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县长曹烨霖到任的那顿接风宴,我就知道要出事。
宴设在本县最高档的“湖山阁”牡丹厅,红木圆桌能坐十五人,气派得很。
曹县长年轻,外地调来,下车伊始便显出一股子锐气与生疏。
他大概觉得主位空着别扭,又或是真不懂规矩,竟径直走过去坦然坐下。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常务副罗德明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嘴角却弯了弯。
桌上其他人,县委办主任肖鑫,财政局冯桂芳,招商局李洪波,都仿佛瞬间得了眼疾。
要么低头整理餐具,要么侧身与旁人低语,无一人出声提醒。
我心里叹了口气,拎着包,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最靠近传菜口的那个位置。
那是我的老位置,几乎成了我在这种场合的专属标签——县政府办何俊驰,就该坐那里。
门边的“服务员位”,方便添茶倒水,照应全局,也远离一切可能的风暴中心。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气氛中开始。
罗德明致欢迎辞,热情洋溢,话里却藏着只有本地人才能品出的软钉子。
曹县长回应得诚恳,带着书卷气的理想主义,与这间烟气酒香弥漫的包厢格格不入。
热菜开始上了。
第一道是本地名菜“清炖湖蟹”。年轻的女服务员端着硕大的汤盅,步履轻捷。
她习惯性地朝主位方向走来,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我身上时,脚步猛地一滞。
她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与慌乱,端着汤盅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看了看主位上侃侃而谈的曹县长,又迅速瞟向我,似乎在确认什么。
足足三秒,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桌上谈笑声未停,却有几道余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然后,她像终于得到某种无声的指令,手腕一偏,汤盅划过一个略显生硬的弧度,转向了曹县长面前。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只是开始。我知道。
随后每一道菜,松鼠鳜鱼、水晶虾仁、蟹粉狮子头……无论传菜的是谁,年长的领班,或是更稚嫩的服务员。
那道菜盘,总会先端到我面前,停顿,那短暂却如芒在背的三秒,然后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转向主位。
每一次停顿,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酒酣耳热的宴会表皮之下。
我慢慢喝着茶,胃里却像是塞了一块冰。这绝非偶然的失误。
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潜规则,包括上菜的“路数”。今天这“路数”,错了,而且错得意味深长。
他们不是在看我。他们是在通过看我,确认某个信号,执行某个程序。
而我这个坐在门边的小角色,无意间,成了这个隐秘程序的关键一环,或者说,一个醒目的坐标。
饭局过半,酒意正浓,罗德明的笑容越发深邃。
我知道,风暴正在那一道道菜肴诡异的行进路线中酝酿,而坐在风暴眼旁边的我,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假装一切如常?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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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筹备新县长接风宴通知时,我正在整理上季度的会议纪要。
电话是县委办主任肖鑫亲自打来的,语气是一贯的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俊驰啊,曹县长明天下午到,晚上安排在湖山阁,规格按最高的‘甲等’准备。”
“罗德明副县长特意交代,张德林老书记那边,一定要请到,你亲自去接。”
“其他人员名单我稍后发你,座位图……你先排个初稿,回头我再看。”
我连声应下,放下电话,指尖有些发凉。甲等宴请,请老书记张德林,让我排座次。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像三块沉重的积木,搭建出一个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框架。
在县政府办公室待了十二年,我从一个跑腿打杂的办事员,熬成了别人口中的“何老师”。
没什么实权,却经手无数文件,协调过数不清的会议饭局,成了本地官场一套无形规则的活字典。
我深知,在这里,吃饭从来不只是吃饭。尤其是这种迎来送往的饭局,是一场微型的权力展演。
每一道菜,每一杯酒,尤其是每一个人的座位,都蕴含着精密的密码。
主位、主宾、副主宾、陪同位、末席……错不得分毫。
错了,轻则闹笑话,重则可能触及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新县长曹烨霖,三十五岁,省委政策研究室下来的笔杆子,履历光鲜,却毫无基层主政经验。
空降到我们这个情况复杂的县,明眼人都知道,上面是想借他的锐气冲一冲暮气。
可下面的水有多深,漩涡有多急,不是几篇漂亮的调研报告能摸清的。
常务副县长罗德明,五十二岁,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上来。
