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年味儿,对弘历来说,越来越像一场用金银和规矩堆起来的盛大葬礼。太和殿的灯火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烤化了,底下跪着乌压压的一片,山呼万岁。他坐在那把龙椅上,指尖在温热的玉如意上轻轻划过,那冰凉的触感下,是一道深刻的裂纹。一道只有他知道的裂纹。他的视线越过皇子,越过亲王,落在了那些早就该空了、却又被新人填上的位置上。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塌了一角。酒是温的,菜是凉的,他的血,好像也快凉透了。他忽然就觉得累了。不是身子乏,是心。于是,他对着跟了他一辈子的总管太监李玉,含混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了一句。就一句。整个宫殿的喧嚣,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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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的腰弯得像一口煮熟的虾。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春秋已高,尤其这两年,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候连刚用过的膳都忘了。许是……又说胡话了?“万岁爷,”他试探着,把声音压得比炭火盆里最后一点星子还要微弱,“您是说……传愉妃娘娘?”
这个封号在紫禁城里,已经像是一件被塞在库房最角落里的旧瓷器,上面落满了灰,几十年没人碰过了。宫里头新来的小太监、小宫女,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主子。他们只知道嘉亲王,未来的皇帝,知道他的生母孝仪纯皇后,知道惇妃,知道颖妃……可愉妃?那是谁?一个活在档案里的名字罢了。
乾隆的眼皮耷拉着,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的手指,却在龙袍的袖口里,死死地攥着。他没有重复,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李玉的心上。
李玉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条祖宗家法、宫廷规矩像是炸开的马蜂窝一样乱飞。除夕夜,国宴之后,皇上按例是要独寝,以示对天地的敬畏。退一万步,即便要召幸,也该是翻牌子,由敬事房记录在案,从有品阶的妃嫔里挑。愉妃?她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自从唯一的儿子,那个惊才绝艳的五阿哥永琪病逝后,她就跟活死人一样,在永和宫里吃了三十年的斋,念了三十年的佛。别说侍寝,恐怕连皇上的面,这三十年里都没正经见过几次。
这事儿闹的,太离谱了。
“皇上,”李玉的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就下来了,“这……不合祖制啊。除夕夜,龙体要紧,更何况愉妃娘娘她……她年纪也大了,身子骨怕是经不起折腾。这要是传出去,让宗人府和御史台知道了……”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他看到乾隆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布满血丝,曾经能洞穿人心的锐利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种近乎顽童的、不讲道理的执拗。他就那么盯着李UA玉,一字一句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朕说,把愉妃,给朕抬过来。”
“抬”这个字,用得极重。不是“请”,不是“传”,是“抬”。像一件东西。
李玉的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下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皇上!祖制不可废啊!您是天子,一言一行,天下臣民都看着,史官都记着!您让奴才……奴才怎么去跟敬事房说?怎么去跟内务府交代?这不合规矩,皇上,三思啊!”
他这是在赌。赌乾隆只是一时糊涂,赌自己几十年的忠心能换来皇帝的一丝清醒。他跟了乾隆一辈子,从宝亲王府的贴身小厮,到如今的御前总管,他见过这位爷杀伐决断,见过他风流多情,也见过他晚年的猜忌与孤独。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乾隆。一种完全不顾后果的、近乎自毁的任性。
“祖制?”乾隆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规矩?”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李玉,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回万岁爷,奴才从您登基前就跟着了,快六十年了。”
“六十年……”乾隆喃喃自语,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殿里的灯火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可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和苍凉。
“朕这一辈子,都活在这‘祖制’和‘规矩’里。朕是皇帝,富有四海,可朕想见一个人,还要你这个奴才来教训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久违的、属于帝王的雷霆之怒,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天下是朕的!规矩是朕定的!朕今天就要废了这规矩!谁敢拦着,就让他提着脑袋来见朕!”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李玉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滚!现在就去!办不到,你也提着脑袋来见朕!”
