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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要完,司马炎的叔叔们去向何方?扒开史料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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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晋泰始十年,春寒料峭。太傅、安平王司马孚薨于府邸。天子司马炎亲临哭灵,缟素加身,哀动左右。然,就在这位备极哀荣的百岁元老阖眼之前,他枯槁的手指紧攥着皇袍一角,凑在天子耳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的并非“匡扶社稷”的临终托付,而是一句令九五之尊血色尽褪的谶语:“陛下……龙椅之下,有火。”言毕,撒手人寰。司马炎僵立当场,那张素来温厚含威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的,不是悲恸,而是一种深彻入骨的惊惧。满朝文武皆以为王爷老迈昏聩,唯有天子自己清楚,这位看尽三代更迭的叔祖,究竟窥破了何等天机。



01

丧钟的回音,还在洛阳宫城的琉璃瓦上盘旋。一场倒春寒,将枝头早绽的杏花打得零落成泥。中书侍郎裴楷立于含章殿外,白麻孝服尚未脱去,寒风裹着湿意,透骨生凉。他微微垂首,余光瞥见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众人,凝视着墙上一幅《高山流水图》。

天子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旨意,没有传召,百官便只能在殿外这片冰冷的白玉石阶上,陪着他一同静默。这是一种无声的威压,比雷霆震怒更叫人心悸。裴楷是聪明人,他知道,太傅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个清理门户的开始。

司马一族,以权谋篡代曹魏江山,根基并不稳固。高祖宣皇帝司马懿有三位手握重兵的兄弟:东武城侯司马馗、安平王司马孚、舞阳侯司马防。如今,司马孚一脉,虽有“忠贞体国”之名,但在天子眼中,任何可能动摇皇权的力量,都是卧榻之侧的猛虎。尤其是那位被朝野盛赞“有乃祖之风”的齐王司马攸。

司马攸,是武帝司马炎的亲弟弟,因过继给伯父司马师为嗣,名义上,也算是叔辈。他性情、才干、声望,无一不为人称道,甚至当年武元皇后杨氏临终时,都曾劝司马炎立这位贤能的弟弟为储君。这句遗言,是荣耀,也是一道催命符。

“宣,齐王攸、中书侍郎裴楷,入殿觐见。”

尖细的宦官唱喏声打破了死寂。裴楷心头一凛,与身旁那位同样身着孝服、面容俊朗的王爷对视一眼,司马攸的眼神平静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但裴楷却从那份过分的平静里,读出了一丝紧绷。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殿内只燃着两盏宫灯,光线昏暗,天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皇叔祖仙逝,朕心悲痛。”司马炎终于缓缓转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室更不可一日无梁。齐王,你素有贤名,朕欲加你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青州诸军事,即日离京,为国镇守东陲。你,可愿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赏赐更是无以复加。开府建衙,这是人臣的极致荣耀。都督一方,更是手握军政大权。然而,裴楷的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青州。远离京畿,远离权力中枢。名为升迁,实为放逐。这是最温柔的刀,不见血,却能断筋骨。

司马攸长身玉立,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臣弟,领旨谢恩。陛下圣明,臣弟敢不效死?”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不满。他应得太快了。

司马炎眸光闪动,似乎有些意外,他转向裴楷:“裴侍郎,你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裴楷深知,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过度解读。赞同,是附和天子,得罪齐王;反对,是为齐王张目,触怒天子。

裴楷躬身,不急不缓地答道:“陛下为国选贤,齐王为国分忧,皆是社稷之福。臣,唯有恭贺。”他避开了“升迁”或“放逐”的定性,只谈“福”。

“好一个社稷之福。”司马炎嘴角勾起一抹难辨喜怒的笑意,“裴侍郎,你是个通透人。朕也有一桩差事要交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裴楷心底:“太傅一生清廉,但丧仪浩大,耗费甚巨。朕命你即刻前往安平王府,协同宗正寺,清点王府历年账目,务必做到账实相符,以彰皇叔祖清白之名。”

裴楷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查账?在齐王即将离京的节骨眼上,去查他生父旧邸的账目?这哪里是彰其清白,分明是要掘地三尺,寻找罪证!天子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即便你司马攸顺从离京,你的根,你的族人,依旧在我的掌心之中。

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生路。

02

安平王府的朱漆大门,在裴楷眼前缓缓开启,发出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门内,孝幡飘荡,哭声隐隐。王府的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裴楷与宗正寺的官员,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裴侍郎,宗正大人,请随老奴来。府中账房,就在西跨院。”