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要害部门。老县长调走后,他代理了三个月县长工作。
人人都以为他会顺利转正,没想到空降来个曹烨霖。这顿饭的味道,从一开始就变了质。
我揉了揉眉心,打开电脑,调出湖山阁牡丹厅的平面图。红木圆桌,直径三米二,十五把椅子。
正对门口、背后有山水屏风的是主位。按规矩,该是新县长曹烨霖坐。
主位右手第一顺位,是主宾位。按肖主任的意思,得留给退休的老书记张德林。
老爷子虽然退了好几年,但余威犹在,门生众多,是本地一股不可忽视的“定盘星”力量。
罗德明作为常务副,通常坐主位左手第一顺位,算是陪客中的首位。
接下来是县委办主任肖鑫、财政局的冯桂芳、招商局的李洪波,还有我。
其他人,像政府办两个副主任、接待办的梁梓萱,则依次往下排。
我的目光落在最靠近传菜口、背对部分宾客的那个座位。那是我的位置。
几乎在所有我参与的饭局上,我都坐在那里。离主位最远,离服务最近。
同事们开玩笑说那是我的“专座”,我也只是笑笑。他们不懂,或者说,懂也装作不懂。
那个位置安全。进可起身添酒布菜,体现办公室人员的“服务意识”。
退可避开核心交谈圈,避免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更不用被迫表态。
就像一个舞台的侧幕条,既能观察全场,又不会被强烈的灯光直射。
我把排好的座位图初稿发给肖主任,特别标注了张老书记和罗德明的位置。
想了想,又给接待办的梁梓萱打了个电话。梓萱比我小几岁,做事细致,是饭局上的好帮手。
“梓萱,明天晚上的宴席,菜单按甲等配,酒水……先用我们本地酒厂的‘湖山春’典藏版。”
“另外,跟湖山阁那边再确认一下,服务员要选最稳重的,尤其是走菜领班。”
电话那头,梁梓萱的声音清脆:“好的何哥,明白。张老书记的车安排好了,下午五点我去接。”
“还有,”我顿了顿,压低声音,“明天……你也去现场吧,帮着照应一下。”
“好。”梁梓萱答得干脆,没多问。她也是个明白人。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边。县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我知道,明天的饭局,绝不会平静。
新官上任的头一顿饭,往往是第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座次是阵型,酒是武器,话是试探。
而我只是个小小的科员,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这场“仪式”在表面上,顺利进行下去。
至于水面下的暗流,我只盼着自己这艘小船,别被卷进去就好。
然而,很多时候,你越是想躲,命运就越喜欢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02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提前到了湖山阁。牡丹厅已经布置妥当。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映着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和骨瓷餐具。
空调温度适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鲜花清冽的味道。
我仔细检查了席位卡——暂时还没摆上去,菜单、酒水、备用餐具、毛巾、湿巾……
梁梓萱已经到了,正低声和湖山阁的餐饮部经理交代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套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显得干练又不失柔和。
见我来,她快步走过来:“何哥,都检查过了,按最高标准准备的。张老书记的车刚出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我点点头,走到主位后面,看了看那幅巨大的“江山多娇”刺绣屏风。
位置没错。又环视整个包厢,心里默默把待会儿可能出现的场景过了一遍。
“罗德明副县长那边?”我问。
“罗副县长办公室回复,他六点准时到。”梁梓萱看了看手表,“肖主任和财政、招商的几位领导,也差不多那个时间。”
“曹县长呢?”
“县政府值班室说,曹县长下午在调研开发区,直接从那边过来,可能稍微晚几分钟。”
晚几分钟……也好。主角压轴出场,符合惯例,也给了先到的人寒暄铺垫的时间。
五点四十,张德林老书记到了。老爷子虽然年近七十,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
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步伐不快,却极稳。
我赶紧和梁梓萱迎到门口,搀扶是不敢的,只微微躬身问好:“张书记,您来了,路上辛苦。”
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和旁边的几个空位上。
他没说什么,在梁梓萱引导下,先在旁边的沙发休息区坐下。我亲自端上泡好的龙井。
“新县长,听说很年轻?”老爷子抿了口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
“是,曹县长今年三十五,从省里政策研究室下来的,年轻有为。”我谨慎地回答。
“哦,省里下来的。”老爷子点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养神。
我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老爷子的态度,看似平淡,却滴水不漏。
六点整,罗德明准时踏进包厢。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
看见沙发上的张德林,立刻加快脚步,笑容更盛:“老书记!您可来了,有您坐镇,我们这心里就踏实了!”
