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到那座南方城市,站在曾经的城中村废墟之上,闻着空气里混杂着尘土与新楼盘水泥的味道,那个潮湿、燥热、充满了蚊子嗡鸣声的夏天,还是会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
那一年,我十九岁,而嫂子李月二十四岁。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和她那句在深夜里反复飘荡的、带着一丝颤音的呢喃:“阿进,我一个人……害怕。”
这句害怕,像一根柔软却坚韧的藤蔓,缠了我整整一个夏天,也几乎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它始于善意,终于逃离,中间那些暧昧不明、欲说还休的日与夜,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无法愈合的、隐秘的伤口。
现在,就让我从头说起吧,从1995年那个我背着一个帆布包,揣着大哥写的地址,第一次踏进这座陌生城市的夏天开始。
第1章 城中村的夏夜
1995年的鹏城,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像我一样,从乡下提着行李、满眼迷茫的年轻人。大哥陈勇比我早出来三年,据说在一家电子厂混得不错,当上了个小组长。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爹娘就托他把我弄出来,想着在大城市里好歹能找个活计,别在村里刨一辈子地。
大哥给我找的落脚点,在关外一个叫“水围”的城中村。这里的楼房被称作“握手楼”,因为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到你推开窗户,就能和对面楼里的人握手。我拖着行李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行,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蜘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洗发水、潮湿霉味和饭菜油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大哥租的房子在三楼,一个两室一厅的农民房。他没在家,来开门的是我的嫂子,李月。
我之前只在他们结婚时见过嫂子一面。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点羞涩,人长得白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村里人都说大哥有福气,娶了个城里姑娘。虽然只是镇上的,但那也算城里了。
再次见面,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大波浪,身上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堆满了热情的笑:“是阿进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你大哥一早就去加班了,跟我说你今天到。”
嫂子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口音。她接过我肩上沉重的帆布包,身子微微一晃。我这才注意到,她比我想象中要丰满一些,不是胖,是那种充满了健康生命力的圆润,连衣裙的腰身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走动间,身形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律。
“嫂子,我来拿,不重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
她的手很软,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我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我低着头,脸有些发烫。
“傻小子,跟嫂子还客气什么。”她笑了笑,把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早就凉好的绿豆汤,“快,喝点解解暑。这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绿豆汤熬得很糯,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浑身的暑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地帮我收拾房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充满了感激。
大哥给我安排的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床头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几乎没有光线。但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至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落脚点。
晚上大哥回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饭。大哥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吃饭扒得飞快,嘴里不停地跟我说着工厂的规矩,让我明天就去他那里报到,从流水线的普工干起。他说得唾沫横飞,嫂子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他碗里夹菜,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点像崇拜,又有点像无奈。
饭后,大哥说明天要上早班,早早地就回房睡了。我帮着嫂子收拾碗筷,她一边洗碗一边跟我闲聊,问我爹娘身体好不好,村里有什么新鲜事。她的声音很轻,和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声混在一起,让这个陌生的夜晚显得不那么难熬。
“阿进,以后在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就跟嫂子说,别客气。”她擦干手,对我说道。
“嗯,谢谢嫂子。”我拘谨地点点头。
洗漱完毕,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各种嘈杂的声音,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不安。
大概到了半夜,我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我警惕地问。
“阿进,是我。”是嫂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怯怯的。
我赶紧爬起来,打开门。只见嫂子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站在门口,昏暗的走廊灯光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慌张和不安。
“嫂子,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做了个噩梦,你大哥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也叫不醒。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我的认知里,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怎么会害怕一个人睡觉?