裴楷走在寂静的廊道上,两侧的仆婢皆垂首屏息,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惊恐,或怨毒,或好奇,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他知道,从他接下这道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天子手中的一把刀,一把即将刺向宗室亲贵的刀。这把刀,用得好,可以伤人;用不好,便会先伤了自己。

账房内,积年的灰尘与墨香混合在一起,令人鼻腔发痒。一排排巨大的楠木柜,顶天立地,里面塞满了数十年来的账册。宗正寺的官员们一拥而入,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检,那副急切的模样,不像是在“彰其清白”,倒像是在搜寻赃物。

裴楷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他知道,真正的账,不在这些册子里。司马孚一生谨慎,辅佐三代君主,宦海浮沉近一个世纪,他的府邸,怎会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天子要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本有问题的账册。他要的,是“查账”这个行为本身。他要的是一种姿态,一种震慑。

一个时辰过去,宗正寺卿满头大汗地走到裴楷面前,脸上满是失望与困惑:“裴侍郎,怪了……安平王府这几十年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小到一石米,大到千匹绢,都有出处,有凭据。别说亏空,简直……简直清廉得不像话!”

裴楷心中冷笑,这才是司马孚的厉害之处。他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清白,构建了一座无懈可击的堡垒。

“既然账目无误,那便据实上报吧。”裴楷淡淡地说道。

宗正寺卿面露难色,低声道:“裴侍郎,这……这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让我们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个的。”

裴楷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着他:“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交代?难道要无中生有,构陷一位刚薨逝的宗室元老吗?你担得起这个罪名?”

宗正寺卿被他一句话噎住,脸色涨得通红,不敢再言。

正在此时,那位老管事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他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裴楷手边的案几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裴侍郎,外书房有几卷先王爷亲手整理的孤本,说是要留给……有缘人。您可有兴趣一观?”

裴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老管事,对方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有缘人?”裴楷心中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对宗正寺卿说:“你们继续核对,我去去就来。”

跟着老管事穿过一条幽深的回廊,来到一间偏僻的书房。这里比账房更显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的味道。老管事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进入,反而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正中的书案上,只放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竹简。

裴楷走上前,缓缓解开黄绫。竹简摊开,并非什么孤本,而是一份宗族谱牒。但与寻常谱牒不同,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司马亮、司马伷、司马京……这些都是司马懿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们。而在这些名字旁边,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们各自的兵权、封地、姻亲关系,以及……他们子嗣的性格与野心。

这是一份大晋宗室的力量版图,一份足以让任何帝王寝食难安的秘密档案。

而在谱牒的末尾,司马孚用他那苍劲的笔迹,写下了一行批注:

“宗室之强,非国之福。尾大不掉,必有内祸。炎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裴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哪里是留给“有缘人”的,这分明是司马孚留给司马炎的最后一道奏疏!只是,这道奏疏,却通过自己的手,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一个局。一个死人设下的局。他被选中,成了那个送信人。

突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口站着的,不是老管事,而是本该在府中守孝、闭门谢客的齐王司马攸。他面色平静,看着裴楷,缓缓说道:“裴侍郎,家父的这份遗物,你看懂了多少?”



03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窗外的风声,此刻听来,也带上了几分萧杀之意。

裴楷缓缓将竹简卷起,重新用黄绫包好。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脊背已是一片冰凉。

司马攸设局引他来此,又恰在此时出现,其意不言自明。他要看看裴楷的态度,或者说,他要逼裴楷表态。

“王爷节哀。”裴楷先是行了一礼,语气平淡,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卷寻常书画,“太傅高瞻远瞩,为国为君,一片赤诚,令人敬佩。”

他没有回答司马攸的问题,而是将一切都归于司马孚对国家的忠诚。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也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回答。

司马攸的嘴角,逸出一丝苦笑:“一片赤诚?裴侍郎,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家父若真是一片赤诚,便该将这份东西直接呈送御前,而不是让你,一个中书侍郎,在此处看到。”

他走上前来,与裴楷隔着书案相对而立。他的目光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裴楷的内心剖开来看。

“他老人家,是信不过当今陛下啊。”司马攸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怕这份东西送上去,非但不能让陛下警醒,反而会成为陛下剪除宗室的借口和蓝图。所以,他要找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让陛下看到,又能在关键时刻,说上一句公道话的人。”

裴楷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被架在了皇帝与齐王之间,成了一个危险的平衡点。

“王爷谬赞了。下官人微言轻,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裴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

