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桂芳,今年36岁,离婚三年,现在在城西的别墅区给陈先生做住家保姆。
说起来,我这份工作算是捡来的。三年前前夫赌输了家底,还卷走了我最后一点积蓄跑路,我带着一身债,把孩子托付给老家的妈,咬牙跑到城里讨生活。保姆这活儿,听着不起眼,可在别墅区,薪资高,规矩也多。面试那天,中介反复叮嘱我,陈先生是个可怜人,妻子三年前出车祸走了,唯一的儿子在国外读博,他自己又有腰伤,平时少说话,多做事,别打听人家的私事。
我记着这话,第一天上门就拎着工具箱,把两百多平的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也就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就是眉眼间总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看着怪让人揪心的。
他话不多,每天七点准时起床,吃完我做的早餐,就去书房待着,要么看书,要么对着电脑处理工作。中午简单吃点,下午有时候会去小区的花园里坐会儿,更多时候还是闷在书房。晚上我把饭端到他面前,他会说一句“谢谢”,除此之外,我们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这房子太大了,大得空旷。我每天擦桌子拖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回响,都觉得渗人。陈先生的卧室在二楼,我每天进去打扫,都能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夕阳下的海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爱意。
我知道,这个家的女主人,从来都没走。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摸清了陈先生的习惯。他不吃辣,对海鲜过敏,喜欢喝温的牛奶,睡前总要翻几页书。他的腰伤是老毛病,阴雨天的时候疼得厉害,有时候半夜我起来喝水,能听见他在房间里轻轻哼唧。那时候我就会悄悄煮一碗热姜汤,端到他门口,敲两下门,然后赶紧走开。第二天早上,门口的碗总是空的。
有一次,下暴雨,我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淋成了落汤鸡。刚进门,就看见陈先生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没说话,只是把毛巾递给我,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我接过毛巾,喉咙突然有点堵,憋了半天,才说了句“谢谢陈先生”。他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他吃了两碗饭,破天荒跟我多说了一句话:“你做的饭,有点像我爱人的味道。”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会跟我说他儿子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妻子喜欢养花,阳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月季,都是她生前种的。我也会跟他说我儿子的事,说小家伙在老家很乖,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听着,会点点头,有时候还会笑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雾好像散了点,看着特别温和。
我知道,我不该对雇主动心,可感情这东西,从来都由不得人控制。我每天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看着他对着合照发呆,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是陈先生妻子的忌日。他早早地就去了墓地,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身上带着一股冷风。我给他煮了一碗面条,他坐在餐桌前,一口都没动。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陈先生,少喝点吧,伤身体。”我忍不住走过去劝他。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你说,她是不是怪我?那天如果我不去加班,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种锥心的愧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他又喝了一杯,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听得我鼻子发酸。
我走过去,拿起他手里的酒瓶,放在一边。犹豫了半天,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浑身一僵,然后突然转过身,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凉,带着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很沉,很慢,像一颗疲惫的石头。
我没有推开他。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保姆,忘了那些规矩,我只知道,抱着我的这个男人,太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我,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慌乱:“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陈先生,你多久没抱过女人了?”
他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好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从她走的那天起,整整三年零七个月。”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三年零七个月,一千三百多个日夜。他守着一座空房子,守着一份回忆,把自己困在原地,不肯往前走一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和妻子的事,说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一起打拼,从出租屋到别墅,一路风风雨雨,从来没红过脸。说他妻子走的那天,本来是要去给他送忘在家里的文件,结果就出了意外。
他说:“我总觉得,她还在。每天晚上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我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想起我自己,离婚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儿子哭着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原来,这世上的苦,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扛。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见陈先生在阳台上忙活。他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些月季,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看见我,笑了笑,说:“桂芳,你说,这些花,是不是该浇点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我来吧,陈先生,你腰不好。”
他没争,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给花浇水。
那天的早餐,他吃了很多。他说:“桂芳,谢谢你。”
我知道,他谢的不是我做的饭,而是昨晚,我没有推开他的那个拥抱。
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我们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不再是冷冰冰的雇主和保姆,更像是两个受过伤的人,在彼此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点慰藉。
他会主动跟我聊起工作上的事,我也会跟他说我儿子的学习情况。有时候我拖地,他会从书房里走出来,跟我搭把手。阳台上的月季,渐渐抽出了新芽,开出了粉嫩的花。
有一次,他儿子从国外打电话回来,他特意把手机递给我:“桂芳,跟小宇说两句吧,他总念叨你做的红烧肉。”
我接过手机,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伙子聊了几句,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我和陈先生之间,隔着身份,隔着过往,隔着很多东西。可我也知道,有些感情,无关风月,只关慈悲。
他守着回忆,我守着他。就像阳台上的那些月季,只要有人浇水,有人呵护,就总能开出花来。
后来的一天,他拿着一张机票递给我,说:“桂芳,放假吧,回去看看孩子。机票我买好了,带薪休假。”
我看着那张机票,眼眶又红了。
我接过机票,说了句“谢谢陈先生”。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叫我建明吧。”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眉眼弯弯,像极了照片里的样子。
我突然明白,有些伤口,不一定需要愈合,只要有人陪着,就不会那么疼了。
而我们,都不是孤单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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