“要不……你把客厅的灯开着?”我迟疑地建议道。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脆弱:“灯开着更害怕,总觉得影子里有人。阿进,要不……你把房门开着睡?这样有点动静,我心里能踏实点。”
我看着她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我们是亲戚,她是我嫂子,她害怕,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好……好吧。”我点了点头。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对我笑了笑:“谢谢你,阿进。晚安。”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我回到床上,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隔着那条缝,我能听到客厅里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还有嫂子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翻身声。
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着。我总觉得,这个城中村的夏夜,和我预想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嫂子那句“我害怕”,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第2章 那碗绿豆汤
我在大哥的电子厂里安顿了下来。工作是枯燥的,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流水线上不断移过来的电路板,重复着同一个焊接动作。下班的时候,脖子和腰都像是要断掉一样。但每个月能拿到四百多块钱的工资,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诱惑。我把大部分钱都存起来,想着攒够了就寄回家给爹娘。
大哥陈勇是真的忙。他当上了小组长,一心想着往上爬,整天不是加班,就是跟着车间主任出去应酬。他常常是深夜才拖着一身酒气回来,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了,直接睡在工厂的宿舍里。
于是,那间两室一厅的出租屋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和嫂子李月两个人。
嫂子没有出去工作。大哥说,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安全,还不如在家把后勤搞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嫂子的世界,似乎就只有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出租屋。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然后等待。
我的出现,似乎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点波澜。
每天我下班回来,不管多晚,她都会给我留一盏灯,桌上总有一碗温热的饭菜。有时候是一碗面条,有时候是一盘炒饭,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阿进,回来了?快去洗把脸,过来喝碗绿豆汤,解解乏。”这几乎成了她每天对我的开场白。
那绿豆汤熬得极好,沙沙的口感,甜而不腻,喝下去,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冲刷掉了。我总是狼吞虎咽地喝完,然后由衷地赞叹:“嫂子,你熬的绿豆汤真好喝。”
每当这时,她都会笑,眼睛弯得像月牙儿,脸上会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你喜欢喝就行,锅里还有,明天给你带到厂里去。”
她对我,好得有些过分。我的衣服破了线,她会悄悄地帮我缝好;我感冒了,她会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知道我喜欢吃辣,她做的菜里总会多放一些干辣椒。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这个初来乍到、举目无亲的农村小子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悄滋生。
自从那一晚之后,“一个人睡觉害怕”就成了嫂子的常态。几乎每隔两三天,她就会在半夜敲响我的房门。理由也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听到了窗外有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看了个恐怖的电视片段,有时候干脆就说,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而她的要求,也从最初的“开着门睡”,慢慢变成了“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的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隔着门槛和我说话。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菜市场的菜价,邻居家夫妻又吵架了,或者是她小时候在镇上的趣事。
我通常都是靠在床头,困得眼皮打架,却又不敢睡着。我能感觉到,她不是真的害怕,她只是孤独。大哥的常年缺席,让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盆栽,渴望着哪怕一点点的阳光和雨露。
而我,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有一次,她又在半夜过来,说自己心慌得厉害。我看到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也有些发白。
“嫂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有些担心。
她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是身体的毛病,是心里的。阿进,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哪里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图……图个好日子呗。”
“好日子?”她自嘲地笑了笑,“你大哥总说,等他当上车间主任,等他赚够了钱,就带我回老家盖大房子,过好日子。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看到的是这四面墙,闭上眼,听到的还是这四面墙的回音。他一个月,能跟我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到一个小时。”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失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说:“大哥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这个家现在冷得像冰窖一样。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他养在这里的一只鸟,他记得每天给我吃的,却忘了我也需要人陪,需要人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对大哥生出了一丝埋怨。我能理解他想出人头地的急切,却无法原谅他对嫂子如此明显的冷落。
“嫂子,你别难过,以后……以后你想说话了,就找我。”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意识到,这句话里,似乎藏着某种危险的承诺。
果然,她听完后,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真的吗?阿进,你不会嫌我烦吗?”
