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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火车上女同学靠我睡,醒来红脸:你手放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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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慢车

很多年后,我坐上了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

车厢安静得像个图书馆,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窗外的风景快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我忽然就想起了1996年。

那年夏天,我坐的是一趟绿皮慢车。

车速很慢,慢到你能看清窗外每一棵树的姿态,慢到足够让一些事情,在心里生根发芽。

那趟车,要开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从我北方老家的小县城,一直开到我读大学的南方城市。

车厢里永远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

我提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母亲烙的饼和煮好的茶叶蛋。

那是我的大学生活费之外,最实在的“给养”。

我在人群里像条缺水的鱼,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座位。

车票是提前一个月托人买的,一个靠窗的硬座。

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是奢侈。

当我终于挤到自己那一排时,却发现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正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一本书。

我认出她了。

陈静。

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但不同校。

她是县一中的尖子生,而我在二中,成绩中不溜秋。

高中的时候,我们只在全县的物理竞赛上见过几面。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排,像一株雨后的兰花。

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没想到,会在几千里外的火车上,以这种方式重逢。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直接说“同学,这是我的座位”,还是……

她好像感觉到了有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水。

“张磊?”

她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

“啊……陈静,好巧。”

我把帆-布包换了个手,手心全是汗。

“你也是去学校?”她问。

“嗯,是。”

她看了一眼座位号,又看了看我的车票,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我上车晚了,看这里空着就先坐下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

“没事没事,你坐,你坐。”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三十六个小时,我总不能一直站着。

车厢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静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给这闷热的车厢吹来一阵凉风。

“我买的是站票,想着能找个地方歇会儿脚。”

她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我。

“谢谢你啊。”

我坐下,感觉屁股下的座位热乎乎的,还带着她的温度。

她就站在我旁边,扶着座椅靠背,继续看她的书。

过道里人来人往,不停地有人撞到她。

她每次都只是皱皱眉,往里躲一躲,也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女孩子,站三十多个小时,怎么受得了。

我的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对她说:

“陈静,要不……我们换着坐吧?”

她抬起头,有点惊讶。

“不用,你坐你的。”

“没事,我站会儿,活动活动。”

我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回到座位上。

她拗不过我,只好坐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个奇怪的循环。

我坐一个小时,她坐一个小时。

轮到我坐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

轮到她坐的时候,我就站在她旁边。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沉默的默契。

天色渐渐暗了。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

泡面的香味越来越浓。

我从包里摸出两个母亲煮的茶叶蛋,递给她一个。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谢谢。”

她剥蛋壳的样子很秀气,一小片一小片,很仔细。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大学的生活,聊各自的专业。

她是学中文的,我是学土木的。

她说她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

我说我喜欢摆弄那些模型,觉得盖房子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聊着聊着,我发现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好像薄了一点。

夜深了。

车厢里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

很多人都歪着头睡着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代替了白天的喧嚣。

轮到陈静坐着。

她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手里那本书,早就滑落到了腿上。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困倦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对她说:“你要是困了,就……就靠我这儿睡会儿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指了指我的腿。

意思是让她靠着我的腿边。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红晕。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头一歪,就靠在了旁边的座椅靠背上。

可那铁皮靠背又冷又硬,她刚一靠上,就一个激灵,又坐直了。

我看着,心里一疼。

我挪了挪身体,离她更近了一些。

然后,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座椅靠背上,对她说:

“要不……靠我肩膀上吧。”

“我站着,不碍事。”

第二章 重量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连我自己都听到了里面的颤抖。

陈静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太困了,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蒙着一层水雾。

我以为她会拒绝。

没想到,她迟疑了几秒钟,真的把头,慢慢地、轻轻地,靠了过来。

她的头发,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蹭过我的下巴。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像一尊石雕。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均匀地洒在我的脖颈上。

