密缀合,形成饲养蜡虫为生的“虫户”群体;随着贩运规模的扩大,又形成从事蜡虫买卖的“虫帮”,专门交易蜡虫的市场“虫市”,以及专门进行虫蜡采收、熬煮的技术个体。“所有关联的利益群体,围绕蜡虫为核心,形成利益共同体”(陶波:《元明清时期乌蒙山地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实证研究》)。

虫白蜡确是拉动各类产业兴起兴旺的动力,每年“虫会”“蜡会”都是影响广泛的商品交易会,农历二月,蜡区“蜡户”(虫客)从盆地采购山区缺乏的布匹针线、纸张笔墨等百货和食盐,运往虫区,“设摊卖货,货卖毕,采买虫源于立夏前后乘凉疾行挑去”。

蜡虫成熟下树到孵化只隔十余日,运输迅疾的需求使沿途食宿密布,随到随要,旅馆、商店、摊点,备饭菜、晾凉茶、拧毛巾侯于路旁,及时妥贴,一条摘虫、运虫、旅馆饭铺、收蜡、运蜡等服务形成链条,随之商品化,使虫区、蜡区成为互补市场。

为了“川滇之重货”的虫白蜡产业良性发展,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四川总督鹿传霖便在白蜡收购和转运的起点嘉定,首创嘉定白蜡公司,“出台章程,制定标准,核定等级,调节标准化生产,大大促进四川白蜡业的发展”,为千百年的古老行业催开一池近代化春水。

可以骄傲地说,虫白腊产销是我国人民长期摸索供献世界的一条独一无二的绿色生产线,无环境污染、无毒副作用,具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特色。生产线上转动的链条目的互补、地域互补、工艺互补、销售互补,集合成强大生态经济群体,把树种种植、育虫培虫、交易运输、挂虫取蜡、熬蜡外销的各个环节,天然分工,周而复始,各得其利,各乐其乐。

二、“大山虫”运道复盘

乐山地区虫白蜡生产者对来自各地的腊虫有不同称谓,大名称套小名称,林林总总不可胜数。大名称有灌县(今都江堰市)购回曰灌虫,会理、西昌、雷波等地购回曰大山虫;来自云贵者谓下河虫。云贵所产虫种,须由宜宾、泸州等地沿长江-岷江溯流以达。小名称有坝虫、桥虫、凉虫、建虫、木鱼口、砂锅口、蛮虫等,纷繁复杂,不可尽数。通常挂放一斤嘉、眉的坝虫或犍为桥虫、灌县灌虫,可收1.5—2斤蜡,挂一斤昭觉、美姑的凉虫或西昌的建虫,可收蜡5—8斤。凉山地区所产每年价值30多万元的2000挑大山虫,基本上被乐山蜡户所购。

从明朝中后期开始,乐山各地虫户外出买虫,所行线路分为西路、南路、北路三条,笔者以峨眉山市为例叙述主要走向如下:

南路。峨眉-乐山-宜宾-昭通、威宁,往返1700多公里,需要1个多月。南路由于与秦五尺道、汉南夷道或唐石门道走向大体一致,姑不作具体介绍。

北路。到灌县、三台,路程相对较短,往返700多公里,需20多天。此道沿岷江行进,途经四川腹地,走向比较明确,也不作重点介绍。

西路。从峨眉出发到西昌、会理等地,大概经过23个市县区,往返行程约1500公里,需要1个月左右。分为一走雅安、一走峨边两线。

峨眉购虫路线示意图(泸州市文化研究中心李玉红根据云川杰《民国时期四川白蜡业经济研究》4-1图等资料改绘)

峨眉山市虫户购买大山虫的“西路”具体线路究竟怎么走?民国三十年(1941),苏北农学院研究者陆钝庠到川康调研,亲身体验后撰就《康川间白蜡种虫运输测验》报告,为我们还原了返回峨眉这条虫路途经点位。他在会理县白果湾购置试验用种虫160包后,偕同峨眉虫客10人,每天走百余华里,一路同行同宿运往目的地:

本次试验于1941年4月30日自原西康省会理县白果湾启程,经过14天,于5月13日抵达四川省峨眉县的核桃沟,单程计旱路1296华里,水路180里,共计1476华里。旱路12天都是步行,水路一天半是乘青衣江竹筏。中途遇雨四次,经历7天。由于遇雨耽搁影响投宿站口和晚行早宿或中途停歇,如果天晴尚可缩短2天。

购买大山虫的10名峨眉虫客返程行进路线,为我们复原了珍贵的南方丝绸之路迟至民国还在通行的一条线路的具体走向,这是一条连接西线和中线之间的支线,其中还可以水陆并行,自雅安上青衣江竹筏顺流而下至周渡。总的线路行程为:

第一天(4月30日)会理白果湾-分水镇-摩沙营-甸沙关-永定营-(歇)德昌锦川桥(行91里);

第二天(5月1日)锦川桥-铁匠房-金家坝-高家庄-苦马河-(歇)德昌(行104里);

第三天(5月2日)至第十四天,依次经过麻栗寨-黄水塘-黄莲关-崩土坎(行107里歇)-马道子-小庙-锅盖梁-礼州义农(行125里歇)-松林-泸沽(行51里歇)-太平塘-龟山-过路坎-深沟-登相营(行81里歇)-九盘营-小相岭-小哨-越嶲城-王家屯(行110里歇)-泥溪-连三坡-保安-铁索桥-清水塘-海棠(行121里歇)-平坝-平夷堡-八里坡-河南站-晒经关-大树堡(行139里歇)-富宁-大渡河边-唐家坝-汉源街-松盛街-汉源县城(行103歇)-盘脚-大相岭-大关-小关-黄泥堡-鹿背顶-荥经县城(行117里歇)-麻柳场-麂子岗-观音堡-凉水井-雅安(行107里歇)-沿青衣江(搭乘竹排而下)-洪雅罗坝(行60里歇)-洪雅城-周渡-双福场-峨眉核桃沟(行160里),总计1476里水陆路程。

道路节点主要有:第一天会理白果湾启程,第二天宿德昌锦川桥;第三天宿德昌县城;第四天经过西昌坝子宿义农;第五天、第六天行程较短,加起来才132里,分别宿泸沽和泸沽的登相营;第七天翻越小相岭后宿越嶲的王家屯;第八、九两天皆在越嶲境内穿行,是整个虫道最长的日程,分别达121里、139里;第十天经过大渡河、流沙河谷进入汉源城;第十一天跋涉最后一段117里艰苦长距离,宿荥经县城;第十二天到达青衣江边雅安城;第十三天到夹江、洪雅境内,宿洪雅罗坝;第十四天到达峨眉境内目的地核桃沟。这个返程时间,与德国历史地理学者李希霍芬更早以前调查,需要“经过14天的强行军”完全一致。

采虫西路两线中,稍南一条也比较古老,约为沿峨眉山市-峨边-金口河-汉源一线行进,大抵与与方国瑜所言唐代剑南通云南,由峨眉山市经峨边县,再经凉山中部及宁南、会理,渡金沙江抵达大理的线路相符,也与北宋嘉州峨眉县人杨佐入云南买马路约同,其出发方向正与南宋吴昌裔奏议中“由虚恨可通峨嵋县中正寨”相一致。

清至民国时期的虫道西路的两条线,实际上是乐山学者唐长寿总结的平羌道(起于嘉州止于雅州)与阳山江道(起于嘉州止于汉源、甘洛海棠)的继续和发挥,是实实在在的民间常年固定的物流通道,比历史任何时期都发散出更加强大的专业物流功能。

三、虫白腊红利反刍官方行政高效

清至民国虫白蜡产业的繁荣情景,不仅置身其中的中国人感叹“蜡虫利宁郡,白蜡润嘉眉”,《文幼章传》记述19世纪末期乐山城市情况,对白蜡也作过描绘,称之为繁荣市场的主要商品之一:

(乐山)县衙门位于市中心的高地上,与下面的住宅和商业区联成一片,铺盖着灰瓦的屋顶蜿蜒起伏,十分优美。拥挤喧闹的饭馆、酒店,做雨伞、打草鞋的作坊,陈列着铜铁用具的小铺,出售品质优良的丝绸和从英国进口棉织品的商店、贩卖香和蜡(采集“虫树”上的一种白蜡制成的)小贩,这一切都排列在还算宽阔平坦的石子路面两旁。

更早以前的德国历史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19世纪70年代,路过嘉定府时也作过评述:“白蜡产于嘉定府……小的蜡虫卵盒从建昌运到这里……人们用桐树叶制作卵箱——据说不能用其它树的叶子……嘉定府和建昌分享据说十分丰厚的利润。”

虫白蜡不仅为腊虫出产地和白蜡生产地带来市面繁荣,还为地方财政带来白花花的税收红利。清末同治、光绪年间,西昌一县“岁产白蜡虫六万多挑,每挑价值百元左右,诚县中之大富源也”,清代宁远府(今凉山州)年收虫税银就有30多万两,超过当地田赋总额。