“不……不会。”我硬着头皮说道。
从那以后,她找我聊天的次数更频繁了。有时候我上夜班,白天在家睡觉,她也会轻轻推开我的门,坐在床边,看着我,一言不发。等我醒来,她就笑笑说:“看你睡得真香。”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有被人关心的温暖,又有一种被窥视的不安。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些深夜的谈话和一碗碗的绿豆汤里,被拉得越来越近。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叫做“叔嫂”的伦理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我害怕我的拒绝,会伤害到这个已经很孤独的女人。我更害怕,我一旦推开她,就等于推开了她所给予我的,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我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境地,像一只被温水慢慢烹煮的青蛙,明知危险,却无力跳出。而那碗每天都摆在桌上的绿豆汤,也渐渐变了味道,甜得发腻,腻得让我心慌。
第3章 一墙之隔
我和嫂子李月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这堵墙很薄,是那种用空心砖砌起来的隔断墙,几乎不怎么隔音。隔壁房间的任何一点声响,都能清晰地传过来。我能听到她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嘎吱”声;能听到她夜里咳嗽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她睡梦中,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这堵墙,成了我那年夏天最大的煎熬。
自从我答应陪她聊天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白天,她会做好饭菜等我。晚上,她会以各种理由,或坐在我的房门口,或直接端个小板凳进我房间,一聊就是半宿。
她聊她的过去,聊她在镇上当售货员时遇到的趣事,聊她和大哥刚认识时的甜蜜。她说,那时候大哥虽然穷,但人很实在,每天都会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镇上看她,风雨无阻。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能托付一辈子的人。”她说着,眼神会变得很温柔,但很快,那点温柔就会被现实的失落所取代,“可人怎么就变了呢?到了这个地方,他的心里就只剩下钱和职位了,再也装不下我了。”
我成了她唯一的倾听者,一个情绪的垃圾桶。我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也同情她的遭遇。但渐渐地,我发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她的某些举动,开始超越一个嫂子对小叔子应有的关心界限。
有一次,我洗完澡,光着膀子从卫生间出来,正准备回房穿衣服,一抬头就撞见了站在客厅里的她。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夏夜闷热,我身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当时只有十九岁,常年在田里和工地上干活,身上有一把子力气,肌肉线条也很明显。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赶紧用毛巾捂住胸口,窘迫地说:“嫂子……”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把目光移开,脸颊也飞上两抹红晕,把西瓜放在桌上,有些慌乱地说:“天热,吃点西瓜解解暑。我……我先回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房间也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墙那头的人,也和我一样,醒着。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烦意乱。
我开始回忆起我大哥陈勇。说实话,我对他,是又敬又怕,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我们家穷,兄弟两个,注定有一个要为另一个做出牺牲。大哥初中毕业就没读了,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县城打短工,搬砖、和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爹娘,供我读完了高中。我记得很清楚,我高三那年,学费交不上了,是大哥从工地上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连夜给我送回来的。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一身的灰尘,满脸的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他把钱塞到我娘手里,只说了一句:“让阿进好好读,别担心钱。”然后就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我看到他那双因为常年搬砖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还有他那双磨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鞋头破了个大洞,露出了黑乎乎的脚趾。
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好好报答我哥。
所以,当我来到这座城市,住进他用血汗换来的这个小小的家里时,我对他充满了敬意。我知道他脾气不好,说话冲,对嫂子也缺乏耐心,但我总觉得,他是在为这个家拼命,他的所有缺点,都应该被原谅。
正是这份感激和愧疚,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一道枷锁。面对嫂子的亲近和依赖,我无法像一个陌生人那样,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我总觉得,照顾好嫂子,也是我报答大哥的一种方式。我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能让她觉得孤单。
可我渐渐发现,我的这种“报答”,正在把我拖入一个危险的泥潭。
嫂子开始在一些生活细节上,表现出一种近乎妻子的姿态。她会帮我洗内衣内裤,晾在阳台上,和大哥的衣服挂在一起。她会在我发工资后,半开玩笑地说:“阿进,发工资了,是不是该上交了?”她甚至会在大哥偶尔回来吃饭的饭桌上,习惯性地给我夹菜,然后才想起身边坐着的是自己的丈夫。
大哥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太累了,也太粗心了。他只觉得,弟弟和妻子关系好,是件好事。
但我的内心,却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地震。我开始害怕和嫂子独处,害怕她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害怕她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我开始刻意地躲着她,下班后宁愿在工厂里多待一会儿,或者跟工友去路边摊喝两瓶啤酒,拖到很晚才回去。
可我越是躲避,她就越是变本加厉。我回去晚了,她就会一直坐在客厅里等我,看到我回来,眼神里满是幽怨:“怎么才回来?菜都凉透了。”
那语气,像极了一个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
有一天晚上,我又和工友在外面喝了点酒,回去晚了。一进门,就看到嫂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嫂子,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阿进,你是不是也嫌我烦了?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多余?”