温温的,痒痒的。

我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我怕我一喘气,就把这像梦一样的场景给吹散了。

她真的很轻。

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我来说,那重量,却像一整座山。

压得我心跳如雷,手足无措。

我的左半边身体,从肩膀到手臂,都开始发麻。

可我一点都不想动。

我就想这么一直站着,直到天荒地老。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火车碾过铁轨时,“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

这声音,在从前我觉得是噪音。

可在那一晚,它却成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催眠曲。

我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顶,还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她的辫子垂下来,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地扫着我的胸口。

一下,又一下。

像一把小刷子,在我心里刷着。

我从来没有跟一个女孩子,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那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土木工程,什么钢筋水泥,全都忘了。

只剩下我肩膀上的那一点点温热。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又好像过得飞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得腿都麻了。

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试着想换个姿势,稍微动一下脚。

可我刚一动,陈静就嘤咛了一声,像是睡得不舒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立刻又不敢动了。

我宁愿自己变成一根木桩,也不想打扰到她的睡眠。

夜,越来越深。

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

像夜空里的星星。

车厢里的人们,睡得更沉了。

各种姿势都有。

有的趴在小桌上,有的歪在邻座的身上,有的干脆躺在了座位底下。

大家都在这颠簸的旅途中,寻找着片刻的安宁。

而我的安宁,就是肩膀上的这份重量。

我看着陈静熟睡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孩子。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柔软。

这个在几百人面前演讲比赛都不带一丝紧张的女孩子,此刻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保护欲。

我觉得,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大概是进入了一个拐弯的道口。

车身猛地一晃。

幅度很大。

我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我怕我会摔倒,会把陈静惊醒。

可我忘了,我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已经有些僵硬了。

这一晃,我虽然没有摔倒,但那只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扶住预想中的座椅靠背。

而是……滑了下去。

我的手掌,贴在了一个柔软而温暖的地方。

隔着一层薄薄的碎花连衣裙。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我从未触碰过的、属于一个女孩子的腰身。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的手,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想立刻缩回来。

可是,我不敢。

因为火车还在晃动。

我如果现在缩回手,身体一失衡,肯定会连带着陈静一起摔倒。

而且,她睡得那么沉。

我不想吵醒她。

我的手,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一个无比尴尬,无比要命的位置。

它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我的手心,开始疯狂地冒汗。

汗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感觉又黏又滑。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小人儿说:快把手拿开!你这是在耍流氓!

另一个小人儿说:不能动!动了她就醒了!你会被当成坏人的!

我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

痛恨自己的笨拙,痛恨自己的反应迟钝。

我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那里,等着审判的降临。

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祈祷。

祈祷这该死的火车,快点驶过这段该死的弯道。

祈祷陈静,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第三章 裂痕

老天爷好像特别喜欢开玩笑。

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

就在我的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心里默念了一万遍“千万别醒”的时候。

陈静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还带着一丝迷茫和慵懒。

她先是动了动脖子,似乎是想从我的肩膀上起来。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臂,往下移。

最后,定格在了我的那只手上。

那只,还紧紧贴在她腰侧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

陈静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迷茫和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我慌了。

我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所有的伪装和侥幸,都在她清醒的目光下,碎成了齑粉。

我闪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

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我……我不是……”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想解释。

我想告诉她,刚才火车晃得厉害,我只是想扶一下,结果手滑了。

我不是故意的。

可我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词语都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陈静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拉了拉自己连衣裙的衣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把我们两个人之间小小的空间,切割成了一个尴尬的孤岛。

周围的鼾声依旧。

窗外的铁轨声依旧。

可我和她之间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或者……是觉得委屈。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直沉默到天亮。

她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汪清亮的水,此刻像是结了冰。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轻。

轻到几乎被火车的“哐当”声淹没。

但我还是听清了。

她问:

“张磊,你手放哪了?”

