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北去（任见短篇小说选）

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章英荟、桂越然[美]、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江水北去（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她想问那句话。

几天来，她没有问。他或许会主动讲出？

可是她感觉到他只是在望着江水，放在她肩后的手没有动。

江水粼粼，在两岸五彩灯光的映照中披覆一脉怪异……两个航标灯，左边是红色的，右边是绿色的，小小的，明灭着。

她望着两盏灯的中间。航道。他在望着红色的呢，还是绿色的？

他却说，这个有名的洲……

我们叫它水陆洲。她说。

水陆洲？这不是……

反正都是这样叫的。她不好接着问那句话了。那句重要的话。谈这条江？两人亲密无间地偎抱着，彩灯影里做一副让独行的青年男女艳羡好奇的姿态，就是为了谈这条江？

这里的情景好啊。他道。

说不上。无所谓。就那么回事。

他的手抚弄她的肩膀。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抬了起来，不老实地越过她的腕儿，他的臂弯……光滑的腕儿，光滑的臂弯。

他忙于抚摩她，将话题丢掉了。

该问他。问那句话。丰盈小巧的乳尖上的奇妙反应这样敦促她。

你……你……嗯，你们那里有河吗？真该死，开了头，又慌忙逃到了水上。询问别人的丈夫都是这么艰难吗？天哪。她想起出来的时候她说，招人议论总不好，他还说，传统，传统……为别人活着，我们总是为别人活着。所以我活得好累，好累好累。她叹气了，他说，前不久你给我信，还说无论别人怎么样，我要无愧于自己的感情。尖刻。他话少，但尖刻……

江水拍着水泥的岸。长而高的桥上依稀看见流水般的车和人。那是另一条河。桥下，一艘饰满了彩灯的大游轮向上游驶去，在中流，在那红色信号灯和绿色信号灯之间。

她被他抚弄得喘息起来，扭身向着他，微微仰起面孔，眯起秀目，期盼他的吻。他吻向她。相互吮吸着唇。活泼急切的舌尖……

他的一只手在她的宽松的上衣里。白底，浅青色的竖条纹，三颗淡蓝的大扣子。她今晨穿上的。他曾经吻了第二颗扣子，说他喜欢这件衣服，最配她不过的，就是这件衣服了。

她深深地偎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你没来时，我想你来，你来了，我又这样怕……

我要去黄土高原，敢和我一起去吗？

顺着桥，朝西走。

好宽好宽的江，好长好长的桥，好窄好窄的人走的路。

江里的灯塔已移到了他们一侧，红色和绿色竟相明灭。

她走得快，仿佛要赶快完成一个任务似的。一个任务。完成一个接待任务？他忽然发觉了这一点。忽然发觉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角色。

她说，熟人太多，我怕碰上。

是的，为别人活着的人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累。干脆明天我走吧？他说。他想听到一句，我不要你走，或者，先莫忙，或者更简单的，别。

没有。

她仍完成任务似的走，快。前方，透过灯光的淡网望出去，是那座极大的墓冢般的山。他们向着那山走去。

走在前面的她蓦然顿足，蓦然转身，凭着水泥的桥栏向上游望去，江面是铁青的搏动，两岸是如织的灯影……她返回身，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拇指，良久，幽幽地说，我真矛盾。

矛盾什么？他说。沉缓，宁静。

我整天想着你。躲在蚊帐里，想得流泪了。可是见了面，我又不敢……

他等着，让她说完。

这样下去，太可怕了。

这有什么可怕？

我在单位里太显眼了，整个潇湘厂，导演、演员、职员、舞美、灯光、化妆……谁都在看着我，举手投足都得小心谨慎。我这样下去真不好活了——可我又想你。

矛盾得滑稽。他这样想了一下，就沉默。

上帝是管不了世间许多杂事的。上帝顾不得启示他，向她讲一讲你的妻子，你的家庭……也顾不上提醒她，你要问他那句话就问吧，孩子。

于是就沉默。她的思维按照她的路子困惑，他的思维按照他的路子滑稽。

你要到黄土高原去，带我一起去吧？这是她信上的要求。

昨天她陪着他看试映片，开演前几分钟他提起黄土高原的事，问她，去吗？她说，去。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讨论黄土高原特别多余。