“没有,嫂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连忙解释。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她站起来,一步步向我逼近,情绪有些激动,“你知不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你还会陪我说说话。如果你也走了,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浑身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我所有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我扶住她的肩膀,笨拙地安慰道:“嫂子,你别胡思乱想,我没有躲着你,就是厂里最近忙。”
我的手刚一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能听到她在我耳边压抑已久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我举着双手,悬在半空中,抱也不是,推也不是。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推开她,告诉她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但情感上,我却无法对一个如此痛苦和无助的女人,做出那么残忍的举动。
那一刻,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堵墙,仿佛在我的心里,轰然倒塌了。
第4章 借来的西装
工厂要举办一个年度表彰大会,大哥作为优秀小组长,需要上台领奖发言。但他临时被车间主任叫去外地出差了,这个荣誉,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我的头上。因为我在小组里,是大哥最得力的干将,文化水平也最高。
这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事。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话。更重要的是,通知上说,上台领奖的人,必须穿正装。
正装,对我来说,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汇。我所有的衣服,都是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的T恤和磨出毛边的牛仔裤。我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块钱翻了出来,去商场里转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套西装,也要三百多。
我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嫂子看出了我的心事,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说:“这事好办,你等着。”
说完,她就进了房间,开始翻箱倒柜。过了好一会儿,她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走了出来。那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款式有点老旧,但料子看起来还不错。
“这是你大哥结婚时穿的,就穿过那么一次,后来长胖了,就再也穿不下了。我看着你俩身形差不多,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有些犹豫:“这……这是大哥的衣服,我穿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总比让你去花冤枉钱强。”她不由分说地把西装塞到我怀里,“快去试试。”
我拗不过她,只好拿着西装进了房间。穿上身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竟然意外地合身。裤腿稍微长了一点,但肩膀和腰身都刚刚好。深蓝色的西装衬得我皮肤更白了,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褪去了几分农村小子的土气,多了几分城里人的模样。
我走出去给嫂子看。她正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我出来,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嘴里不住地赞叹:“真好看,阿进,你穿这身真好看,比你哥当年穿还精神。”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脸又开始发烫。
“裤腿有点长,我给你改改。”她说着,就拿来了针线和剪刀,让我站到凳子上,她则蹲下身,开始仔细地帮我量尺寸,做记号。
她蹲在我脚下,仰着头看我,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还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毛。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几乎能听到“怦怦”的声音。我不敢低头看她,只能僵硬地站着,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好了。”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今天晚上就能给你改好,保证误不了你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件事后,我决定找个机会,和我的工友老王聊聊。老王比我大十几岁,是厂里的老人了,也是我们流水线上为数不多愿意和我说话的人。他为人精明,看事情通透,总能一针见血。
我请他在下班后去路边的大排档喝酒。几瓶啤酒下肚,我借着酒劲,把我和嫂子的事情,含含糊糊地说了出来。我没敢说得太露骨,只说我嫂子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老王一边啃着鸡爪,一边眯着眼睛听我说完。他吐掉骨头,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口了:“阿进,你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王哥,你别开我玩笑,我正烦着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老王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你嫂子,是个好女人。但她也是个正常的女人。你哥常年不在家,她一个年轻女人,守着个空房子,心里能不空吗?你刚好出现了,年轻、实在,还懂得知恩图报。她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沉默了。老王的话,说到了问题的根源。
“她对你好,一方面是真心疼你这个小叔子,另一方面,也是在她自己身上找补。她把对你哥的那些失望和怨气,都转化成了对你的关心和照顾。说白了,她有点把你当成你哥的替代品了。”
“替代品?”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惊。
“对,替代品。”老王又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所以啊,你小子得拎得清。人家对你好,你受着,心里记着这份情。但是,你得有条线。这条线,你自己心里得画得明明白白的,绝对不能越过去。一旦越过去了,那可就不是报恩,是乱伦了。到时候,别说你对不起你哥,你连你自己都对不起。”
老王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阿进,听哥一句劝。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碰的,就是别人的老婆,尤其是你哥的老婆。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从那个家里搬出来。距离远了,很多事情自然就淡了。不然,你们俩天天在那个小房子里,干柴烈火的,早晚要出事。”
老王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他把我一直以来模糊不清、不敢正视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是啊,我必须搬走。
可是,我该怎么开口?我该用什么理由?我搬走了,嫂子怎么办?她会不会又觉得是我嫌弃她,抛弃她了?她会不会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嫂子正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拿着那条刚改好的西裤,显然是在等我。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惊醒了。
“阿进,你回来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闻到我身上的酒气,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走过来,想扶我,我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受伤。
“嫂子,”我借着酒劲,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话,“等我发了工资,我想……我想搬到厂里的宿舍去住。”
第5章 台风夜
我说完那句话,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嫂子李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受伤,最后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哀怨。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我难受。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罪人,用一把最钝的刀,狠狠地捅在了她最柔软的心口上。
“为……为什么?”过了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厂里……厂里离得近,方便加班。”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胡乱找着借口。
“方便加班?”她凄然一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阿进,你连骗我都懒得找个好点的理由吗?”