这七个字,像七根烧红的钢针,一根一根,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脸,比她刚才还要红,还要烫。

血色从脖子一直涌到头顶,我感觉我的天灵盖都在冒热气。

“我……我不是故信的……”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结巴。

“刚才……火车……晃……”

“我怕你摔倒……”

我的解释,在巨大的慌乱和羞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像是在狡辩。

陈静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像是一件珍爱了很久的瓷器,忽然发现上面有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就那么一直看着,把一个决绝的、冷漠的背影,留给了我。

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朦胧的好感。

那份在旅途中慢慢积累起来的、脆弱的默契。

都在那只放错了位置的手,和那句苍白的解释里,彻底崩塌了。

我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呆立在原地。

手脚冰凉。

之后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天亮了。

车厢里又恢复了喧嚣。

卖早餐的推车过来了,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陈静从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我包里还有母亲烙的饼,还有热乎乎的茶叶蛋。

可我再也没有勇气递给她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不到一米。

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轮到我坐的时候,我没有坐。

轮到她坐的时候,她也没有坐。

我们就那么一站一坐地,在沉默中,熬完了剩下的十几个小时。

火车终于进站了。

广播里传来报站员甜美而冰冷的声音。

人们开始骚动,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我也拿起了我的帆布包。

我看到陈静也背上了她的双肩包。

下车的时候,人潮汹涌。

我们被人群挤着,往前走。

有好几次,我的胳膊都碰到了她的后背。

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电击。

让我心慌,也让我心痛。

在出站口,我们分开了。

她往东,我往西。

我们学校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在拥挤的人潮中,渐行渐-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不见。

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水浸透了的火车票。

上面印着:1996年8月30日,硬座,14车厢,32号。

我知道,我和陈静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个,因为一只放错了位置的手,而画下的,潦草而又残酷的句号。

第四章 无声

回到学校,生活像一列准点的火车,按部就班地往前开。

上课,画图,去食堂,回宿舍。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块。

空落落的,一碰就疼。

我再也没有见过陈静。

我们学校和她们学校,隔着大半个城市。

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两个不想见面的人,真的可以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交集。

我偶尔会从一些同样来自老家县城的老乡口中,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听说她进了校学生会,当了文艺部的部长。

听说她在校刊上发表了诗歌,写得特别好。

听说有很多男生在追她。

每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我的心都会没来由地一紧。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失落。

宿舍里的老马,是我的上铺,也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有天晚上,他递给我一根烟,问我:“磊子,你小子是不是失恋了?整天魂不守舍的。”

我接过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我把火车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当然,我隐去了那个最关键的细节。

我只说,我们俩在火车上聊得挺好,但下车后就没联系了。

老马听完,一拍大腿。

“我当多大事儿呢!你小子就是怂!”

“喜欢就去追啊!你们中文系和我们土木系,不是还搞过联谊吗?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再组织一次不就行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

老马不懂。

横在我们之间的,不是距离,不是院系。

而是一句我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问话,和一个我永远无法面对的、失望的眼神。

大三那年,我们学院和她们文学院,真的搞了一次大型的联谊舞会。

地点就在我们学校的大礼堂。

老马硬是把我从画图室里拖了过去。

他说:“磊子,给哥个面子,去看看,万一就碰上了呢?你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她一个机会。”

我被他说动了。

或许,我是该去当面跟她道个歉。

就算不能挽回什么,至少,能让我自己心安一点。

舞会很热闹。

彩色的气球,旋转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

年轻的男女们,在舞池里尽情地笑着,跳着。

我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长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

没有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言笑晏晏。

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明亮而耀眼。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

我认得他,是她们院的学生会主席。

那个男生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仰着头,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

我端着一杯橘子汽水,站在角落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我准备了一晚上的道歉,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忽然明白了。

我之于她,或许只是旅途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那个尴尬的误会,可能她早就忘了。

只有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耿耿于怀,作茧自缚。

我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汽水杯,转身走出了大礼堂。

外面的夜色很凉。

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她的消息。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画图里。