我今天夜里乘三点半的火车走，南昌开往北京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好像告诉大江。

她紧紧地又握了一次他的手，拉起他的胳膊来抱在胸前，……不要夜里走。

半是礼节，半是真情？

几点了？

……八点二十。

还早。

走。她拖着他的臂。

拖过了桥，停车场，牌坊似的游览山的山门，走入了一个宁谧的自然的世界。

临近中秋的月亮在薄灰的云中隐着，现着，这是情人们的季节、情人们的时光。这情景感染得他们很温暖。毕竟没有别人了，毕竟远离了喧嚣的夜的市声。

他揽着她，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

好累。她说。

到那里休息一下去。他指一指大树下的石椅。坐在石椅上，他与她贴得近近的。

这是什么树？

千年的老樟树。

樟树啊。

山那边还有枫树。枫叶，一片红色，不过现在还没有红吧。

没有。

一袭山风走过，惹起树声如流泉喧嚷。等待着，它走过去了。他的不安分的手却又在她的身上逗起一片骚乱，乳尖的感触直通进心间，如一叶鹅羽在不挺地撩拨……

她扭曲身姿将胸部贴向他，柔软的双臂绕着他的脖颈。

他看到她闭着眼睛，眼睫在微微的跳动。夜纱中，看不真切，却因为夜纱更使人动情。

他重重地将唇舌压上去，她也正在迎合着他。

那句话他顾不得询问了，只用自己的舌尖去他的舌尖上探索答案。

流云。将盈的月。俯瞰着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的山。

衣衫很有弹性，圆圆的大领口竟可以脱出两个柔腴的肩头，胸衣的带子轻轻一拨，就向两边掉落……

前不久，她给他寄了一张艺术照，有光洁的颈和肩。她没有在照片上题字，为的是他可以更好地放在身边，或大大方方地压在玻璃板下。

她不知道她算不算第三者，以前她最痛恨的那种角色。

他把她的信收集在一起。这是第几封，已不知道，但寄来的照片是第几张，却是清楚的。

甜蜜的温柔、炽热的情潮足可以熔化哪怕是一个铁石的形象，何况他的生活里半是空茫。回信时，谨慎地写上了一句，吻你的手。接下来是她的，吻你，紧紧地拥抱你，我要去看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住旅社也可以，要么你来吧，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哭了……

他怎么不可以去一趟呢，一个男人。

到了她所在的城市，他先给她打了电话。你终于来了……他听出了她语意里潜着的东西。

见面时，她拿着那么一张纸片——那是什么，无关紧要——要给他时又故意举到头后面。

他为那纸片，扑向了姑娘家奇异的香味馥郁的身体。

她已闭上了眼睛……

就像在这巨大的山麓一样。

月亮，无声无息。山林，无声无息。人，无声无息……

你，考虑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好可怕。

什么呀？

他抚着她的肩，像现在走近这山麓时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后果？

我们这样下去，让别人知道，我只有去死了。

犯得上吗？

你说我们……我……怎么办？

怎么办？

你莫傻噢。

我傻？他站住了，把她抱过来，抱在怀里。我们抱得最紧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一个字也没说？

她扭头看着停车场。

现在才说？

那时候说，你听我的？

你怎么知道不听？实际上你那时候只知道大喘气。

她苦笑了，摇摇头。人生，真实太可怕了。

长桥上人影寥落。水陆洲熄灭了它大部分的灯光。江水青凛凛地不可猜测。红绿两色的灯标仍在夜的江面上执行着岗位责任。

他看着左面的那盏灯，蓝盈盈的。

她看着右面的那盏灯，红艳艳的。

走着，他说，冬天跟我到黄土高原去吧？

我有个舞蹈老师在深圳。她说。我请他在那儿给我联系工作。

调去？

嗯。她忽然又补上一句，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他倏地又有点发火，我明天还是走吧。

她没有答话，发觉自己走得超过了他，顿了下足，与他并肩同步。

夜里走，三点半。他又补充。

别……她将他的臂拉到自己腰间，让他搂抱得紧紧的。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询问他，询问那句话。

可是她忽然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怎么了？他发现了她的沉重。

没有，没怎么。

咹？

你……明天走？她又不可思议地转了弯。

今天走。他大声道。今天夜里走。

明天走吧，我好送你。

你觉得我坏？

你要这样说，我就不和你在一起了。

反正我得走，留下那小狗陪着你。

他这次为她买了一匹玩具狗，一匹毛茸茸的稚态可掬的玩具狗。看到时，她快活地吻了吻那匹小狗伸着的红舌头，说，我喜欢这狗狗。

他又字字有声地说，如果怀孕了，一，告诉我，二，出生。

她的眼睛对视着他，却消失了焦点，也许那焦点透过他消散在夜的江面上了，自顾地说，人，好矛盾，好矛盾，好矛盾……

那么就在这儿分手吧，我去旅馆取东西准备上火车，你搭出租车回去休息。

也许是最后一次相会，也许是最后一次告别。和刚见面时一样，他与她握手。

他们互相望着。

互相望着……

这城市西郊的夜，好静默，好阒寂。

中秋将临，天却是阴郁的，要落雨了。

他披着长街的路灯光，去乘火车。

真没想到。虚幻的肥皂泡也是五颜六色的。正因为五颜六色，它才是肥皂泡。他向长街说，肥皂泡不能点破呀，点破了就成了水，丝丝地渗入地下，消失。

她让车停在了七路公共汽车站旁边，下了车，走回去。

真没想到。他不讲，我怎么也不问……

她要询问的是，你要和你妻子离婚吗？

简单极了的一句话呀。

1988年9月，于岳麓书院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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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帝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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