我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是因为我吗?”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我不知廉耻?觉得我这个嫂子,不守本分?”
“不是的,嫂子,你别这么说自己!”我急忙否认,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忽然提高了音量,情绪彻底失控,“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对你不好吗?我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你大哥不管你,我管你!可你呢?你就要这么回报我吗?你也要像他一样,抛下我一个人吗?”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辩解。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实是在逃离她,逃离这个让我感到窒ึง和温暖并存的家。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没有出来。我则在客厅的沙发上,伴着浓重的酒意和更浓重的愧疚,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冷战。她不再给我做饭,不再等我下班,甚至不再跟我说一句话。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她看见我,眼神会立刻变得冰冷,然后漠然地转过头去。那间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出租屋,一下子变得比冰窖还要寒冷。
我心里很难受,好几次都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知道,一旦我心软,一切又会回到原点。老王的话,像警钟一样,时时刻刻在我耳边敲响。
就在我们关系僵到极点的时候,一场强台风毫无征兆地登陆了这座城市。
那天傍晚,天色就变得异常阴沉,黑压压的乌云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狂风呼啸,卷着树叶和垃圾袋在空中狂舞,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世界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厂里提前放了工,我冒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屋里一片漆黑,停电了。
我摸索着找到蜡烛点上,微弱的烛光在狂风中摇曳,将屋子里的影子照得张牙舞爪。我喊了两声“嫂子”,没有人回应。我推开她的房门,看到她正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嫂子,你没事吧?”我走过去,轻声问道。
被子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闷闷的声音:“你别管我。”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个惊雷仿佛就在我们头顶炸开。整个屋子都为之震动。
被子里的人猛地一颤,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叫。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界限和疏远了,一把掀开被子。只见她脸色惨白,满眼惊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害怕……阿进,我害怕……”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依赖。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和决心,都被这句“我害怕”击得粉碎。我坐到床边,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娘哄我睡觉那样。
“别怕,嫂子,就是打雷而已,没事的。”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异常温柔。
她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里。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我胸口的衣服,滚烫滚烫的。
“我怕……我真的好怕……我给你大哥打电话,一直打不通……这个鬼天气,就我一个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我任由她抱着,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窗外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屋里是她压抑已久的哭声和微弱的烛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依旧紧紧地抱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也烫得我心慌。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的风雨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阿进,”她忽然抬起头,在昏暗的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别走了,好不好?别离开我。”
她的脸离我那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她的嘴唇微微开启,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老王的警告,大哥的恩情,所有的理智和道德,在那个被台风、黑暗和恐惧包裹的夜晚,都变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我鬼使神差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就在我们的嘴唇即将碰触到的那一刹那,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一个湿漉漉的行李包,出现在门口。
是大哥,陈勇。他回来了。
第6章 大哥回来了
大哥的突然出现,像一道惊雷,在我们之间炸响。
我和嫂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分开了。我慌乱地从床边站起来,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嫂子也吓得不轻,她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脸色比刚才被雷声吓到时还要苍白。
屋里太黑了,大哥一时没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放下行李,一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一边骂骂咧咧:“这鬼天气,搞什么飞机,还停电了!月娥?阿进?都在家吗?”
“在……在呢,哥。”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赶紧找到另一根蜡烛点上,屋子里亮堂了一些。大哥这才看清我们俩都在嫂子的房间里,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们俩怎么都在这屋?阿进,你不在自己房间待着,跑你嫂子屋里干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
“打……打雷,嫂子她害怕。”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烙饼。
“害怕?”大哥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雷?真是没出息!”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嫂子,语气里没有丝毫关心,只有责备:“我出差这几天,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怎么一个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嫂子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一言不发。她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大哥。
“你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大哥的嗓门大了起来。
“我……我手机没电了。”嫂子小声地辩解了一句。
“没电了你不会充电吗?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大哥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懒得跟你说。饿死我了,家里有吃的吗?”