“不,你当得起。”司马攸断然道,“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者众,如贾充、荀勖之流,只会揣摩上意,顺着陛下的话说。而如张华等清流,又过于方正,不懂转圜。唯有你裴侍郎,出身河东裴氏,既有世家风骨,又有玲珑心思,看得清局势,也守得住底线。家父临终前,曾与我提过你的名字。”

裴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司马孚,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他就身在局中,只是自己懵然不觉。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绝对的困境:

将这份谱牒交给司马炎,他就是出卖齐王的告密者。司马炎会用他,但绝不会信他。一旦事成,他便是第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将谱牒藏匿或毁掉,他就是欺君罔上,与齐王结成了同党。以天子的手段,一旦查出,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他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司马攸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放在了那卷黄绫之上。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回首的麒麟。

“这是家母留下的遗物。我离京之后,府中年幼的弟妹,还有族中上下,全拜托裴侍郎照拂一二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托付后事的悲凉,“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但裴侍郎,你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宗室是水,陛下是舟。水若干了,舟也行不远。”

他这是在提醒裴楷,也是在警告裴楷。如果宗室被剪除干净,皇帝成了孤家寡人,那大晋的江山,也就离倾覆不远了。届时,他裴楷,以及他背后的河东裴氏,又能安好?

“王爷……这是要下官做什么?”裴楷的声音有些干涩。

司马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明说,却胜过千言万语:“裴侍郎是通透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便走,将这间密室,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完完全全地留给了裴楷一个人。

裴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谱牒和玉佩,只觉得它们重若千钧。他仿佛能听见命运的齿轮在耳边“咔咔”作响,将他碾入一个无底的漩涡。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侍郎!裴侍郎!不好了!”是宗正寺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宫里来人了!陛下……陛下急召您入宫回话!”

04

含章殿的灯火,比之前更加明亮,亮得有些刺眼。司马炎换下了一身孝服,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座之上。他的面前,摆着一盘刚刚下到一半的棋局。黑白二子,绞杀正酣。

裴楷跪在殿下,头垂得很低,一言不发。

他从安平王府出来,便被宫里的禁卫“请”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直接带到了这里。他甚至没有机会与任何人交谈,更没有机会处理怀中那份要命的谱牒。此刻,那卷黄绫包裹的竹简,就像一块烙铁,紧紧贴在他的胸口,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裴楷。”司马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摩挲,“安平王府的账,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臣与宗正寺卿已仔细核查。安平王一生节俭,府库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实为我宗室之楷模。”裴楷据实以告。

“哦?分毫不差?”司马炎似乎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朕还以为,你能给朕带回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殿内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

裴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天子看似在问账本,实则在问那份不存在的“罪证”。

“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裴楷伏得更低了。

“不,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了。”司马炎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踱到裴楷面前。他的影子,将裴楷完全笼罩。

“朕让你去查账,你却跟朕说他清廉。裴楷,你是在告诉朕,朕的皇叔祖毫无破绽,朕的亲弟弟也动他不得,是吗?”

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裴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耐心正在耗尽。

“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司马炎俯下身,凑到裴楷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朕听说,你在王府的书房里,待了很久。还拿到了一份……太傅留给‘有缘人’的遗物?”

轰!

裴楷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安插了眼线!在安平王府,在齐王司马攸的身边,有天子的人!老管事、司马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天子的监视之下!

这是一个连环局!天子不仅在试探司马攸,更是在试探自己!他故意放出风声,让司马攸以为有机会可以拉拢自己,然后坐山观虎斗,看自己如何抉择!

何其狠辣,何其深沉的心计!

“看来,朕没有说错。”司马炎直起身,嘴角那抹笑意变得冰冷而残酷,“把东西,拿出来吧。让朕也瞧瞧,皇叔祖,究竟给朕留了什么‘惊喜’。”

裴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只要他拿出那份谱牒,他和司马攸,以及谱牒上所有被圈禁的宗室,都将万劫不复。可若不拿出来,他现在就会死。

他陷入了绝境。一个由天子亲手为他打造的,完美的绝境。

“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么?”司马炎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杀意。



殿外的风,更急了,吹得门窗“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裴楷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他看着眼前的君王,这个名义上的中兴之主,这个亲手将屠刀对准自己家人的帝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他慢慢地,将手伸入怀中。

司马炎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以为,裴楷终究是屈服了。

然而,裴楷掏出来的,并非那卷黄绫包裹的竹简。

而是一枚小巧的,雕着回首麒麟的玉佩。

“陛下,”裴楷双手将玉佩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在王府,只拿到了这个。这是齐王殿下托臣转交给陛下的。”