李玉被这股天子之怒吓得魂飞魄散,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乾隆发这么大的火,尤其是在除夕夜。这不是普通的震怒,这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的咆哮。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冰冷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乾隆一个人。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到椅子里。怒火褪去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寒冷。他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那光影摇曳着,好像把他带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老态龙钟的八十一岁老人。那时候,他还有一个儿子,叫永琪。
可那个孩子,没了。二十五岁,就没了。一场病,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他最心爱的儿子,带走了他心中最完美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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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心里的某一处,就跟着死了。
他开始变得多疑,变得严苛,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朝政中,他要当一个完美的皇帝,一个千古一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他扶持了永琰,也就是后来的嘉庆,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因为他“福气好”,命硬,而且平庸得让人放心。
永琪的额娘,海氏,也就是愉妃,从那以后,也成了一个活着的牌位。他不敢见她。每一次见到她那双沉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他就会想起永琪。想起那个孩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皇阿玛……额娘她……性子弱,您……多照看。”
他答应了。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给了她妃位,给了她用度,给了她一个华丽的牢笼。他让她在永和宫里,守着儿子的遗物,守着无边无际的孤寂,一守就是三十年。他以为这是“照看”,是全了君臣体面。说实话,他就是个懦夫。他不敢去触碰那道伤疤,于是就假装它不存在。
三十年啊。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在青灯古佛中了此残生。
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想见她?
也许是国宴上,他看到永琰领着孙子绵宁给他磕头。他看着绵宁那张酷似永琪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如果永琪还活着,他的儿子,是不是也这么大了?他是不是就可以含饴弄孙,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群心怀鬼胎的儿子、大臣簇拥着,当一个孤独的孤家寡人。
也许是喝多了几杯屠苏酒。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壮胆,也能让人卸下所有的伪装。他伪装成一个无情无欲的圣君太久了,久到快忘了自己首先是个人,是个父亲,是个丈夫。
他就是想见见她。没有别的原因。
他想跟她说说话。不说国事,不谈规矩,就说说家常。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膝盖还疼不疼,晚上睡得安不安稳。他想跟她一起,再聊聊他们的儿子,那个叫永琪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棵枯死的树,在六十年的风雪之后,突然不合时宜地,拼了命地想抽出最后一根新芽。
哪怕这根新芽,会要了他的老命。
永和宫偏殿,几乎是紫禁城里最冷清的地方。
这里的宫人,大多也是上了年纪,或者是在别处犯了错被罚来的。一个个都死气沉沉,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惊扰了什么。
愉妃海兰珠,不,现在该叫她海佳氏了,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常服,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满头的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挽着,脸上沟壑纵横,老年斑像墨点一样洒在干枯的皮肤上。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时,还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清澈与平静。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佛经是她的伴侣,木鱼声是她的歌谣。爱、恨、怨、痴,这些东西,早在三十年前,随着永琪的棺椁一同下葬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等待时间召唤的躯壳。
当李玉带着几个小太监,几乎是闯进来的时候,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李总管?”伺候愉妃的老宫女吓得手里的拂尘都掉了,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这是?”
李玉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榻上的老妇人就磕头:“愉妃娘娘,万岁爷……万岁爷传您……去养心殿。”
海佳氏缓缓睁开眼睛,古井无波的眼神落在李玉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她只是淡淡地问:“传我做什么?”
李玉哽住了。他能怎么说?说皇上一时兴起?说皇上喝多了?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奴才……奴才不知。万岁爷有旨,让……让奴才们用软轿,’抬’您过去。”
“抬?”海佳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个表情。
她这把老骨头,确实走不动远路了。可这个“抬”字,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就变了味儿。那不是体恤,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沉默了。
整个屋子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对身边伺候的老宫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也好。该来的,躲不掉。”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她只是由着宫女们为她换上一件稍微体面些的深紫色宫装,为她梳理了一下银白的发丝。她全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顺从得像一尊木偶。
当她被四个太监用一顶小小的软轿抬起,离开这间她住了几十年的永和宫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里供奉的佛像在烛火下宝相庄严,案几上,摆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木雕小马。那是永琪小时候,亲手刻给她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养心殿的路,不长,但今晚,却走得格外漫长。
轿子很稳,但海佳氏的心,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她不知道那个男人,那个她曾经爱过、敬过、又怨过的男人,那个天底下最尊贵、也最无情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是要赐她一死,让她下去陪儿子吗?她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
软轿在养心殿外停下。
李玉亲自打起轿帘,颤抖着声音说:“娘娘,到了。”
海佳氏被宫女搀扶着,走下软轿。一股混杂着龙涎香和药草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眩晕。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坐在殿中央的身影。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君与臣的天堑。
弘历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记忆里的海兰珠,还是那个温婉秀丽的女子,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像江南烟雨里的一幅画。可眼前的这个……这个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眼神空洞的老妇人,是谁?
