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常用同行人”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在“小安”这个备注名上轻轻闪烁。
雨点敲在办公室的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关掉屏幕。
把手机轻轻放回包里。
电梯从三十二层缓缓下降。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红色光晕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暖调的影子。
我盯着那些数字,想起七年前领证那天,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在民政局门口等电梯。
那时候他的手心很暖。
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夏天的温度。
地铁站里人潮拥挤。
晚高峰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
我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等车。
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手整理,指尖碰到锁骨上那枚玉坠。
是他去年生日送的。
他说玉能养人。
现在想来,可能只是养他自己的心安。
车厢里没有座位。
我扶着栏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
光影在玻璃上流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隔壁车厢有对小情侣在低声说笑。
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移开视线。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
我知道是谁。
二十分钟后,我走出地铁站。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的光。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走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哼歌。
扫码时她抬头对我笑了笑。
“今天这么晚啊?”
“加班。”
我说。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走出便利店,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
顺着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我抬头看了看家的方向。
十七楼,东侧那扇窗亮着灯。
他在家。
我站在楼下,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慢慢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
眼角有了细纹。
头发扎得很整齐。
西装外套的肩线笔挺。
我看起来像个完美的职业女性。
完美的妻子。
完美的,不会哭闹的成年人。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七楼。
我走出电梯。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白光洒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我走到家门口。
从包里掏出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停顿了三秒。
然后转动锁芯。
门开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
体育频道的声音不大。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回来了?”
他没回头。
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疲惫。
“嗯。”
我弯腰换鞋。
鞋柜里他的皮鞋整齐地摆在一旁。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
然后直起身。
“吃饭了吗?”
他这才转过头。
脸上有胡茬。
眼窝有些深。
“吃了,叫的外卖。”
他说。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
“你呢?”
“在公司吃了。”
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动作很慢。
每个动作都像在拖延时间。
但我终究要走进去。
走进这个我付了一半首付,还了七年贷款的房子。
走进这场我经营了七年,现在出现裂缝的婚姻。
我走到沙发旁。
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和他隔着两米的距离。
电视里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
解说员的声音亢奋而遥远。
“今天工作怎么样?”
他问。
眼睛盯着屏幕。
“还行。”
我说。
“你呢?”
“老样子。”
对话陷入沉默。
只有电视的声音填充着客厅的空间。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白衬衫,在图书馆窗边看书。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生了。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原来一生可以这么短。
“我去洗澡。”
我站起来。
“好。”
他说。
依旧没看我。
浴室的水很热。
蒸汽很快模糊了镜面。
我站在花洒下,让水流冲刷身体。
水温恰到好处。
但我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
小安。
两个字。
像两根针。
扎在视网膜上。
我关掉水。
用浴巾擦干身体。
镜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去。
露出我的脸。
苍白。
平静。
眼眶没有红。
很好。
我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他已经不在客厅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他背对着门侧躺着。
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关上门。
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我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
什么都没做。
只是盯着屏幕。
直到眼睛干涩。
才起身回到卧室。
他睡得很沉。
我掀开被子躺下。
床很大。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坐起身。
头有些昏沉。
睡眠不足的钝痛在太阳穴跳动。
我揉了揉额头。
下床。
推开卧室门。
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背影看起来很居家。
“醒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餐马上好。”
“嗯。”
我在餐桌旁坐下。
看着他把煎蛋和培根装盘。
动作熟练。
这七年,他学会了做饭。
我学会了沉默。
“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加班。”
我说。
“公司有个项目要赶。”
“周六还加班?”
他皱了皱眉。
“嗯。”
我拿起叉子。
煎蛋的边缘有些焦。
他以前不会煎焦的。
“那我下午去打球。”
他说。
在自己对面坐下。
“和谁?”
我问。
声音很平静。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他抬起头。
目光和我对视。
“老张他们。”
他说。
“就你们几个?”
“嗯。”
他低头切培根。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再问。
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然后起身收拾盘子。
“我来吧。”
他说。
“你赶紧去公司。”
“好。”
我把盘子递给他。
指尖短暂地接触。
他的手指温热。
我的指尖冰凉。
我换了衣服出门。
电梯里遇到楼下的邻居。
一对中年夫妇。
“这么早啊?”
女人笑着打招呼。
“加班。”
我说。
“真辛苦。”
男人接话。
“你先生呢?”