虫白蜡收益,使地方政府底气十足地将一部分税收红利返用以普惠百姓,清末常常把所抽取蜡厘用作修缮城市基本设施、县衙日常管理、团练经费、祭祀活动、筹备建立初级小学堂等,营造政区环境更加和谐。

巨大的利益驱动,官方鼓励虫白蜡大规模生产,种虫繁殖形成多达数千亩的“虫山”,民户“四山多以栽蓄虫树为生”:

虫山,一曰虫园,主权者曰园户。厥初,去杂木,辟草莱,先为广植虫树(即冬青或女贞),或蜡树(一名水蜡树)之树秧于肥润地,暮春分植山际,在高岭者曰高山虫园,在山半者曰中山虫园,浅山近平原者曰火口。中山虫园,成熟期适在立夏,摘运四川嘉眉放蜡,最为适宜。

农业经济为主的时代,地方官员主要职责就是“劝农务桑”,寸土寸金的“肥润地”大规模改植“蜡树之树秧”,没有官方批准,断不能行。虫白蜡产区地方政府不因循守旧,采取因地制宜、因税施政,其施政的变通能力得以充分体现。

为了保护虫路通畅,官府允许虫户运输途中招摇过市,于担头插一小扛旗,上书“天虫过境”四字,虫客昼憩夜行,各州县城门日夜不闭,以利通行。

虫客入山购虫,三五为群,七八结对,小本者自担一挑而回,大本者雇人若干,多至十来挑。民国时期,一挑白蜡虫100斤,产蜡至少150斤,一斤蜡可换不下2斗(一斗30斤)大米。熬出白蜡成品,运至乐山、峨眉城区销售,二地官方皆划有专门的交易街区,形成繁荣的蜡市。笔者了解,峨眉山市集中在今名“新市场街”的白蜡街交易,还配套附近两条街一作为桐叶销售专区,一作为贸易洽谈的茶肆专区。蜡市购得,顺绕城而过的大渡河支流峨眉河放筏直下,在罗李坝汇入大渡河后到达乐山城。

虫白蜡产业如果产生纠纷,官方也极力介入,公平化解,害群之马必受严惩,南充档案馆藏有《为具禀郑应富具告黄登富估伐业内慈竹蜡树事》《为具恳闵文奎等越骗估挖民栽蜡树土地欺藐愈抗事》《为计开朱学友具报朱三万行窃蜡花被殴致死事》等资料,可资佐证。

地方政府对虫白蜡产业的保护,还增进了民族感情。宁远府过去规定汉民不准深入夷地,夷入也不许过河到汉区,每月只能有两天交易日进行交易。但蜡虫交易之季打破了这一禁令,因为彝族所居山区有不少“中山虫园”出产称“木鱼口”或“砂锅口”的优质蜡虫,口小卵多蜡壳硬,运输途中不易孵化溢出,损失小产量高。虫熟之时,虫客不顾禁例争相到昭觉、美姑等地卖货买虫,深山彝区的虫市亦随之兴起,有效促进民族地区开放和交流。

四、虫白腊运道形成生动文化风景

一江浩荡,一山巍峨。方便的岷江水道与拥有就近连接大凉山陆道的相互交汇,使乐山各地成为虫白蜡产销旺地,衍生的虫道为后人留下宝贵文化遗产。

每年四月下旬,西昌、会理、德昌、冕宁、昭觉、喜德等地,远近虫客前去选购种虫,虫会交易款最高达百万两白银以上,“为市鲜在日中,大都自日落至二三更时,持炬交易”,光影灿烂,人声喧豗:

所谓虫会就是虫客(即蜡户)与出售种虫者(即虫户)交易的时期。原西康省南部虫会的地点最早者在黄道山(谷雨节),以后在茨达河(谷雨至立夏节),最后在白果湾(立夏节前)。据当地民众称,白果湾的虫会,在前清年间非常热闹,每年由四川来康采购种虫的虫客,有数千人之多,每天从白果湾启程(俗称开稍)者,有百余挑(每挑为64包,每包重20市两)。

虫会时,虫户将种虫盛放于竹箩、竹篮内,排列街头,由虫客任意选购。虫客选购虫的第一个步骤是,先用手伸人箩内,如果感觉干燥而紧实者,说明虫卵丰满而无水分,表示品质好;如果感到潮湿而疏松,说明空壳多而加水,表示品质劣。第二步,从箩内任意取出种虫十余粒,逐一检视雄性卵有多少,卵粒细、颗粒多、色泽红、空壳少者为佳。讲价时采用“摸价”方式,买卖双方把手藏于衣裾下面,互相摸手指的数目表示价格,成交后由第三方“虫称税经收处”(政府设立)过称,税费由双方各半负担。