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热络。他紧紧握住老爷子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德林睁开眼,笑了笑:“德明啊,就你会说话。我个退休老头子,来凑凑热闹。”
“看您说的,您可是咱们县的定海神针!”罗德明笑道,又转身跟我打招呼,“俊驰辛苦了,安排得周到。”
“应该的,罗县长。”我欠身回应。
紧接着,肖鑫、冯桂芳、李洪波等人也陆续到了。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寒暄声,笑声,互相递烟点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罗德明无疑是此刻的中心。
他游刃有余地和每个人交谈,不忘时时把话题引向沙发上的张德林,显得尊重又亲近。
气氛看似融洽,但我注意到,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空着的主位。
以及主位右手边,那个留给张德林、此刻也空着的主宾位。
六点过八分,包厢门被再次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算很高,但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略显疲惫却依旧明朗的笑容。
“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开发区那边座谈结束得晚了点。”声音清朗,普通话标准。
所有人的谈笑声,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曹烨霖,新县长,来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张德林身上顿了顿,露出尊敬的笑容。
然后,他的脚步几乎没有犹豫,径直朝着那张空着的主位走去。
边走边笑道:“各位领导都到了,是我这个新兵来迟了,待会儿自罚三杯!”
很客气,很随和,甚至带着点年轻人急于融入的恳切。
但当他自然而然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准备坐下时,我清晰地看到,罗德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但那瞬间的变化,像冰层下的裂痕,一闪而过。
肖鑫主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
冯桂芳低头整理了一下餐巾。李洪波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
张德林老书记,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曹烨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空气,他已经坐下了,还顺手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餐具。
他甚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屏风,笑道:“这位置视野真好,能把大家都看到。”
包厢里响起几声略显干涩的附和笑声。
我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手心有些冒汗。该来的,还是来了。
新县长不懂,或者说不屑于懂本地这套森严的座次规矩,直接坐了主位。
而在场的所有“懂规矩”的人,集体选择了沉默。
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纵容,甚至可能是一种无声的“考验”或“下马威”。
曹烨霖坐在了不该他“独自”坐的位置上,而这顿饭,从这一刻起,味道彻底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曹县长那边,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和外套。
脚步轻移,悄无声息地,坐到了那个我最熟悉的、靠近传菜口的位置。
冰凉的真皮座椅贴上后背,我微微松了口气。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风暴眼已经形成,而我,暂时躲在了风暴的边缘。只是,真的能躲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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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县长落座后,包厢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仿佛一台正在流畅运转的机器,因为一个齿轮的错位,而突然卡壳。
罗德明最先反应过来,他哈哈一笑,打破了寂静:“曹县长真是雷厉风行,一来就找准位置了!”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细品却有点不是滋味。找准位置?是说这个主位吗?
曹烨霖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笑着摆手:“罗县长过奖了,以后还得靠各位前辈多指点。”
他态度诚恳,语气谦逊,倒是让气氛缓和了些。
这时,张德林老书记缓缓睁开了眼睛。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看了过去。
老爷子扶着拐杖站起身,罗德明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摆手挡开。
他走到主位右手边那个空着的主宾位,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坐下。
曹烨霖见状,连忙站起来,态度恭敬:“您就是张老书记吧?一直听肖主任提起您,德高望重。快请坐。”
说着,还亲自帮老爷子拉开了椅子。这个举动,显得很有礼貌,也符合晚辈对长者的尊重。
但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又成了另一种“不懂规矩”——哪有主位给主宾拉椅子的?该是服务人员,或者陪客末位的人来做。
张德林看了曹烨霖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曹县长,年轻,精神。”
短短六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慢慢坐下了。老爷子一落座,其他人仿佛得到了信号。
罗德明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左手第一的位置,接着是肖鑫、冯桂芳、李洪波……
梁梓萱作为接待办人员,坐在了我旁边,再往下是政府办两位副主任。
座位如同无声的默片,迅速各归其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调整到位,笑容重新浮现。
我却感到一种无形的秩序,在沉默中重新确立。曹烨霖坐在主位,像被拱卫,也像被孤立。
“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罗德明以半个主人的姿态,笑着征询曹烨霖的意见。
“好,听罗县长的。”曹烨霖从善如流。
罗德明便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包厢里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在这里设宴,热烈欢迎曹烨霖同志到我们县工作!”
他声音洪亮,充满激情:“曹县长年轻有为,理论水平高,是省里给我们派来的精兵强将!”
“我相信,在曹县长的带领下,我们县的工作一定能打开新局面,迈上新台阶!”