“在家。”
我说。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
阳光很好。
天空是清澈的蓝色。
我站在小区门口,叫了辆车。
目的地不是公司。
而是一个咖啡馆。
离我们家三公里。
离他公司五百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送来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他的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锁屏。
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上午十点。
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我续了第二杯咖啡。
十点半。
玻璃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
穿着运动装。
确实像是要去打球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
然后走向角落的卡座。
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女孩。
年轻。
长发。
穿着米白色的毛衣。
他坐下。
女孩抬头对他笑。
笑容很甜。
我端起咖啡杯。
手很稳。
咖啡没有洒出来。
他们开始交谈。
我听不见内容。
但能看到他的表情。
放松的。
带笑的。
和在家里不一样。
女孩说话时会微微歪头。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很可爱。
我看了十分钟。
然后起身结账。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有些刺眼。
我戴上墨镜。
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花店。
门口摆着新鲜的白玫瑰。
我走进去。
买了一束。
店主是个老太太。
“送人吗?”
她一边包装一边问。
“自己养。”
我说。
“白玫瑰不好养呢。”
老太太笑。
“要细心。”
“我知道。”
我说。
抱着花走出花店。
打车回家。
客厅空荡荡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我把花插进花瓶。
放在餐桌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
下午三点。
他回来了。
手里提着运动包。
额头上还有汗。
“回来了?”
我说。
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
他换鞋。
“打球怎么样?”
“还行。”
他走过来。
目光落在餐桌的花上。
“你买花了?”
“嗯。”
我说。
“好看吗?”
“好看。”
他说。
但眼神有些飘忽。
“我去冲个澡。”
“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然后走到餐桌旁。
摸了摸花瓣。
柔软。
冰凉。
像某种告别的仪式。
晚上我们叫了外卖。
吃饭时很少说话。
电视开着。
综艺节目的笑声很热闹。
衬得客厅更安静。
“明天……”
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
我抬头。
“明天我爸妈过来吃饭。”
他说。
“你方便吗?”
“方便。”
我说。
“我下午去买菜。”
“辛苦你了。”
他说。
语气里有种刻意的客气。
“应该的。”
我说。
继续吃饭。
米饭有些硬。
咽下去时刮着喉咙。
周日早上。
我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选。
排骨。
鲈鱼。
青菜。
西红柿。
都是他父母爱吃的。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老夫妻。
丈夫在抱怨菜价又涨了。
妻子轻声安抚。
“贵就贵点吧,儿子喜欢吃。”
丈夫嘟囔了几句。
最后还是掏了钱包。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想起第一次见他父母时。
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她的手很暖。
现在想来,可能只是客套的温度。
回到家。
他开始打扫卫生。
我系上围裙准备饭菜。
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
像某种虚假的温馨。
中午十二点。
门铃响了。
他跑去开门。
“爸,妈。”
声音里带着笑。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叔叔阿姨。”
我打招呼。
“哎哟,小婉还是这么漂亮。”
他母亲笑着拉住我的手。
手心干燥。
温度适中。
“快进来坐。”
我说。
“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辛苦你了。”
他父亲拍拍我的肩。
午饭吃得很热闹。
他父母讲着老家的趣事。
他笑着附和。
我安静地听着。
偶尔夹菜。
像个合格的背景板。
“你们俩啊,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他母亲忽然说。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妈,这事不急。”
他说。
“怎么不急?你们都结婚七年了。”
他母亲看向我。
“小婉,你也三十四了,再不要就……”
“妈。”
他打断。
“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好好好,不说不说。”
他母亲叹了口气。
气氛有些微妙。
我放下筷子。
“阿姨说得对。”
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是该考虑了。”
我微笑。
笑容应该很得体。
因为没有人看出破绽。
饭后。
他陪父母在客厅聊天。
我收拾碗筷。
水流哗哗作响。
冲刷着瓷盘上的油渍。
我洗得很慢。
很仔细。
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
我擦干手。
走出厨房。
他父母已经准备走了。
“我们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他母亲说。
“我送你们下楼。”
他说。
“不用不用,你们歇着。”
他父亲摆手。
但最后还是被送到了电梯口。
我站在门口。
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
然后转身回屋。
他送完父母回来。
脸上还挂着笑。
但看到我的瞬间,笑容淡了。
“今天辛苦你了。”
他说。
“应该的。”
我说。
“我爸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走过来。
“不会。”
我说。
“孩子的事……”
他停顿。
“顺其自然吧。”
我说。
转身走向书房。
“小婉。”
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怎么了?”
