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天,东北平原还裹着残冬的寒意,阳光却已透着暖意。我刚从拖拉机驾驶座跳下来,满手油污地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擦擦干净,下午去城里相亲。”母亲语气不容置疑,把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片塞进我手里。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我愣了愣,随口找借口,“拖拉机还没修好呢。”“先顾终身大事!”母亲推了我一把,“刘叔介绍的城里姑娘,文化人,地址写好了,县文化馆旁的茶馆,下午两点。”纸片上“王娟”两个字,工整清秀。
下午一点半,我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进了城。穿了件领口带墨渍的白衬衫,在茶馆门口踌躇片刻才推门进去。昏暗的茶馆里飘着廉价茶叶味,角落里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姑娘背对着我,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阳光斜照在她身上,圈出一层朦胧光晕。
“请问是王娟同志吗?”我清了清嗓子。她转过头,我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是惊艳的美,而是生动的亮,大眼睛像含着光,嘴角微微上翘。“你是李大柱?”她上下打量我,语气平淡。
坐下后,她的问题像连珠炮:“听说你在村里开拖拉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河里,你先救谁?”“结婚后愿意跟我去省城吗?”我被问得手心冒汗,像接受面试的学徒,笨拙地一一回应,说自己会先救母亲再拼尽全力救她,说放不下村里的父母和土地,只能暂时接受两地分居。
就在我想找借口离开时,她突然问:“你还记得李家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吗?树下石墩侧面刻着字?”我猛地愣住,这问题太突兀,却戳中了藏在心底的童年记忆。“记得,刻着‘平安’,下面好像是……1978?”
她突然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不对,是‘小芳’。”记忆瞬间崩塌又重组,我盯着她,终于从她脸上看到了那个扎羊角辫、缺门牙的小尾巴。“你是小芳?”“大柱哥,你还是没认出我。”她笑得前仰后合,“我上学时改名叫王娟了。”
![]()
十二年前的夏天突然清晰起来。1979年,小芳住到李家屯的王大叔家,天天跟在我身后喊“大柱哥”,缠我带她抓知了、掏鸟窝。我们在老槐树上刻下她的名字“小芳,1979年夏”,后来又把歪歪扭扭的“芳”改成“娟”;冬天她掉进冰窟窿,是我脱了棉袄裹住她,背着她往家跑,还傻乎乎地说“等你长大我娶你,一辈子保护你”。
“我早就知道相亲对象是你。”她止住笑,“刘叔是我舅舅,他一提李大柱,我就猜到是你,看了照片更确定了。”原来那些“面试题”,都是她在试探我,看看我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实诚。
我们聊起童年的趣事:偷张大爷家的杏子被追着跑,冬天在河面打滑溜掉冰窟窿,夏天躺在麦草堆上看星星——她说要当老师,我说要开拖拉机走遍天下。聊到她当年突然搬走,我跑去老槐树下,看到石墩上刻着“我会回来的”,眼眶突然发热。
傍晚离开时,她拉过我的手,用笔尖在我掌心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单位电话,明天下午三点,文化馆门口见,有场老电影《魂断蓝桥》。”她的手很暖,笔尖划过的触感痒痒的,我攥着那串数字,骑车回村的路上,春风吹得心里发飘。
母亲见我嘴角上扬,急忙追问,得知王娟就是当年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芳,一拍大腿:“这世界真小!”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文化馆,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王娟穿了条浅色碎花裙,温婉得像初春的花。
电影院人不多,看到《魂断蓝桥》的悲剧结局,我瞥见她悄悄抹眼泪。走出影院,我认真地说:“如果我是男主角,就算有再多阻碍,也不会放弃。”她停下脚步,深深看着我:“你还是老样子,认定的事就坚持到底。”
我们在县城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聊这十二年的过往。我说高中毕业后回家务农,攒钱买了二手拖拉机,帮村里修路、帮孤寡老人收庄稼,梦想是让李家屯的路都变平坦;她说师范毕业后分配到文化馆,整理图书、写小文章投稿,还拿出我抄在笔记本上的《老槐树的记忆》——原来作者“娟子”就是她。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天天见面。我带她回李家屯看老槐树和石墩上模糊的刻字,她带我去文化馆看她写的文章。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们不般配,母亲也担心她父母不同意——毕竟她是书香门第,我是初中文化的拖拉机手。
四月初,王娟邀我去她家吃饭。我穿了件舍不得穿的灰色夹克,带了母亲煮的鸡蛋和自家种的花生。她父母很温和,父亲问了我的工作和家庭,母亲关注我的未来打算。我认真说:“我在学农机维修,想承包土地搞科学种植,农村也能有出息。如果我们在一起,会尽量平衡她的工作和家里的事。”王父看了我很久,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好好对娟子。”
五月,我参加县里的农机技术比赛,王娟专门去加油。穿越障碍、排除故障、挂接农具,每一项我都拼尽全力。听到她在警戒线外喊“大柱哥加油”,我浑身是劲,最终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一套专业维修工具。她跑过来递我汽水,眼睛亮得像星星。
六月,王娟要去省城进修半年。我们开始每周一封书信,我跟她讲村里的新鲜事,她跟我说省城的见闻。七月,我收到她的加急信,说她急性肠胃炎住院了。我连夜赶第一班火车去省城,带了母亲煮的鸡蛋和她找了很久的旧书。她看到我时,眼睛瞬间亮了,护士笑着说:“这就是娟子天天念叨的大柱哥啊。”
十一月,王娟进修回来,说省城有出版社想调她过去,却迟迟没答应。“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她认真地看着我,“这不只是我的前途,也是我们的未来。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省城,你可以重新学门技术。”
我沉默片刻,说:“我现在不能跟你去,村里修路的承诺要兑现,还要承包土地试新种子。但这些事做完,你愿意等我,我就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她哭了,却笑着点头:“我等你。”
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十一月中旬就落了。王娟的父母正式认可了我们,王母拉着我的手说:“不图大富大贵,只图你一辈子对娟子好。”春节前,王娟放弃了省城的工作,调到县教育局负责农村教育项目,说这样既能发挥所长,又能常回李家屯。
1992年春节,王娟在我家过年。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拿出珍藏的白酒,举杯说“欢迎回家”。我们一起包饺子、守岁,午夜钟声敲响时,鞭炮声里,我们对视一笑,轻声说“新年快乐”。
春天又到了,老槐树开满了花。我和王娟坐在村口的石墩上,她拿出小刀,在“小芳1979”旁边刻下“大柱1992”,下面再添一行小字:“我们回家了。”风吹过,槐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远处,我的拖拉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在修建的新路延伸向远方。我握住王娟的手,十指相扣。我们都知道,藏在老槐树下的童年约定,终于开花结果,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