虫会交易买卖公平,彬彬有礼,交易成功提前互贺,皆大欢喜。民国《西昌县志》记载:“俗呼虫颗满树曰红山,当售虫交易成时,购者向售者一揖,祝之曰年年红山,而售者还揖复祝曰,一包‘宰蜡’八斤”。蜡虫娇贵,从成熟下树到孵化只隔十余日,如不迅疾运回挂树就白白死掉,虫商买好装担虽至夜深,也要赶时间立即上路。

民谣“挑起虫子去嘉州,过关越隘死几回,昼夜不停脚磨破,十人上路九不归”,道尽虫路艰辛与艰险,虽然夸张成分浓烈,但需悉心照料虫卵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注意,蜡虫就会变为“乌沙”(云川杰:《民国时期四川白蜡业经济研究》:乌沙,是指在虫卵运输途中,由于气温过高而造成虫卵死亡,死亡后的虫卵颜色乌黑,散发腐烂臭味,不能再进行挂放产蜡),损失巨大。虫卵怕热、怕风、怕雨、怕抖动,颠簸的马、驴不能使用,只得人工硬生生肩挑手扛。还需快速奔跑,争分夺秒,以免途中孵化。但挑夫以苦为乐,犹如纤夫吆喝船工号子,他们也编唱山歌号子、民俗歌谣,相互应和,满途传唱。

虫客歌谣为我们今天研究虫道走向作了具体阐述,峨眉山市白蜡研究所78岁的老所长王雪林作过收集,可以看出卖虫人的歌谣除了路线描述外,插入沿途风情、过往故事、心得体会,起到安全提醒、寓意丰收等作用,虽然附会内容较多,但也不乏精品:

岩子场,豆沙关,豆沙关对面棺木岩。棺木岩故事好古典,孔明设计逮司马,骗得司马搬来祖坟埋在半岩边。从此司马飞不起,笑得孔明蹦上天。

描述购虫南路经过川滇交界著名的险要之地盐津豆沙关情景,为了形容该地之险,套用司马懿和诸葛亮斗智斗勇故事,最后让一心倾向蜀汉的人得到精神慰藉,孔明智赚成功,皆大欢喜中健步通过险关。

西路购虫对沿途小村和城镇描述的地名特别多,围绕要进西昌城,就出现了无数小地名:

过路坎,骡罗关,深沟过桥到冕山。新桥前,铁厂后,太平出场泸沽湾。泸沽湾有座观音庙,观音听到锣鼓响,一步跳出漫水湾。三圣店出了名,臭虫虼蚤咬死人。一心要歇河对门,河对门,是句话,舍不舍得几个粽儿粑。漫水湾,松林坪,松林出场礼州城。妻笼包子松林面。黑石河,小庙街,小庙转拐到西昌。

歌谣中明里暗里包含有上10个小地名,诸如“路坎”“骡罗”“新桥”“铁厂”“漫水湾”“松林坪”“小庙街”等,虽暂不可考,但方向是从秦汉至唐即可考的灵关道、清溪道旧路,即从深沟(西汉灵关、唐清溪关)-泸沽湾(唐台登平乐驿)-西昌(西汉邛都县、唐嶲州)由北而南行进。这条线路,实际上也是早在西汉成型的南方丝绸之路西线灵关道。

长达七八百公里的虫道串联的乐山与昭通、凉山各地,围绕虫白蜡蜿蜒诞生包括诗词、商贸、民俗、医药等各类文化。“地到穷荒乐转饶”表明否极泰来,虫白蜡带来经济翻身:“去年挂向冬青树,今岁收从朱夏天。”“冬青树里隐村烟”暗喻虫户以虫为业,生意红火:“蜡树连山碧,蛮花夹岸红。”“虫果会权村有市,蜡花开遍庙无灵”盛赞虫会繁忙,村村成市;“烟火千僮铸,虫园万户齐”惊讶虫会盛大,叹为观止;“蜡虫生树谁最多?越嶲以南生山阿。邛都虫子嘉州蜡,如虹化玉龙腾梭”,更述说出古邛都所在的凉山和古嘉州所在的乐山,因蜡虫结缘,因虫蜡共富:“两郡遥遥千里远,虫树还从蜡树飞。”