“我们……聊聊?”
他说。
声音有些迟疑。
“聊什么?”
我转身。
看着他。
“就……聊聊。”
他避开我的目光。
“好。”
我说。
在沙发上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
中间隔着茶几。
像一场商务谈判。
“最近……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开口。
“有吗?”
我说。
“我觉得还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问。
直接。
又迂回。
“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
“就是感觉。”
他搓了搓手。
“你最近……很少说话。”
“我一直话不多。”
我说。
“但以前不是这样。”
他抬起头。
“小婉,我们之间是不是……”
“是什么?”
我打断。
他沉默。
客厅的钟滴答作响。
“你手机里那个小安,是谁?”
我终于问出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他愣住了。
表情凝固在脸上。
眼睛里有惊讶。
有慌乱。
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晦暗。
“你看了我手机?”
他说。
声音很轻。
“不小心看到的。”
我说。
“常用同行人。”
“备注是小安。”
我一字一句。
不疾不徐。
他低下头。
双手交握。
指节发白。
“是同事。”
他说。
“女同事?”
“嗯。”
“多大了?”
“二十六。”
“单身?”
“……嗯。”
“你们经常一起?”
“有时候……加班晚了,会顺路送她。”
“只是顺路?”
我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
“她住得离公司近,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我追问。
声音依旧平静。
“有时候会一起吃个饭。”
他说。
“就你们俩?”
“嗯。”
“多少次了?”
“三四次……五六次吧,没数过。”
“除了吃饭呢?”
“还……喝过咖啡。”
“还有呢?”
“没了。”
他说。
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真的没了,小婉,你相信我。”
“我相信。”
我说。
他愣住了。
“我相信你们还没上床。”
我说。
“但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我没有!”
他提高音量。
“我只是……只是觉得和她聊天很放松。”
“和我聊天不放松?”
我问。
他哑口无言。
“我累了。”
他说。
声音又低下去。
“小婉,我真的很累。”
“七年了,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她……她不一样。”
“她年轻,有活力,对什么都好奇。”
“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说着。
眼眶有些红。
我安静地听着。
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所以呢?”
等他停下,我问。
“所以你就找了别人,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不是找……”
他辩解。
“就是……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
我重复这四个字。
“是啊。”
他说。
“自然而然就聊上了,自然而然就一起吃饭了。”
“自然而然,就把她设为常用同行人了?”
我问。
他再次沉默。
“你想离婚吗?”
我问。
他猛地抬头。
“不!我不想!”
“那你想怎样?”
我说。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磊,七年了。”
“我给你做饭,洗衣服,照顾你父母。”
“你工作累,我从不抱怨你回家晚。”
“你说压力大,我陪你聊天到半夜。”
“现在你告诉我,你累了?”
“那我呢?”
“我不累吗?”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砸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
最后他说。
“小婉,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我说。
“我要解决方案。”
“什么……解决方案?”
他茫然。
“两个选择。”
我说。
“第一,离婚。财产平分,房子卖掉,各走各路。”
“第二……”
我停顿。
“我们重新签一份协议。”
“协议?”
“婚姻协议。”
我说。
“白纸黑字,写清楚权利义务。”
“忠诚条款,违约责任,经济约束。”
“把感情变成合同。”
“把信任变成条款。”
“你选哪个?”
他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婉……你……”
“选。”
我说。
“现在。”
他低下头。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我选第二个。”
他说。
声音沙哑。
“好。”
我说。
“明天我起草协议。”
“今晚你睡客房。”
我转身走向卧室。
“小婉!”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终于。
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安静地流。
像一场无声的雨。
第二天。
我请了假。
在家起草协议。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条一条。
一款一款。
夫妻共同财产管理细则。
重大开支决策机制。
忠诚义务的具体定义。
精神出轨的认定标准。
肉体出轨的违约责任。
经济赔偿计算公式。
分居条款。
离婚触发条件。
我写得很快。
像在写一份商业合同。
中午十二点。
协议写完。
七页纸。
二十三条。
我打印出来。
拿着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看。”
我把协议递给他。
他接过去。
手指有些抖。
一页一页翻看。
脸色越来越白。
“这……太苛刻了。”
他说。
“哪条苛刻?”