岁月,怎么就能这么残忍?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愧疚。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当故人就在眼前,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时光,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海佳氏先动了。她挣脱宫女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她走到殿中,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缓缓地跪了下去。
“罪妾,叩见皇上。”
她的声音,也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干涩,没有一丝生气。
“起来。”乾隆的声音同样干涩,“赐座。”
李玉赶紧让人搬来一个绣墩。海佳氏没有坐,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罪妾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乾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一次,不是发怒,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
海佳氏这才由着宫女,扶着她,在绣墩上坐下。她只坐了半个边,腰杆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角落里的自鸣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计算着两个老人所剩无几的生命。
乾隆看着她,贪婪地看着她。他想从这张衰老的脸上,找出一点点过去的影子,可什么都找不到。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是皇帝,他能让人生,让人死,能改天换地,可他留不住时间,也换不回一个人的心。
“这些年……你还好吗?”他终于开口,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废话。
海佳氏的头垂得更低了。“托皇上的福,一切都好。”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像一根针,扎进了乾隆的心里。她叫他“皇上”,自称“罪妾”。他们之间,只剩下君臣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手边的参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可他的手却在抖。他想起了李玉的话,“祖制”、“规矩”。是啊,规矩。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到头来,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连跟自己儿子的额娘说句话,都成了一种罪过。
他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今晚,他不想再当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只想当弘历。
“你……怨朕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海佳氏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怨吗?
怎么能不怨。
怨他为了皇权,为了制衡前朝后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卷入储位之争,心力交瘁。怨他在儿子死后,那么快就收起了悲伤,继续当他的盛世明君,仿佛那个孩子的离去,不过是帝国宏伟画卷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怨他这三十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任由自己在这深宫里,像一朵花一样,慢慢枯萎,腐烂。
可怨,又有什么用呢?他是君,她是妾。她的命,她儿子的命,都攥在他的手里。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他。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罪妾不敢。皇上是天子,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
这比直接说“怨恨”,更让他心痛。
这是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她已经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乾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原以为,自己今晚的这个决定,是打破规矩的开始,是寻求救赎的尝试。可他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三十年的裂痕,不是一个除夕夜的温情,就能弥补的。
他想发怒,想呵斥,想像刚才对李玉一样,用皇帝的威严来逼她开口,逼她说出真心话。
可他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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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让她过来,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可怜的、自私的、行将就木的 nostalgia。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一点安慰,一点温暖,来抵御这漫长冬夜的寒冷。
可他忘了,她比他更冷。
她的心,早在三十年前,就冻成了冰。而他,就是那个亲手缔造了这场冰封的人。
养心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痛苦。
乾隆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脱光了衣服的小丑。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脆弱,都在对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里,无所遁形。他这一生,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你走吧。”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海佳氏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再次跪下,磕了一个头。
“罪妾,告退。”
她站起身,转身,没有一丝留恋,朝着殿门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乾隆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从背后传来。
“等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他怕她就这么走了。
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海佳氏的脚步停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男人最后的宣判。
乾隆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的念头在冲撞。放她走?让她回到那个冰冷的永和宫,继续守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他不能。如果今天就这么结束了,那他这八十一年,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坐拥天下,却连半点温情都留不住的孤家寡人。
他做了六十年的皇帝,习惯了掌控一切。可这一刻,他只想放下所有的身段和尊严,哪怕只有一次。
“别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命令,而是近乎呢喃的恳求,“陪朕……再说说话。”
海佳氏的身子僵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和茫然的表情。她不懂。这个男人,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到底想做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权力,名声,一个看似稳固的帝国。为什么还要来折磨她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乾隆没有看她,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伸出颤抖的手,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从脖子上取下一把贴身戴着的、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钥匙,哆哆嗦嗦地,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捧着那个盒子,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让她坐,自己也没有坐。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盒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打开看看。”
海佳氏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这个盒子,她好像有点印象。很久很久以前,永琪还在的时候,似乎……见过。她的心,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那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痛感。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轻轻地,抚上了盒盖。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深吸了一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盒盖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玉器古玩。
只有一堆……画。
画纸已经泛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画上,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穿着一身骑射服,张弓搭箭,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画的角落,有一行稚嫩却有力的字迹:额娘亲启,儿臣永琪。
她的手一抖,画纸险些飘落在地。
她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有永琪在马上驰骋的,有他在书房里读书的,有他穿着西洋服饰,笨拙地摆弄着望远镜的……每一张,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生动,仿佛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些画,她从未见过。她知道永琪会画画,但她不知道,他背着自己,画了这么多。
“这些……”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活人的气息,“是哪儿来的?”