我像一头憋着劲的牛,疯狂地啃着那些枯燥的专业书,没日没夜地待在图纸前。

我想,我可能成不了她身边那个高大帅气的学生会主席。

但至少,我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能盖出最结实房子的工程师。

这成了我心里,一个说不出口的执念。

毕业的时候,我们拍毕业照,吃散伙饭。

全班同学都喝得东倒西歪,哭着,笑着,互相拥抱着,告别四年的青春。

我喝了很多酒。

借着酒劲,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

她站在人群的尽头,对我失望地摇着头。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个城市,进了一家国营的建筑设计院。

老马回了老家,进了体制内。

我们偶尔通电话,他总会问我:“磊子,你还单着呢?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个谁?”

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有些事,不是忘不了。

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后来,断断续续地,我从老乡那里听说了陈静的近况。

听说她毕业后,回了她南方的老家,进了一家报社当记者。

听说她很快就结婚了。

丈夫是她大学时候的同学,就是那个学生会主席。

听说他们很恩爱,男方家里条件很好,她过得很幸福。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 strangely, 并没有太多难过。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过得好,那就好了。

至于我,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画图,下工地,熬夜,加班。

我把所有的热情,都献给了那些冰冷的钢筋和混凝土。

我用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青涩的助理工程师,干到了项目总工。

我设计的楼盘,拿了奖。

我负责的桥梁,成了市里的地标。

我买了房,买了车。

成了别人口中,事业有成的“张总”。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一个人开着车,行驶在自己亲手建起的大桥上时。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1996年。

想起那趟开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绿皮慢车。

想起那个闷热的、混合着泡面味的车厢。

和那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失望的眼神。

第五章 远信

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鬓角有些许白发的中年人。

生活不好不坏,事业不好不坏。

只是身边,一直空着。

父母催过,朋友劝过。

我也试着相过几次亲。

但都无疾而终。

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和老马的联系,一直没断。

他成了我们县里不大不小的一个领导,肚子越来越大,头发越来越少。

每次通电话,他都会跟我念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的鸡毛蒜皮。

有一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老马非要拉着我,搞了个高中同学聚会。

在县里最好的酒店,乌泱泱坐了三四桌人。

很多人都变了样,胖了,秃了,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大家互相敬着酒,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

聊孩子,聊股票,聊谁谁谁又升了官,谁谁谁又发了财。

我坐在那里,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老马喝高了,搂着我的脖子,大着舌头说:

“磊子,你……你还记得陈静不?”

我的心,猛地一抽。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记得。”

“她……她过得,不……不咋好。”

老马打了个酒嗝,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我愣住了。

“怎么了?”

“她男人,前两年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了一屁股债。”

“房子车子,全卖了,还不够。”

“听说……听说她儿子,去年又查出来……是白血病,要骨髓移植,要一大笔钱。”

老马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穿着淡黄色长裙,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的女孩。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陈静的影子。

有高中时扎着辫子认真看书的她。

有火车上靠着我肩膀熟睡的她。

有舞会上穿着长裙明媚耀眼的她。

还有……那个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的她。

第二天,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那时候他酒已经醒了。

我问他,陈静的事,是不是真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真的。”

“我也是前阵子听人说的。她那个人,好强,从来不跟老同学开口。”

“她现在还在报社上班,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她男人出去打工了,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孩子在省城医院里,等着救命钱呢。”

我的手,握着电话,越来越紧。

“需要多少钱?”我问。

“听说是……五十万。”

五十万。

在二十一世纪的一零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但对于我来说,这笔钱,我拿得出来。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工作,省吃俭用,除了房子,几乎没什么大的开销。

我也不知道我攒钱是为了什么。

或许,潜意识里,我只是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我不是当年那个连一句话都解释不清的、笨拙的穷小子。

“老马,”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帮她。”

老马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磊子,你想好了?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你以什么身份帮她?你直接给她,她肯定不会要的。”

是啊。

我以什么身份呢?