司马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齐王说,他即将远行,不能在陛下身边尽孝。这枚麒麟佩,是他生母遗物,亦是他的一片赤子之心。麒麟回首,寓意‘顾复之恩’。他希望陛下,能时时记起,你们是同根同源的亲兄弟。”

裴楷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司马炎的心上。他没有交出罪证,反而递上了一份亲情的“信物”。他巧妙地将一个“谋反”的死局,转化成了一个“兄弟失和”的家事。

这一下,轮到司马炎进退两难了。

他若发作,便是承认自己猜忌兄弟,刻薄寡恩。他若收下,便等于默认了这份“兄弟之情”,之前所有的试探和逼迫,都成了笑话。

司马炎死死地盯着裴楷,眼中杀机毕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臣子,竟敢在悬崖边上,反将他一军。

“好……好一个裴楷。”司马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凭这个,就能保住他,保住你自己吗?”

他猛地一挥手,棋盘上的棋子被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乱箭齐发。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中书侍郎裴楷,打入天牢!朕要亲自审问,他到底还藏了什么!”

05

天牢,是帝都最阴暗的角落。这里没有阳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霉味和血腥气。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挂着各式各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

裴楷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拖了进来,扔进一间最深处的囚室。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胸口那卷竹简,依旧贴身放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赌输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他用那枚玉佩,暂时保住了司马攸,却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天子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将他下狱,就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拿到那份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着他。那是皇帝的鹰犬,是那些以折磨人为乐的酷吏。他们正在等待命令,等待着将他撕成碎片。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

“裴侍郎,别来无恙。”一个熟悉而阴柔的声音响起。

裴楷心中一沉。是荀勖。中书监,也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佞臣。他来了,意味着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

“荀监有何指教?”裴楷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嘶哑。

“指教不敢当。”荀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阴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只是奉陛下之命,来跟裴侍郎聊聊。陛下说,裴侍郎是个聪明人,不该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还连累整个河东裴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裴楷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裴侍郎,你藏着的那份东西,我们迟早会找到的。无论是从你身上,还是从别的地方。”荀勖的语气变得冰冷,“你现在交出来,陛下念你迷途知返,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可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含义,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裴楷依旧沉默。他知道,他现在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交出去,是死;不交,也是死。唯一的区别,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看来,裴侍郎是铁了心了。”荀勖的耐心似乎也到了尽头,“也罢。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只好,请另一位‘客人’来跟你聊聊了。”

他拍了拍手。

牢房的铁门再次被打开,两个狱卒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扔了进来。

那人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衣衫褴褛,气息奄奄。但裴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安平王府的老管事。

“他……很嘴硬。”荀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们问了他一天一夜,他只说,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与齐王无关。裴侍郎,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忠心的奴才吗?”

老管事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裴楷。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裴楷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裴侍郎……”老管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王爷……是无辜的……你……不要……”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荀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老管事的尸体,啧啧有声:“真是可惜了。裴侍郎,下一个,会是谁呢?是齐王府里那些年幼的公子小姐,还是你河东裴氏的哪位至亲?”

“你!”裴楷猛地睁开双眼,目眦欲裂。他从未想过,天子的手段,竟会卑劣到如此地步!

“别这么看着我。”荀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都是你逼的。裴侍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东西,到底在哪?”

裴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着荀勖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看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荀勖。

他的眼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带你去找。”

荀勖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裴楷却补充了一句:“但不是在这里。那东西,被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地方。”

荀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旋即被贪婪所取代。他料定裴楷已是笼中之鸟,玩不出任何花样。“带路。”他冷冷地命令道。裴楷不再言语,转身走在前面,穿过阴森的甬道。他没有走向天牢之外,反而朝着更深、更黑暗的禁区走去。那里是关押死囚的“丙字号”监区,据说,尽头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水牢。荀勖心中越发不安,但想到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劳,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最终,裴楷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他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的却不是钥匙,而是一枚黑色的铁钉。他用铁钉在门上复杂的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沉重的铁门竟然应声而开。门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的腐臭。荀勖正要呵斥,裴楷却突然回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荀监,请吧。太傅留下的‘惊喜’,就在里面。”然而,当荀勖壮着胆子,将火把探入门内,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让他血液都为之冻结的恐惧……

06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着,映照出荀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铁门之后,并非什么藏宝的密室。

那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囚牢。正中央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阵法,阵法的中心,赫然躺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从尸身残存的衣物和配饰来看,那分明是一位宗室王侯的服制!更让荀勖魂飞魄散的是,在尸体的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竹简,上面依稀可见“……代魏……天命在晋……”的字样。

这不是司马孚的秘密档案。

这是当年曹魏禅让帝位于司马炎时,负责此事的宗室大臣——安乡侯曹奂的“遗物”。史书记载,这位末代皇帝禅位后,被封为陈留王,安享晚年。可他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那些破碎的竹简,分明是伪造的禅让诏书的一部分!