很标准的欢迎词,挑不出毛病。大家跟着举起酒杯。
曹烨霖也举杯起身,脸上带着感动:“非常感谢罗县长,感谢各位领导同事的热情。”
“我刚来,情况不熟,能力有限,唯一拥有的就是一颗想干事、想和大家一起把县里工作搞好的心。”
“以后工作中,肯定会有很多不懂、不会的地方,恳请大家不吝指教。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带着年轻人的爽快。
“曹县长好酒量!”“爽快!”桌上响起几声喝彩和掌声。
气氛似乎热烈起来。酒过一巡,罗德明开始逐一介绍在场的人。
“这位是县委办主任肖鑫同志,我们县的大管家,事无巨细,都靠他协调。”
肖鑫推了推眼镜,谦逊地笑笑:“罗县长过奖,都是分内工作。曹县长,以后办公室这边,您随时指示。”
“这位是财政局副局长冯桂芳同志,是我们县的财神爷,当家理财的一把好手。”
冯桂芳是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曹县长可别听罗县长抬举,我们是服务员,为全县发展做好资金保障。”
话说的漂亮,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罗德明,又垂下。
“这位是招商局局长李洪波同志,这几年为我们县引进项目,立下汗马功劳。”
李洪波身材粗壮,嗓门也大:“欢迎曹县长!以后招商这块,还得县长多支持,多给政策!”
曹烨霖一一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显得很用心。
介绍到我时,罗德明笑了笑:“这位是县政府办的何俊驰同志,老办公室了,协调能力很强,是咱们的‘润滑剂’。”
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微微一堵。“润滑剂”,听着好像不可或缺,实则无足轻重,哪里需要往哪里抹一点。
我站起身,微微躬身:“曹县长好,我是何俊驰,在办公室主要负责会务和接待协调,请您多指导。”
曹烨霖看过来,目光温和:“何科员你好,辛苦了。以后这类事情,恐怕还要多麻烦你。”
“应该的,县长。”我简短回答,坐下。
介绍到梁梓萱时,罗德明只是简单提了句“接待办的小梁,很细心”。
梁梓萱站起来,礼貌地微笑点头,没多说话。
一轮介绍下来,曹烨霖努力记着每个人的面孔和职务,态度很真诚。
但我也看出,这种真诚,与桌上其他人那种经过多年官场打磨出来的、圆熟而略带距离感的应酬,有些格格不入。
他开始询问一些县里的基本情况,GDP构成,重点项目,财政收支……
肖鑫和冯桂芳回答得谨慎周全,数据随口拈来,但涉及具体难点和矛盾,便用“正在努力推进”“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等话语轻轻带过。
罗德明不时补充几句,话里话外,既点出成绩,也暗示困难,尤其强调“本地情况特殊”“有些规矩是多年形成的”。
“比如啊,”罗德明抿了口酒,笑着说,“咱们县里几个老牌企业,像县酒厂、湖山纺织,养活了多少职工家庭。”
“它们效益可能现在不算顶尖,但稳定啊,是社会稳定的压舱石。改革要搞,但步子太大,容易出问题。”
曹烨霖听得很认真,点头道:“罗县长说得对,改革发展稳定要统筹兼顾。具体情况,我后面再慢慢调研学习。”
他的回应稳妥,但明显能感觉到,他带来的那种“上面”的思维,与罗德明代表的“本地实际”,在进行着初步的、温和的碰撞。
张德林老书记大部分时间都在慢慢吃菜,偶尔抿一口酒,很少插话。
只有当罗德明提到某个已退休的老局长,或者说起多年前某件旧事时,老爷子才会抬眼看一下,或者“嗯”一声。
他的存在,像一个沉默的坐标,让这场看似平常的接风宴,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厚重的氛围之下。
我坐在门边,小口吃着菜,耳朵却竖着,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我知道,前奏已经结束,真正的戏码,或许就藏在一道道即将端上来的菜肴之中。
而我的位置,让我恰好能最先看到,那从厨房方向延伸出来的、无声的讯号。
04
凉菜六品早已上齐,精致地摆在转盘上。酒也喝过几巡,话题从工作稍稍转向了些许轻松的内容。
曹烨霖虽然努力融入,但依然能看出些许拘谨,话不算多,主要是在听和问。
罗德明则谈笑风生,掌控着话题的节奏和方向,时不时把话题抛给肖鑫、冯桂芳他们。
张德林老书记吃得很慢,偶尔对某道凉菜点评一两句,比如“这酱萝卜,还是老刘家送来的那个味儿正。”
老爷子一开口,罗德明便立刻接上,回忆一番当年老刘家酱菜如何有名,顺便带出些陈年旧事。
氛围似乎松弛了一些。但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因为,热菜要上了。
湖山阁的上菜顺序很有讲究,头道热菜必定是本地招牌“清炖湖蟹”。
取其“开局红火,八方来财”的寓意。这道菜也往往是宴席档次和厨师水平的直观体现。
果然,穿着绛红色旗袍的领班轻轻推开门,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女服务员。