一个二十年没联系的、曾经让她失望透顶的老同学?

她不会要的。

她的自尊心,比谁都强。

“老马,你帮我个忙。”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就说是……就说是高中同学的捐款。”

“你人头熟,在县里说话有分量。你来组织,大家肯定信。”

“钱,我来出。你一分一分地,凑成很多笔,打到她的卡上。”

“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让她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老马听完我的话,半天没出声。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磊子,你……你这是何苦呢?”

何苦呢?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听到她陷入绝境的时候,我的心,比当年在火车上被她质问时,还要疼。

我无法坐视不理。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朵曾经那么明亮的向日葵,就此枯萎。

“别问了,老马。算我求你。”

“就当我,是为二十年前,还一笔债。”

老马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办事很牢靠。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真的组织了一个“高中同学爱心捐助”的活动。

他在同学群里发了倡议书,很多人都捐了。

有捐五百的,有捐一千的。

老马把这些零零碎碎的钱凑起来,然后,把我打给他的那笔巨款,拆分成几十笔,混在里面,分批次地,打给了陈静。

每一笔,都标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给老马发了条短信。

“谢谢。以后,不要再跟我提她的事了。”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我怕他会忍不住,告诉我陈静收到钱后的反应。

我怕听到她的感谢。

我不需要。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让她感谢我。

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回答二十年前,她在火车上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手放哪了?”

我的手,是放错了位置。

但我的心,一直都在对的地方。

第六章 回答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依旧每天画图,下工地,开会。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她的孩子,手术顺利吗?

她的生活,是不是好过一点了?

但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打听,不去追问。

我把那段记忆,连同那笔汇款单,一起锁进了心里最深的抽屉里。

又过了几年。

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

我参与设计的一条城际高铁线,正式通车了。

通车的第二天,我以一个普通乘客的身份,买了一张票,坐了上去。

我想亲身体验一下,自己奋斗了多年的成果。

车厢里干净,明亮,安静。

座椅柔软舒适。

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不断攀升的时速。

150, 200, 300公里/小时。

窗外的景色,快得让人看不清。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那趟绿皮慢车,截然不同。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我对面座位上的一对年轻情侣,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二十多岁的大学生。

男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

和当年的陈静,有几分神似。

女孩似乎是累了,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睡着了。

男孩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女孩靠着。

过了一会儿,高铁进入一个隧道,车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男孩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女孩的腰。

我看到男孩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脸,也微微泛红。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手足无措。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男孩。

他没有像我当年那样,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他只是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抽了出来。

再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女孩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女孩的头,轻轻地扶正,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温柔而坦然。

脸上带着一丝宠溺的、毫不掩饰的微笑。

女孩被他的动作惊扰,微微睁开眼,迷糊地问了一句:

“怎么啦?”

男孩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没事,怕你着凉。睡吧。”

女孩安心地“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间,眼睛就有些湿润了。

我看到,那个男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羞耻。

女孩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怀疑和失望。

他们之间的那种信任和坦然,是我那个年代,所不曾拥有的。

或许,不是我们不曾拥有。

是我,不曾拥有。

如果当年,在陈静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不是慌乱地解释,而是像这个男孩一样,坦然地告诉她:“对不起,火车晃了,我怕你摔倒。也怕你着凉。”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我能再勇敢一点,再坦诚一点。

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留下那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可是,没有如果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羞于谈论身体,羞于表达情感的、拘谨而又纯真的九十年代。

也回不去那趟,承载了我所有青春心事的,绿皮慢车。

高铁穿过隧道,阳光重新洒了进来。

车厢里一片明亮。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被搬开了。

我没有再去看那对年轻的情侣。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

远处的城市,高楼林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知道,陈静和她的孩子,应该就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过着他们新的生活。

这就够了。

有些问题,真的需要用一辈子来回答。

而我的答案,已经写完。

故事的最后一句,我想,应该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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