一个可怕的、被掩盖了十年的真相,如同厉鬼般从黑暗中扑出。

司马炎的皇位,来得并不光彩!真正的禅让,或许根本就是一场血腥的谋杀!

“这……这是……”荀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中的火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如你所见。”裴楷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如同地府的判官,“这,才是太傅真正想让我看到的东西。他老人家并非信不过陛下,而是信不过你我这样的臣子。他知道,那份宗室谱牒,无论落在谁手里,都会掀起血雨腥风。所以,他设了一个局中局。”

裴楷缓缓道来,声音平静而冷酷:“他让老管事引我去书房,是第一层。让我看到谱牒,是第二层。让我以为自己拿到了关键,是第三层。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被陛下怀疑,被你荀监下到这天牢最深处,最终,亲眼看到这第四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真相。”

司马孚算准了,以司马炎多疑的性格,一定会将裴楷打入天牢。他也算准了,以荀勖这种小人的贪婪,一定会逼迫裴楷交出秘密。而这间囚禁着惊天秘密的水牢,只有通过特殊手法才能打开,钥匙,就是裴楷从老管事那里得到的暗示——那枚不起眼的铁钉,以及开锁的顺序。

老管事临死前那句“不要……”,根本不是让裴楷不要说出司马攸的秘密,而是让他不要说出这间水牢的秘密!

“太傅……他……他想做什么?”荀勖已经彻底慌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蠢货。

“他不想做什么。”裴楷的目光穿过黑暗,仿佛看到了那位百岁元老的深意,“他只想给大晋,留一条后路。他将这份真正的‘罪证’藏在这里,又将开启它的方法,交给我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能有一个足以制衡君王的力量。荀监,现在,你我都知道了这个秘密。你说,陛下是会相信你,还是会……让我们一起消失?”

荀勖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瞬间明白了裴楷的意图。裴楷将他引到这里,不是为了交出秘密,而是为了将他也拖下水!从他看到这具尸体的那一刻起,他就和裴楷绑在了一条船上。无论他是否向皇帝告密,皇帝为了掩盖这个丑闻,都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唯一的生路,就是和裴楷合作,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荀勖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我什么都不知道!裴侍郎,你我今日,从未见过!”

裴楷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缓缓地将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关上,用铁钉反锁。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卷黄绫包裹的竹简,那份记录着宗室力量的谱牒。

他将竹简,轻轻地放在了水牢门口的石阶上。

然后,他转身,向着天牢外,向着有光亮的地方,一步一步,平静地走了回去。

他知道,荀勖会处理好一切的。为了活命,荀勖会向皇帝禀报,裴楷忠心耿耿,宁死不屈,安平王府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他甚至会主动为裴楷求情,因为只有裴楷活着,这个秘密才算“安全”。

而那份真正的宗室谱牒,他留在了那里。也许会被狱卒发现,也许会永远尘封。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用一个更大的秘密,掩盖了一个眼前的死局。

他用司马孚的智慧,为自己,也为司马攸,赢得了一线生机。

07

三天后,天牢的大门,再次为裴楷打开。

这一次,他不是被拖拽,而是被“恭请”出去的。前来迎接他的,是中书监荀勖本人。荀勖的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甚至亲自为裴楷拂去身上的尘土,态度亲热得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

“裴侍郎,受委屈了!”荀勖握着裴楷的手,力道大得有些不自然,“陛下已经查明,一切都是误会。您忠君体国,日月可鉴!陛下对您,可是赞誉有加啊!”

裴楷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淡然道:“荀监言重了。为臣子者,为君分忧,本是应当。些许误会,何足挂齿。”

两人心照不宣地演着戏。周围的狱卒和禁卫,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皆是噤若寒蝉。他们不明白,为何三天前还被视为钦犯的裴楷,一转眼就成了荀监的座上宾。

马车早已备好,直接将裴楷送回了府邸。

裴府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当看到裴楷安然无恙地归来时,阖府上下,喜极而泣。裴楷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让家人安心,自己则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需要静一静。这三天的经历,比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他看似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和皇帝、和荀勖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平衡。这个平衡,建立在一个能让江山动摇的秘密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裴府的后门。

来访者,是齐王司马攸。

他依旧是一身素服,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浓重了许多。

“裴兄,大恩不言谢。”一进书房,司马攸便对着裴楷,行了一个大礼。

裴楷连忙将他扶起:“王爷使不得。下官所为,非为王爷,亦非为自己,实为大晋江山耳。”

司马攸苦笑一声:“无论如何,是你保全了安平王府上下,也保全了我。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让陛下回心转意的?荀勖那样的人,岂会轻易放过你?”