采虫的特殊时间要求,虫道上诞生了有别于其它物流通道不同的各类禁忌文化,大抵皆是趋吉避祸、祈求丰收为目的,约定俗成,经年不变。比如饮食上讲究“三吃三不吃”:吃鸡公、吃牛肉、吃猪蹄,不吃黄鳝、不吃猪脑壳、不吃脑花。鸡公长毛,预示白蜡丰收;吃牛肉表明没有骨头,途中无梗;多吃猪蹄,人走路有力,虫爬树有劲。不愿意沾染黄鳝的“光溜溜”而不吃,恐白蜡树杆杆光(不长蜡);不吃脑壳肉和脑花,生怕虫道难测,意外惹来祸端。为了安全,虫客一般自觉“忌口”,打长牌(乐山一带流行的纸牌游戏)时,不能说“链子栓人”,只能说“长三胡人牌”,意在避免被捆和遭抢劫;也不能说“翻几番”,恐过渡时遭遇翻船事故。

虫客对较大的虫道节点一般记忆深刻,留下的歌谣也较长,赋予的故事也较多,除西昌外,越西城也是他们难忘的记忆:

好个越西城,四门对四门,养些黄花女,光想外河人;外河人,很精灵,出门在外不乱整。越西出城打鼓山,中所坝,白泥湾,挑起担担翻肖山。四十五里上肖山,肖山顶上是大坪,放眼四下望,彝寨湾连湾。

虫客为保证虫运顺利,行走虫道自我约定的禁忌中,禁止赌钱、玩女人就是硬性规定。越西城虽好,越西女虽美,抵不住虫客发家致富的梦美,他们继续前行,进入彝区。

奔走路上的虫客,有时候达到极端迷信的地步,看见蛇往上梭,认为白蜡高产满山坡;看见蛇下行,认为白蜡歉收手头紧。遇到抬空棺材,担心当年蜡虫空壳壳(不产蜡);遇到出丧最高兴,预示挂蜡满满有财运。

此外,虫白蜡特具的药用价值,被利用为民间土方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多年来,针对气血虚弱、心悸征忡(心累心跳)病人,峨眉山区流传着一个疗效较为理想的方法:以虫白蜡 5-10克,熟猪油15-20克,鸡蛋1个,共同蒸服。实则是利用虫白蜡有补益强身功效,信者传信,试者众多。

五、余论:虫白腊产销催生民族“三交”

生活在西南一带的彝族同胞,其先民自古奉行结亲家的“遑耶”“自有耶”“百世遑耶”之风,只要相认,“恩若骨肉”。前文已述,种虫购买打破夷汉交易日期的禁忌,清至民国虫白蜡产销更促进了汉区、彝区社会一定程度的融合,山区虫农与坝区虫客做买卖一来二往熟悉后,一般会主动提出将子女“拜寄”给自己认可的虫客作干儿子、干女儿。常年行走其间的外地虫客也想在虫区认熟人、交朋友,入乡随俗,自然乐意,简单举行一个认亲仪式,一点小礼物、一顿酒饭即成,少者认三两个,多者认十来个。虫客以后每年进山,都要带衣帽鞋袜、针头麻线、糖果糕点等礼物给干儿子、干女儿。这种友谊,父辈开始,儿孙辈接续,绵远不绝。发展到更亲近地步,还不远千里喜结良缘。笔者在峨眉山市调查,民国时期直至40年前,都有从虫区嫁过来的媳妇,其中不乏彝族姑娘,她们在汉区养虫挂腊,其乐融融。

虫道上传扬的歌谣,对种虫主销区之一的白果湾就有一段颂扬之句:“白果湾有个女蛮王,行得端,坐得正,不偷不抢做正事,你有麻烦她帮忙,大事小事搞得定。”说明虫区主动为下游链条服务意识强烈,促使虫区、蜡区安全有序,共同发展。通过虫白蜡生产天然生态链接,西南各族人民以虫为媒增进交往交流交融,共同促进西部地区经济发展。

虫白蜡产销活动中呈现的道路交通文化至今烙印明显,通过海量搜索,我们发现川渝滇黔一带,“白蜡”和“白蜡树”地名密布,几乎每个市州以白蜡乡、村、山、湖、坳、坪、林、湾、冲、埂、坝等不同后缀形式,皆有白蜡地名出现,其中乐山就有10个以上,使我们对彼时繁荣的虫白蜡产业产生深深的缅怀之情。

(撰写过程中,承蒙贵州省六盘水市陶波、四川省峨眉山市王雪林先生帮助田野考察和提供相应资料,特致谢!)

2024年12月31日初稿

2025年4月9日终稿

来源:巴蜀文史(本文原载《沫若书院院刊》2025年第2期,原题为《正是虫生得意时——清至民国南方丝绸之路 凉山-峨眉虫道文化》,微信发布时注释从略)

作者:赵晓东(四川省蜀道研究会副会长,泸州市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南古代交通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