服务员双手稳稳捧着一个巨大的白瓷汤盅,盖子未开,已隐隐有鲜香气味飘出。
领班微笑示意,服务员便端着汤盅,迈着训练有素的步子,朝主桌走来。
按照标准流程,以及我对湖山阁服务员的了解,她们通常会先将头道大菜端至主位与主宾位之间略靠主位的地方。
由领班或服务员轻声报菜名,然后征得主位或主宾位首肯后,再揭开盖子,进行分餐,或者由主位示意直接上桌大家分享。
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被这即将揭晓的头菜吸引。
年轻服务员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主位方向,脚步轻快。然而,就在她距离圆桌还有两三步时。
她的目光扫过了坐在主位上的曹烨霖,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地下移,落在了我的脸上。
没错,是落在我的脸上。那个坐在最靠近传菜口、最末席位上的我。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的茫然和慌张。
她端着沉重汤盅的手臂,就那样悬停在空中,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
她的眼睛睁得大了些,看看曹烨霖,又飞快地瞟向我,然后再看曹烨霖。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向领班求助,但领班站在门边,正微笑着观察全场,似乎没注意到她这里的卡壳。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水晶吊灯的光似乎都凝固在她额角细微的汗珠上。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在相对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桌上其他人的谈话声,也在这诡异的停顿中,低了下去,几乎消失。
罗德明正举着筷子,准备夹一块凉拌海蜇,动作停在了半空。
肖鑫端起酒杯的手,也稍稍悬停。冯桂芳低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曹烨霖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转过头,看向僵在那里的服务员,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但他大概以为服务员是新手紧张,还温和地笑了笑,鼓励地点点头。
三秒。或许更长。那沉重的白瓷汤盅,在服务员微微颤抖的手中,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然后,像是突然接收到什么信号,又或者仅仅是出于职业本能克服了障碍。
服务员手腕有些生硬地一转,汤盅的轨迹偏离了原本该去的方向,略显仓促地、直直地转向了曹烨霖面前的桌面。
由于转得太急,盅里的汤汁轻微晃荡了一下,差点溢出来。
领班这时才快步上前,脸上笑容不变,声音轻柔:“各位领导,头道热菜,清炖湖蟹,请慢用。”
她熟练地揭开盖子,更加浓郁的鲜香弥漫开来。然后示意服务员将汤盅放在转盘上。
服务员如释重负,轻轻放下汤盅,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包厢。
这个小插曲,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罗德明哈哈一笑:“来,曹县长,尝尝我们湖山的螃蟹,一绝!”
他主动转动转盘,将汤盅转到曹烨霖和张德林之间。“老书记,您先请。”
张德林点点头,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汤,慢慢品了品:“嗯,火候还行。”
曹烨霖也尝了,赞道:“确实鲜美,原汁原味。”
话题又回到了菜肴本身,仿佛刚才那三秒的停顿从未发生。
但我拿着筷子的手,指尖冰凉。不对,这绝不对。
服务员那眼神,那停顿,那下意识的看向我……绝不是因为我是生面孔或者坐的位置偏。
那是一种确认,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核对”。她在核对什么?
核对这道菜,是否应该按照她“习惯”的路线,送到她“预期”的位置?
而我的存在,坐在这个“不该”坐这个位置的人,打乱了她的“习惯”和“预期”。
所以她才慌了,才停了,才需要那三秒钟来重新“校准”方向。
而最终,她校准的方向,是坐在主位的曹县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某种“习惯”或“规矩”里,头道菜首先应该呈现的对象,可能并不是主位上的人?
或者,在更复杂的规矩里,需要通过我这样一个“坐标”,来最终确定菜肴的落点?
