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只可意会”的神韵，是戏曲跨越时空的珍贵密码

（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舞台艺术众家议】

真正的艺术生命力从来不在于形式的新旧，而在于能否触动人心、传递价值、赓续文脉。

近年来，各地剧团、剧种的数智创新展现了技术与艺术交融的新态势，同时也引发了传统戏曲美学与数智美学的碰撞。如在沉浸式戏曲《黛玉葬花》中，观众戴上XR眼镜，就可以看到虚拟桃花瓣在眼前飘落，数字人林黛玉款款而来，大观园亭台楼阁360度环绕，这些带来的体验确实震撼。震撼之余，一个审美问题也随之浮现：当技术可以“完美”复现一切，戏曲特有的写意特性还有必要吗？

中国戏曲的表演以程式性、虚拟性和写意性为审美内核，追求“意境”营造而非“写实”呈现。这种通过留白和省略激发观众想象，在有限的舞台空间中创造无限的艺术意境，与数字技术的“高保真”“全景式”表达形成鲜明对比。如“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中，令人不断回味的不是看到的春色，而是每个人心中生成的“春色”；一桌二椅可表现千军万马，水袖轻舞可传达万种情思，趟马圆场可跨越千山万水。然而，数字技术深度介入戏曲表演之中，全息投影、虚拟现实日益普及，“科技感”甚至成为创作追求的时尚，留给表演和想象的空间反而越来越少。

当写意艺术与数字代码相遇，简单的技术叠加或盲目的传统固守都不是出路。戏曲界有句老话“无技不成戏，纯技是杂技”，其意在于强调绝活、特技固然精彩，但若脱离人物塑造和剧情需要，就成了杂耍。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数智技术的应用：技术应该帮助观众感受表演的精妙。以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三打白骨精》为例，剧中白骨精变脸结合服装“三连变”瞬间，数字灯光随角色瞬间变幻色彩，精准渲染其妖、人、魔的多重变化；无人机化身灵动小蜜蜂，盘旋飞舞时发出嗡嗡振翅声，与舞台音效浑然一体，成为让人身临其境的音效；以激光呈现金箍棒画出的保护圈，勾勒出奇幻意境。数字技术的巧妙嵌入，成为演员表演的有机延伸，让经典角色在虚实交融中焕发新生。

‌数智工具为戏曲写意美学提供了新的表达媒介，但若从戏曲的审美特点考虑，则需思索如何实现技术应用的“诗意的节制”。一些作品为博眼球、求新奇，数字光影铺天盖地，技术与表演各行其是，诗意的生成受到限制，‌最终背离了“立象以尽意，而象可忘也”的美学追求‌。当代观众成长于数字媒介环境，习惯了高清画面、快节奏剪辑与即时反馈，对视听刺激的阈值不断提高。在这样的背景下，“留白”“克制”等中国传统艺术写意美学的独特价值更需要被重新认识。数智技术应用于舞台时，保持“诗意的节制”才能真正为戏曲写意美学打开新的表达空间。如昆曲《浮生六记》中象征“墨”的飞纱，随演员情绪晕染变幻，以极简手法传递复杂情感；粤剧电影《白蛇传·情》通过特效将“水漫金山”的写意舞姿转化为巨浪滔天的视觉张力，拓展了传统意境的表达边界。不仅如此，数智技术还可以营造前所未有的新意境体验，如数字人与真人同台创造出“虚实交织”的氛围；XR技术让时空折叠、意象叠加成为可能，为戏曲的写意美学开辟了多维度的想象空间。

历史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镜鉴：民国时期兴起的“机关布景”热潮，用机械装置制造“真马登台”“真水漫台”等奇观效果，各戏院竞相以“幻术布景”“魔术布景”招徕观众，引发了戏曲界对“景在身上”与“景在台上”的深刻反思。同样，在今天若技术喧宾夺主，再炫目的光影也只是换了介质的“机关布景”。

与此同理，生成式人工智能为戏曲艺术带来了新的创作维度。AI可以分析剧目结构、生成格律唱词、模拟流派风格，甚至基于海量数据构建虚拟演员模型，在创作辅助层面展现出显著潜力。然而，AI却难以把握戏曲的“得其神韵”与“不在形似”：同样的云手程式，不同演员因身段、气韵的差异而韵味各异；同一段唱腔，因演员的“劲头”“气口”处理不同，意蕴便全然不同。AI的这种“不能”，反而揭示了传统艺术的独有魅力。戏曲的传承是人与人之间的交付，传的不仅是技法，更是对角色情感的理解、对舞台节奏的体悟、对审美分寸的判断。从这个角度看，AI介入戏曲的意义，不在于替代传承，而在于帮助我们认识，哪些是可以数据化的“技”，哪些是必须靠人传递的“艺”。

技术应服务于人的艺术创造，而非替代人的艺术判断。用AI分析唱腔规律，但融入什么情感、表达什么主题，需要艺术家决定；借助数智技术丰富舞台呈现，但造型的美学意蕴、表演的情感节奏，要靠创作者把握。

技术革新始终伴随戏曲发展，从梅兰芳借助唱片让唱腔流传，到新编革命现代戏通过广播走进千家万户，再到戏曲电影的繁荣，每一次变革都曾引发对“传统是否被稀释”的担忧，但其总能在变革中找到新的生长点。总之，真正的艺术生命力从来不在于形式的新旧，而在于能否触动人心、传递价值、赓续文脉。戏曲舞台上，演员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往往蕴含着对角色的深刻理解；即兴发挥、临场调整，常常体现出高超的舞台经验；那些“形神合一”的瞬间，那些“只可意会”的神韵，正是戏曲跨越时空的珍贵密码。这些都不应被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科技所遮掩。

（作者：黄路，系浙江师范大学施光南音乐文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