裴楷沉默了片刻,他不能说出水牢的秘密,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制衡。

然后,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司马攸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我明白了。裴兄,你行的是险道,亦是孤道。今后,万事小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裴楷:“这是我离京前,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朝中有一位故人,曾受家父大恩,为人刚正,在御史台颇有声望。若有危急时刻,此信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裴楷接过信,入手很沉。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封信,更是一份人情,一份保障。

“王爷明日便要启程去青州了?”裴楷问。

“是。”司马攸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陛下‘恩准’,让我即刻上路,不必再等太傅的‘五七’。也好,离了这洛阳城,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他的话语中,透着深深的悲凉。名为镇守一方的诸侯王,实为离京待罪的囚徒。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裴兄,”临走前,司马攸突然回头,认真地看着裴楷,“家父留下的那份谱牒,你……是如何处置的?”

裴楷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王爷,世上本无那份谱牒。有的,只是太傅的一片忠心,和陛下的圣明罢了。”

司马攸怔住了。他看着裴楷平静而深邃的眼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他,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敬佩,也是诀别。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中书侍郎,其心智之坚,手段之高,远超他的想象。将宗室的未来,寄托在一部分这样的人身上,或许,真的是司马孚这位百岁元老,在天之灵的最后安排。

08

齐王司马攸离京的那一日,洛阳下了一场小雨。

没有十里长亭,没有百官相送。只有一队孤零零的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向着东方,寂寥行去。

裴楷站在自家府邸的望楼上,遥遥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车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齐王司马攸被“压”下去了,但宗室诸王的力量依然盘根错节。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这些手握重兵的亲王,每一个都是潜在的威胁。

皇帝司马炎的清洗,绝不会就此停止。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先是御史台突然发难,弹劾楚王司马玮在封地“骄奢淫逸,僭越礼制”。司马炎雷霆震怒,下旨申饬,并削其护军,夺其兵权。楚王虽心有不甘,但在京中无人声援,只得忍气吞声,上表谢罪。

紧接着,与汝南王司马亮过从甚密的几位朝中大臣,或被贬谪,或被寻了个由头下狱。司马亮是宗室元老,辈分极高,司马炎不好直接动他,便用这种“剪除羽翼”的方式,一步步孤立他。

一时间,所有姓司马的王侯,都成了惊弓之鸟,人人自危。他们纷纷上表,自请削减封地,裁撤部曲,以示自己绝无二心。

而在这场无声的清洗中,裴楷,却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擢升。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名义上,成为了皇帝整肃朝纲、监察百官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位置。所有人都知道,裴楷是皇帝的心腹,是那场风暴的执行者。无数道怨毒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裴楷却处之泰然。他每日上朝、下衙,处理公务,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他弹劾贪官污吏,却从不涉及宗室诸王;他整顿吏治,却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真正的权力核心。

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走索人,在皇帝的猜忌和宗室的怨恨之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一日,他正在府中审阅卷宗,门房来报,中书监荀勖来访。

裴楷放下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荀勖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一种急切而又贪婪的神情。

“裴中丞,恭喜高升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同朝为官,荀监何必客气。”裴楷淡淡回应。

荀勖不再兜圈子,压低声音道:“裴中丞,你我都是聪明人。如今宗室凋敝,陛下大权在握,我们那晚看到的‘东西’,是不是也该……有个了断了?”

裴楷心中一凛。荀勖这是想,过河拆桥了。

他以为,现在宗室威胁已除,那个关于禅让的秘密,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他想彻底抹去这个污点,而抹去污点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所有知情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荀监此话何意?”裴楷不动声色地问。

“我的意思是,”荀勖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那间水牢,不该再存在了。里面的人,里面的物,都该化为灰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这是在试探裴楷,也是在向裴楷发出最后的通牒。他想和裴楷联手,一起销毁证据,然后,再想办法除掉裴楷这个最后的知情人。

裴楷看着他,缓缓地笑了:“荀监说得有理。只是,有一件事,你我恐怕都想错了。”

“哦?此话怎讲?”