我问。
“忠诚义务这条……‘禁止与异性单独用餐,除非有第三人在场且提前报备’……”
“做不到?”
我问。
“不是做不到,是……”
“是觉得没必要?”
我说。
“周磊,协议的意义就在于,把你觉得没必要,但我觉得有必要的东西,白纸黑字写下来。”
“签,还是不签。”
“你自己选。”
他盯着协议。
很久。
“我签。”
他说。
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笔迹有些潦草。
像在挣扎。
我接过协议。
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工整。
像在盖章。
“一式两份。”
我说。
“你一份,我一份。”
“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按合同执行。”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小婉,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要问你。”
我说。
把一份协议递给他。
“收好。”
“违约的话,你知道后果。”
他接过协议。
没说话。
那天晚上。
我们分房睡。
像合租的陌生人。
周二。
我照常上班。
地铁里还是那么挤。
办公室里还是那么忙。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中午。
他发来消息。
“晚上要加班,和部门同事一起吃饭,有第三人在场。”
“已报备。”
我看着那行字。
回复:“收到。”
像上司批复下属的请假条。
晚上九点。
他回来了。
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我回来了。”
他说。
站在玄关。
“嗯。”
我从书房走出来。
“吃饭了吗?”
“吃了。”
他说。
“和同事?”
“嗯,五个人。”
“有女同事吗?”
“有。”
他说。
“小安也在。”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
像在试探。
“哦。”
我说。
“协议里没禁止集体活动。”
“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我转身回书房。
“小婉。”
他叫住我。
“还有事?”
“我们……能不能聊聊?”
“聊什么?”
“就……像以前那样。”
他说。
“以前哪样?”
我问。
“以前……你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同事好不好相处……”
“那是以前。”
我说。
“现在我们有协议了。”
“协议里没有‘聊天义务’这一条。”
“所以,没必要的交流,可以省去。”
我关上了书房的门。
把他留在走廊里。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很久。
然后慢慢远去。
我坐在书桌前。
看着电脑屏幕。
文档里的字在跳动。
像在嘲笑什么。
周三。
他母亲打来电话。
“小婉啊,这周末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阿姨,这周末我要出差。”
我说。
“啊?又出差啊……”
她语气有些失望。
“最近项目忙。”
我说。
“那好吧,你注意身体啊。”
“谢谢阿姨。”
挂断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想起协议里的条款。
“双方父母视为共同责任,需共同履行探望义务。”
但没说不能单独履行。
周四晚上。
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
走出办公楼时,雨又下了起来。
我没带伞。
站在门口等雨停。
手机响了。
是他。
“在哪?”
“公司。”
“下雨了,我去接你?”
“不用。”
我说。
“我叫车。”
“我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
“还有十分钟到。”
我顿了顿。
“好。”
挂断电话。
我看着雨幕。
想起刚结婚时,他也常常来接我下班。
那时候我们没钱买车。
他就坐地铁来,再陪我一起坐地铁回去。
路上我们会分享一副耳机。
听同一首歌。
现在我们有车了。
却很少一起听了。
十分钟后。
他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谢谢。”
我说。
“应该的。”
他说。
车里很安静。
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吃饭了吗?”
他问。
“吃了。”
我说。
“你呢?”
“还没。”
他说。
“要不停下吃点?”
“不用了,回家吧。”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话。
一路沉默到家。
进门后。
他脱下外套。
“我去煮面。”
他说。
“你吃吗?”
“不饿。”
我说。
但还是坐在了餐桌旁。
看着他煮面。
动作熟练。
水开了。
下面。
打蛋。
放青菜。
最后撒上葱花。
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吃点吧。”
他把面推到我面前。
“你加班这么晚,肯定饿了。”
我看着那碗面。
热气蒸腾。
模糊了视线。
“谢谢。”
我说。
拿起筷子。
面很软。
汤很鲜。
像很久以前的味道。
“好吃吗?”
他问。
坐在我对面。
“嗯。”
我说。
“那就好。”
他笑了笑。
有些勉强。
我们安静地吃面。
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吃完。
我主动洗碗。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小婉。”
“嗯?”