“他每年生辰,都会偷偷画一张,送到朕这里。”乾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他说,这是他长大的证明。他说,等他攒够了十八张,就要一起送给你,给你一个惊喜。”
“他总共……只送来了十六张。”
乾隆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
这个在臣民面前威严了一辈子的老人,这个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颤抖的天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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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朕……是朕对不起他。是朕对不起你。”他哽咽着,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三十年的道歉。“朕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江山社稷,都是权衡之术。朕以为,把他立为储君,就是对他最好的爱。朕……朕忽略了他,也忽略了你。”
“他病重的时候,跟朕说,他不想当皇帝。他说,他只想陪着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朕能像寻常百姓家的阿玛一样,陪额娘你说说话,散散步……”
“可朕……朕把他骂了一顿。朕说他没出息,说他辜负了朕的期望。”
“朕……朕不是个好阿玛,也不是个好丈夫。”
海佳氏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画,听着耳边那个男人的忏悔。眼泪,不知不觉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张尘封了三十年的、冰冷的面具,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不是没有心的。她只是把心,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看着画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狼狈的老人。君王,丈夫,父亲,罪妾,额娘……所有的身份,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两个失去了心爱儿子的、可怜的父母。
她抱着那个盒子,缓缓地,蹲坐在了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那一沓泛黄的画纸里,发出了压抑了几十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到后来的嚎啕,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乾隆没有去扶她。他只是陪着她,一起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她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知道,他没有这个资格。
他只能陪着她,一起沉浸在这迟到了三十年的悲伤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海佳氏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乾隆晦暗的世界。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
“是。”乾隆点头,泪水依旧在流,“是我们……对不住他。”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他们聊永琪小时候的趣事,聊他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写字,第一次淘气被罚。他们聊他最喜欢吃的点心,最爱看的书。他们聊起了很多很多,被乾隆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细节。
说来也怪,这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一开口,就那么自然地流淌了出来。仿佛这些记忆,只是睡着了,一直在等着被唤醒。
海佳氏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乾隆在说,她在听。但她的眼神,渐渐地,有了一丝光彩。那潭死水,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皇上”、“罪妾”这样的字眼。有时候,他会叫她“海兰珠”,她会怔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一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李玉在殿外守了一夜,心惊胆战了一夜。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殿门开了。
皇上亲自把愉妃娘娘送了出来。
皇上的眼睛是肿的,但精神,却出奇地好。而愉妃娘娘……李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死气沉沉的老妇人,虽然依旧衰老,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送娘娘回宫。”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似乎消散了不少。“以后,永和宫的用度,按贵妃的份例来。找几个机灵点的小宫女去伺候。还有,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每天去请平安脉。”
“奴才遵旨。”李玉赶紧应下。
海佳氏对着乾隆,福了福身子。这一次,不是君臣之礼,而是一种更平和的、属于故人之间的告别。
“我走了。”
“嗯。”
她转身,由宫女扶着,慢慢地,走入了晨曦的微光中。
乾隆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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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什么都没有改变。大清还是那个大清,他还是那个行将就的皇帝。他和她之间那道三十年的鸿沟,也不可能因为一夜的谈话,就彻底填平。
但是,有些东西,又确实不一样了。
他心里那个空了三十年的窟窿,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上了一点。
也许,这就够了。
几天后,乾隆颁布了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皇十五子永琰,是为嘉庆皇帝。他自己,则搬到了宁寿宫,当起了太上皇。他没有再去打扰海佳氏,只是偶尔,会派人送一些永琪生前爱吃的点心,或者是一些新奇的西洋玩意儿过去。他们就像两条在时间长河里即将走到尽头的鱼,远远地望着对方,不再靠近,却也不再孤单。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太上皇弘历坐在花园里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木雕小马。他好像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那一刻,他或许不是皇帝了。
他终于做回了弘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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