“我们都以为,太傅设下那个局,是为了制衡陛下。”裴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但我们错了。他老人家,深谋远虑,看的不是眼前的君王,而是大晋未来的百年国运。”

裴楷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荀勖心底:“你以为,除掉了宗室诸王,陛下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不!当宗室的力量被彻底瓦解,那些手握重兵的外姓将领,那些虎视眈眈的门阀世家,谁来制衡?当皇权失去最后的屏障,会发生什么,你我心中有数!”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这些史书上的悲剧,难道我们还要再重演一次吗?”

荀勖被裴楷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发白。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在乎眼前的利益和自己的性命。

“那……那你的意思是?”

裴楷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秘密,不能消失。它必须存在。它不是用来威胁陛下的武器,而是悬在大晋所有掌权者头上的一把剑!它提醒着君王,权力有边界;它也警告着臣子,野心有代价。这,才是太傅真正的‘后手’!”

“荀监,你我身在局中,早已无法脱身。是选择做一个被君王猜忌、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功臣,还是做一个手握最后底牌、能保全家族百年的智者,你自己选。”

裴楷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荀勖的脑中炸响。

他呆立当场,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心计,在裴楷这种真正的大智慧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幼稚。

09

荀勖失魂落魄地走了。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夜不能寐的难题。裴楷的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被他视为催命符的秘密,换一个角度看,竟然也可以是一道护身符。

他开始害怕。他害怕裴楷,更害怕那个已经死去却仿佛无所不在的司马孚。

自那日之后,荀勖对裴楷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不再试图打探或威胁,反而处处维护,甚至在朝堂上,数次与那些攻击裴楷的官员针锋相对。外人看来,这是皇帝面前的两大宠臣,终于达成了某种政治默契,强强联手。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一种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共生关系。

有了荀勖这个“盟友”在明处吸引火力,裴楷的处境,反而变得安全了许多。他利用御史中丞的职权,开始真正地做一些事情。他整顿吏治,打击贪腐,举荐贤能,却始终与宗室诸王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他既不亲近,也不赶尽杀绝。每当司马炎的屠刀即将落下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用一些“国家大义”或是“朝廷体面”的理由,稍稍转移一下皇帝的注意力,为那些岌岌可危的宗室,留下一线喘息之机。

司马炎对此,心知肚明。

他数次在私下召见裴楷,言语中充满了敲打和试探。但裴楷总能用那套“为社稷计,为陛下百年声名计”的理论,说得滴水不漏。他甚至拿出史书,向司马炎陈述历代王朝因宗室凋零、主少国疑而导致天下大乱的教训。

“陛下,”裴楷曾跪在司马炎面前,恳切地说道,“猛虎固然可畏,但若将猛虎尽数除去,豺狼便会入室。宗室诸王是猛虎,亦是看家护院的猛虎。用之得当,可震慑四方;杀之过急,则藩篱尽撤,国本动摇啊。”

司马炎久久地凝视着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力。他宁愿相信一个孤家寡人的自己,也不愿相信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亲人。只是,裴楷和荀勖共同守护的那个秘密,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于是,大晋的朝堂,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皇帝在不断地削藩,而以裴楷为首的一股“清流”,则在不断地“补锅”。宗室的力量被一点点蚕食,却没有被彻底摧毁。他们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失去了致命的威胁,却依然保留着百兽之王的威慑。

远在青州的齐王司马攸,也收到了裴楷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司马攸明白了裴楷的苦心。他开始在青州励精图治,发展民生,整顿军备,却从不逾越礼制,每年都准时向朝廷上缴大量的税赋和物资,姿态做得十足。他用一种积极的“无为”,来回应京城的风云变幻。

岁月,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司马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开始变得更加多疑和暴躁。他大肆分封自己的儿子们为王,给予他们重兵和广阔的封地,试图用自己的亲儿子,来取代那些叔伯兄弟。

他以为,这是在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构建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裴楷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知道,皇帝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亲手埋下的,不是屏障,而是未来更大动乱的火种。那些被娇惯纵容、野心勃勃的年轻亲王,远比他们那些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的叔伯,要危险百倍。

但他无力阻止。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量举荐一些如张华、卫瓘这样的正直之臣,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多保留一些元气。

泰始末年,司马炎病重。

他将裴楷、荀勖、张华等人召至病榻前,商议托孤之事。

病榻上的皇帝,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雄猜英断,只剩下一具被酒色和猜忌掏空的躯壳。他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裴楷的身上。

“裴楷,”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朕这一生,信过人,也疑过人。唯有你……朕看不透。”

裴楷伏地,没有言语。

“朕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司马炎喘息着,“但朕也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大晋。朕的太子愚钝,将来,这江山,要靠你们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召……齐王攸……回京,辅政。”

10

“不可!”