我低头,慢慢舀了一勺蟹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我却品出了一丝寒意。
这只是第一道热菜。我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传菜口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
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道菜,都可能重复这个诡异的仪式。
而我,被无形中推到了这个仪式观察者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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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道热菜的余波,被巧妙地用话语和酒水掩盖了过去。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无法从传菜口移开。
果然,第二道菜很快上来了。是“松鼠鳜鱼”,色泽红亮,造型生动,吱吱作响的浇汁声很是诱人。
这次端菜的是个年纪稍大些的男服务员,步伐稳健。
他的路线和第一位女服务员如出一辙,径直朝着主位方向。
同样,在距离桌子几步远时,他的目光扫视桌面,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我身上。
他的停顿比第一位更短暂,更隐蔽,但那份瞬间的愕然和随之而来的强行调整,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脚步有极其细微的凝滞,然后手臂带动菜盘,同样是一个略显不自然的转向,将鱼送到了曹烨霖面前。
“松鼠鳜鱼,各位领导请用。”他的声音平稳,放下菜盘,转身离开,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的刹那停顿只是我的幻觉。
第三道,“水晶虾仁”。晶莹剔透的虾仁盛在水晶盏里,由一位看起来更年轻、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女服务员端上。
她几乎重复了前两位的所有动作:朝向主位、目光扫视、看到我、明显的愣神和慌乱、菜盘停顿、转向曹烨霖。
她端盘子的手,抖得比第一位更厉害些。放下菜时,水晶盏和玻璃转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自己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低头匆匆退下。罗德明笑着打圆场:“小姑娘挺实在,这虾仁够新鲜。”
曹烨霖也温和地笑笑:“没关系,慢点。”
桌上其他人,似乎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但没有人说破。
肖鑫主任偶尔会在我和服务员之间快速瞥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菜。
冯桂芳和李洪波交换过一个眼神,含义不明。
罗德明则始终谈笑风生,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只有张德林老书记,他吃东西很慢,几乎每一道菜上来,他都会抬眼看一看端菜的人。
目光平静,却深邃。当菜盘在我面前停顿时,他的眼神会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餐。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第四道,第五道……“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
每一道菜,无论荤素,无论大小,无论由哪位服务员端送,那个固定的程序都在重复上演:走向主位方向 → 目光触及我 → 瞬间停顿与迟疑(大约三秒)→ 转向曹烨霖。
停顿的时间长短略有差异,服务员掩饰的水平也高低不同,但核心模式一模一样。
我甚至开始能分辨出服务员眼中那种困惑的层次:首先是职业性的定位寻找,然后是看到我时的意外和“程序错误”的警觉,最后是强行修正方向的决断。
我不是主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但在他们这套隐秘的“上菜语法”里,我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错误代码”,一个必须被“处理”的异常节点。
这感觉,就像我无意间闯入了一个排练娴熟的默剧现场,所有人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演出,只有我,一个不该出现的观众,傻站在舞台中央,打乱了所有人的走位和节奏。
而我坐的这个“末席”,显然不是他们剧本里预设的“信号接收点”。
那么,他们预设的接收点,应该是谁?或者说,他们这套“菜路停顿”的暗号,原本是要做给谁看?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在我心底成形。冷汗,悄悄浸湿了我衬衫的后背。
我借给曹烨霖倒酒的机会,稍稍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全桌。
曹烨霖正在听李洪波介绍一个招商项目,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围绕着他,每一道菜都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诡异的仪式。
他的注意力在项目,在数据,在宏图,在那些光明正大的话语里。
而他身边这些笑容可掬的同僚脚下,暗流已然湍急。
我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继续坐在这里被动观察,只会让我陷入更深的迷雾和被动。
我放下酒瓶,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微微倾身,对旁边的梁梓萱低声说:“梓萱,我出去一下,看看后面几道主菜准备得怎么样了,顺便……催一下主食。”
梁梓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询问,但很快点头:“好的何哥。”
我起身,对桌上各位略一颔首,声音不大:“各位领导慢用,我去后厨看看进度。”
罗德明笑着摆摆手:“俊驰就是细心,去吧。”
曹烨霖也对我点点头。
我拉开椅子,尽量让动作轻缓自然,转身走向包厢门口。
背后的谈笑声,觥筹交错声,似乎瞬间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暖黄色的壁灯映着墙上的仿古画。
我并没有走向后厨方向,而是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恰好能听到包厢里隐约的声响,又不会被里面的人直接看见。
我需要透口气,更需要理清思绪。然而,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点支烟让自己冷静一下时。
一个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的对话声,从走廊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门缝里,隐约传了出来。
“……都交代清楚了吗?怎么还出这种错?”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急促。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