“没……没有。”嫂子依旧低着头。
“什么都没有?我让你在家是干嘛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大哥的火气更大了,他转身对我说道,“阿进,走,跟我出去找点吃的。”
我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大哥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很大。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子口唯一还亮着灯的一家兰州拉面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下肚,大哥的火气似乎也消了一些。
他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阿进,你在家,没跟你嫂子闹什么别扭吧?我看她今天怪怪的。”大哥忽然问道。
我的心猛地一紧,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没……没有啊,挺好的。”
“那就好。”大哥弹了弹烟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嫂子这个人,就是小家子气,心眼小,还多愁善感。我这几年在外面拼,哪有那么多时间陪她风花雪月?她倒好,整天跟我闹情绪,说我不关心她。你说我怎么关心?我不出去挣钱,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回老家盖房子?”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都是对嫂子的抱怨和对自己的辩解。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第一次发现,大哥其实什么都懂,他知道嫂子的孤独和需要,但他选择了忽视。在他的世界里,事业和赚钱,永远排在第一位。
“所以啊,阿进,你在家,多帮我看着她点,也多开导开导她。让她别整天胡思乱想的。”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是亲兄弟,哥信得过你。”
“哥信得过你”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大哥那张被生活和工作磋磨得有些沧桑的脸,再想起刚才在房间里那几乎要越界的一幕,一股巨大的羞愧和罪恶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怎么能……怎么能对得起这样信任我的大哥?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必须离开。这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必答题。
回到家,电已经来了。屋子里灯火通明,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刚才那份暧昧和迷乱。嫂子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在厨房里默默地烧水。大哥则躺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我看着这个家,这个我曾经无比依赖和贪恋的地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牢笼。嫂子被困在里面,我也被困在里面,而大哥,则是那个手握钥匙,却不常回家的狱卒。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大哥已经去上班了。嫂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我出来,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走到她身后,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嫂子。”
她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对不起。”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我……我已经跟我们线长说好了,从今天开始,就搬去厂里的宿舍住。”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艰难。
这一次,她终于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一整夜。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哀怨和乞求,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晾着手里的衣服,仿佛我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无足轻重的房客。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P幸和不舍,也在她这个冷漠的“好”字里,彻底烟消云散。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收拾我那本就不多的行李。我的动作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那个来时背的帆布包里。
临走前,我把这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钱,轻轻地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然后,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几个月的家。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屋子里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没有跟嫂子告别,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
我背起行囊,轻轻地带上门,将那个夏天的所有纠缠、暧昧、温暖和愧疚,都关在了那扇门后。
走下楼梯,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我知道,从今往后,那个窗口的灯,再也不会为我而亮了。
第7章 我得走了
工厂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汗味和廉价香皂混合的气味。条件比出租屋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宁。
晚上,工友们打牌的打牌,吹牛的吹牛,闹哄哄的一片。我躺在自己的上铺,用被子蒙住头,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这是我来到这座城市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再也没有那堵不隔音的墙,再也没有深夜的敲门声,再也没有那句让我心惊肉跳的“我害怕”。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拼命地加班,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抢着干。我只想用最原始、最疲惫的方式,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和大哥、嫂子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我搬出来后,大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为什么好好的家不住,非要住宿舍。我还是用那个“方便加班”的借口搪塞了过去。他骂了我几句“不知好歹”,也就没再多问。在他的世界里,只要我不给他添麻烦,住在哪里都一样。
而嫂子,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奔向了再无交集的天涯。
只是偶尔,在工厂食堂吃到绿豆沙的时候,我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她。想起她熬的那碗冰镇绿豆汤,想起她坐在我房门口,在夜色里轻声诉说心事的样子。心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针扎似的疼。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但我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我的离开,对她,对我,对大哥,都是最好的选择。
日子就这样在流水线的轰鸣声中,一天天过去。转眼间,秋天来了,天气渐渐转凉。
有一天,老王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阿进,你听说了吗?你哥……跟你嫂子,闹离婚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回事?王哥,你从哪听说的?”