皇帝的遗言还未落地,一个尖利的声音便划破了沉重的寂静。

说话的,是皇后杨芷的父亲,车骑将军杨骏。他一直侍立在龙榻之侧,此刻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慌。

“陛下!齐王素有野心,朝野皆知!若召其回京辅政,太子如何自处?大晋江山,岂不危矣!”杨骏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他身后的外戚集团,也纷纷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病榻上的司马炎,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龙驭上宾了。

大殿之内,瞬间乱作一团。

杨骏一把抢过司马炎手中还未写完的遗诏,藏入袖中,随即站起身,对着目瞪口呆的裴楷、张华等人,厉声喝道:“陛下宾天,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应先拥立太子即位,再议其他!谁敢在此刻提及齐王,便是谋逆!”

他身后的甲士“唰”地一声,拔刀出鞘,明晃晃的刀锋,对准了裴楷等人。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杨骏利用皇帝驾崩的混乱,矫诏擅权,试图独揽大权,将未来的新君,彻底变为自己的傀儡。

张华等人又惊又怒,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刀锋逼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裴楷。在这危急关头,这位一向以智谋著称的御史中丞,会如何应对?

裴楷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骏,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对着杨骏,缓缓地躬身一揖:“杨公所言极是。国赖长君,理应先立太子。下官,附议。”

张华等人大惊失色:“裴中丞!你……”

裴楷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杨骏。

杨骏愣住了。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对抗,甚至血流成河,却没想到裴楷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范了。巨大的狂喜,让他瞬间放松了警惕。

“好!裴中丞深明大义!”杨骏大笑道,“来人,速速准备新君登基大典!”

一场滔天巨浪,似乎就此平息。裴楷顺从了,张华等人孤掌难鸣,宗室诸王远在封地,鞭长莫及。杨骏,似乎已经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操办“登基大典”之时,裴楷的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

“杨公,请留步。”

杨骏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何事?”

“登基大典,事关国体,自然要办得隆重。”裴楷不急不缓地说道,“只是,在典礼之前,下官作为御史中丞,还有一件公务,必须向您,也向未来的新君,禀报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黄绫包裹的竹简。

当看到那卷竹简时,一直站在人群中,默不作声的荀勖,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是……”杨骏皱眉。

“这是先帝泰始十年,下官奉旨在安平王府查抄到的一份‘遗物’。”裴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此物事关重大,十年来,下官一直不敢示人。今日,国逢大丧,新旧交替,下官以为,是时候,让此物重见天日了。”

他缓缓解开黄绫,将那份记录着所有宗室力量、姻亲、兵权的秘密谱牒,高高举起。

“杨公,您是外戚,或许不知。我司马一族,枝繁叶茂,手握重兵的宗室诸王,不下十数人。先帝在时,尚能压制。如今新君年幼,您又矫诏擅权,排斥宗室。您猜,当这份谱牒,连同您今日的所作所为,一同传到汝南、楚、赵、齐……诸王的案头时,会发生什么?”

裴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届时,天下宗室,群起勤王。您麾下这点禁军,挡得住几路兵马?您是想让这洛阳城,血流成河,还是想让新君刚刚登基,就成为亡国之君?”

杨骏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死死地盯着那份谱牒,浑身都在发抖。他终于明白,裴楷为何要顺从。

那不是屈服,而是陷阱!

裴楷用自己的退让,换取了杨骏的得意忘形。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了这个足以引爆天下的“王炸”!

他不是在跟杨骏一个人博弈,他是在用整个司马宗室的力量,来压垮杨骏的野心!

这,才是真正的“制衡”!

“你……你敢威胁我!”杨骏色厉内荏地嘶吼道。

“不。”裴楷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大晋。”

他收起谱牒,重新放入袖中,然后对着杨骏,再次躬身一揖。

“杨公,请三思。现在,重拟遗诏,宣齐王入京辅政,一切,还来得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杨骏的身上。

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车骑将军,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瘫倒在地。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裴楷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他知道,一场宫廷政变,被他化解了。但他也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只要皇权与宗室的矛盾存在,只要人性的贪婪与野心不死,这盘棋,就永远不会有终局。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又延续了片刻的安宁。

而他自己,这个身在局中的弈者,将继续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道路上,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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