“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他说。
“哪样?”
“像陌生人一样。”
“那该怎样?”
我问。
“像夫妻那样。”
他说。
“夫妻该怎样?”
我转身看着他。
“互相扶持?互相关心?互相忠诚?”
“你做到了哪一样?”
他语塞。
“我……”
“周磊。”
我打断他。
“协议是你签的。”
“规则是你接受的。”
“现在你说想要回到从前?”
“回不去了。”
我说。
“从你把她设为常用同行人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他说。
“我只是……只是希望,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我们现在就是在好好过日子。”
我说。
“按合同过日子。”
“清晰,明确,没有误会,没有猜忌。”
“不好吗?”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痛苦。
有懊悔。
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好。”
他说。
“一点也不好。”
“但这是你选的。”
我说。
擦干最后一个碗。
放进消毒柜。
“晚安。”
我走出厨房。
“小婉!”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周五。
我提前下班。
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咨询离婚事宜。
律师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
“协议我看过了,写得很专业。”
她说。
“如果真要离婚,这份协议可以作为重要证据。”
“但我想问,你真的想离吗?”
我沉默。
“从法律角度,我建议你再观察一段时间。”
她说。
“毕竟七年婚姻,不是说断就断的。”
“而且这份协议……其实给了你们双方一个缓冲期。”
“如果他能遵守,也许还有转机。”
“如果他不遵守……”
她顿了顿。
“那离婚时,你会占优势。”
“我知道了。”
我说。
“谢谢。”
走出律所。
天色已晚。
街道上灯火通明。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我驻足看了很久。
直到店员出来关门。
“小姐,要进来看看吗?”
她笑着问。
“不用了。”
我说。
“谢谢。”
转身离开。
婚纱很漂亮。
但那是别人的梦。
我的梦。
七年前就做完了。
周六。
他父母又来了。
这次是突然到访。
门铃响时,我们正在吃早饭。
他开的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就上来看看。”
他母亲笑着说。
目光却扫向屋里。
看到我时,笑容更深了。
“小婉也在啊。”
“阿姨,叔叔。”
我起身打招呼。
“快进来坐。”
“你们吃早饭呢?”
他父亲说。
“正好,我们也没吃。”
“那一起吧。”
我说。
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
他母亲一直看着我。
欲言又止。
“阿姨,有事吗?”
我终于问。
“啊,也没什么事……”
她笑了笑。
“就是……上次说的孩子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
他打断。
“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个吗?”
“我就问问嘛。”
他母亲有些委屈。
“小婉都三十四了,再不要就……”
“阿姨。”
我开口。
声音平静。
“我们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为什么啊?”
她问。
“是身体原因,还是……”
“是我暂时不想要。”
我说。
“工作忙,没精力。”
“那工作什么时候能不忙啊?”
她追问。
“孩子还是要趁早要,不然……”
“妈!”
他提高音量。
“别说了!”
餐桌陷入沉默。
他母亲眼圈红了。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
“阿姨。”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
“但孩子的事,是我们夫妻俩的事。”
“请您尊重我们的决定。”
我说得很客气。
但语气不容置疑。
他母亲愣住了。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小婉,你怎么这么说话……”
他父亲开口。
“叔叔。”
我看向他。
“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吃好了。”
我站起来。
“你们慢用。”
转身进了书房。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我听见外面隐约的说话声。
有抱怨。
有辩解。
有叹息。
像一场隔着一道门的家庭伦理剧。
而我。
不再是主演。
只是一个提前下场的配角。
半小时后。
他父母走了。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我说。
他推门进来。
脸上有疲惫。
“对不起。”
他说。
“我爸妈……他们就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
我说。
“但以后,请你处理好你父母这边的事。”
“协议里写了,家庭矛盾需共同面对。”
“但今天,是我一个人在面对。”
他看着。
眼神愧疚。
“我会处理的。”
他说。
“保证不会有下次。”
“希望如此。”
我说。
低头继续看文件。
他没走。
站在原地。
“还有事?”
我问。
“小婉,我们……能不能谈谈孩子的事?”
“谈什么?”