“厂里都传遍了。”老王压低了声音,“听说你哥在外面有人了。是咱们厂包装车间的一个小姑娘,比你嫂子年轻漂亮。前两天,被你嫂子找上门去,三个人在宿舍楼下闹得不可开交,动静大着呢!”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一直以为,大哥只是不解风情,只是太专注于工作,没想到,他竟然……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对嫂子的同情涌上心头。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当初的离开,是不是一个错误?如果我还在那个家里,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端倪?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很快就意识到,我什么也做不了。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
“那你嫂子……现在怎么样了?”我艰难地问道。
“还能怎么样?哭呗。”老王叹了口气,“听说你哥是铁了心要离,房子也不要了,就想跟那个小姑娘在一起。你嫂子一个女人家,在这边又没个亲戚,真是可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出嫂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和她那双绝望的眼睛。
我心里充满了挣扎。理智告诉我,不要去管这件事,离得越远越好。但情感上,我又觉得我欠她的。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给了我温暖和照顾。现在她遇到了这么大的难处,我如果袖手旁观,还算个人吗?
犹豫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我凭着记忆,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城中村。巷子还是那么窄,电线还是像蜘蛛网一样。我走到那栋熟悉的楼下,抬头向上望去,三楼的窗户紧闭着。
我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敲下去。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嫂子。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了下去,显得下巴更尖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曾经的光彩,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旧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被暴雨打残了的花。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怨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凉。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听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听说我被你哥甩了,来看我笑话的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不是的,嫂子,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搬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担心我?陈进,你和你哥,真不愧是亲兄弟,都是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冷血!”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进我的心里。我无力反驳,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滚!”她忽然对我吼道,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我不想再看到你们陈家的任何一个人!你给我滚!”
说完,她“砰”的一声,用力地关上了门。
我被关在门外,久久地站着。门板隔绝了她的哭声,却隔绝不了我内心的愧疚和痛苦。
我终于明白,我和她之间,那一点点曾经存在过的温情,早已在我决绝离开的那一刻,被彻底斩断。而大哥的背叛,则是在这道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我知道,我得走了,这一次,是真正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段让我窒息的过往。
第8章 许多年以后
我从鹏城辞了职,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去了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我换了手机号码,断绝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我像一个重新开始的苦行僧,把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我从最底层的学徒工干起,学技术,考证书,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生活也开始有了起色。
许多年以后,我已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机械厂里做到了技术主管的位置。我结了婚,妻子是我在工作中认识的,一个很朴实、很善良的女人。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生活平淡,却也安稳。
关于大哥和嫂子的消息,我是从我娘那里听说的。
有一年春节,我带着妻女回老家。饭桌上,娘无意中提起了大哥。她说,大哥最终还是和嫂子离了婚,也和那个包装车间的小姑娘分了手。他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拿着攒下的那点钱,跟着一个老乡去内蒙古倒腾煤炭,结果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了一屁股债。
“你哥那几年,过得是真苦啊。”娘叹着气说,“人也老了十几岁,头发都白了不少。现在又回鹏城打工了,还是在工地上,跟年轻时候一样。”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声叹息。命运真是一个轮回,他拼了命想逃离的,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那……嫂子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哪个嫂子?”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李月啊。她离婚后,就回她镇上的娘家了。听说后来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男人有点残疾,但是对她很好。前两年,还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过得好,就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他们的消息。那段发生在1995年夏天的往事,被我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虽然不再清晰,但上面的印记,却永远无法抹去。
直到前些年,因为公司业务拓展,我需要去鹏城出差。这是我时隔二十多年,第一次重新踏上那片土地。
城市的变化天翻地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当年的模样。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打车去了曾经的水围村。
但那里,早已没有了村庄。曾经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已经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高档的住宅小区。只有村口那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老榕树,还依然矗立在那里,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
我站在榕树下,点了一根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脸上。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九岁的自己,背着帆布包,满眼迷茫地站在这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二十四岁的嫂子,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在闷热的夏夜里,对我说,她一个人睡觉,害怕。
那句“害怕”,究竟是真是假,我已经不想再去探究。也许,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处境下,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害怕孤独的鬼。
我后来常常在想,如果那个台风夜,大哥没有回来,我和嫂子之间,会发生什么?我们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
但生活没有如果。
那段经历,像一把刻刀,在我青春的年轮上,刻下了深深的一笔。它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界限,什么是成年人世界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妥协。它让我明白,有些温暖,是带刺的,你一旦贪恋,就会被扎得遍体鳞伤。而有些逃离,看似无情,实则是对自己,也是对别人,最大的一种仁慈。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转身离开了。
身后,是崭新的高楼大厦,和再也回不去的,1995年的那个夏天。
我知道,我的人生,早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而关于那个丰满的嫂子,和那句总在深夜里飘荡的“我害怕”,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成为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关于青春和成长的,隐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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