我说。
“协议里没有生育条款。”
“所以,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但我……”
他停顿。
“我其实……是想要孩子的。”
我抬起头。
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他问。
声音很轻。
像在恳求。
“周磊。”
我说。
“七年前,我们刚结婚时,我就说过,三十岁前不要孩子。”
“你同意了。”
“三年前,我三十一岁,你说再等等,等经济条件好一点。”
“我同意了。”
“现在,我三十四岁,你说你想要孩子了。”
“但我已经不想了。”
“为什么?”
他问。
“因为累了。”
我说。
“照顾一个家,已经很累了。”
“我不想再照顾一个孩子。”
“而且……”
我停顿。
“我不确定,这个家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我们不会离婚!”
他说。
声音有些激动。
“协议都签了,我不会违约的!”
“协议有效期是三年。”
我说。
“三年后,我们可以选择续签,或者终止。”
“如果三年后,你觉得还是想要孩子,而我不想。”
“那离婚,就是必然的选择。”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震惊。
有愤怒。
最后化为一种无力的悲哀。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和好如初?”
他问。
“和好如初?”
我笑了笑。
“初在哪里?”
“周磊,婚姻不是破了补补就能继续用的碗。”
“裂了就是裂了。”
“我们能做的,只是用协议把它勉强粘合。”
“让它还能盛水,但不再完美。”
“你明白吗?”
他不说话。
只是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明白了。”
很久,他说。
声音沙哑。
“所以这三年……只是缓刑期?”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说。
“三年后,如果我们都还想继续,就续签。”
“如果不想,就和平分手。”
“很公平,不是吗?”
他苦笑。
“公平。”
他说。
“太公平了。”
转身离开书房。
关门的声音很轻。
像某种认命。
那天晚上。
我们都没吃饭。
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周日。
我去了趟医院。
做妇科检查。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
“各项指标都正常。”
她说。
“如果想要孩子,现在还是最佳年龄。”
“谢谢。”
我说。
“但我暂时不想要。”
“理解。”
她笑了笑。
“现在很多女性都选择晚育,或者不育。”
“这是个人选择,没有对错。”
“谢谢。”
我说。
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孕妇撑着腰慢慢走。
有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
有孩子哭闹着要买玩具。
有母亲轻声哄着。
每个人的生活。
都有自己的轨迹。
我的轨迹。
在七年前和他交汇。
现在。
正在慢慢偏离。
也许有一天。
会彻底分开。
但至少现在。
我们还在同一辆列车上。
只是不再并肩而坐。
而是隔着一段距离。
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
周一。
我照常上班。
中午。
收到他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理由?”
我问。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结婚七年。”
他说。
我看着那行字。
很久。
回复:“好。”
“地点你定。”
“就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吧。”
他说。
“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
“七点见。”
下班后。
我回了趟家。
换了条裙子。
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不错。
虽然眼角有细纹。
但眼神依旧明亮。
七点。
我准时到达餐厅。
他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到我时,他站起来。
“你来了。”
“嗯。”
我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还是老样子?”
他问。
“嗯。”
我说。
他点了牛排,沙拉,红酒。
都是我们以前常点的。
等餐时。
我们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七年了。”
他忽然说。
“嗯。”
“时间过得真快。”
他说。
“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才刚结婚。”
“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我没说话。
“小婉。”
他看着我。
“这七年,你快乐吗?”
我顿了顿。
“前五年,快乐。”
我说。
“后两年,一般。”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快乐的?”
他问。
“从你第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却没告诉我那天是你生日开始。”
我说。
他愣住了。
“你记得?”
“我记得。”
我说。
“那天我准备了蛋糕,等到十二点。”
“你没回来。”
“我打电话,你说在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和同事去唱歌了。”
“不是故意瞒你……”
他说。
“只是觉得,过生日而已,没必要……”
“没必要告诉我?”
我问。
“我是你妻子。”
“连你的生日,都没必要知道吗?”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说。
“都过去了。”
“还有呢?”
他问。
“还有什么时候?”
“去年情人节。”
我说。
“你说要出差,不能陪我。”
“但我在你同事的朋友圈里,看到你们部门聚餐的照片。”
“时间就是情人节晚上。”
他脸色白了。
“我……”
“不用解释。”
我说。
“我知道,聚餐是临时安排的,你不好推辞。”
“但你可以告诉我实话。”
“而不是用出差当借口。”
他沉默。
服务员送来餐点。
牛排滋滋作响。
红酒在杯子里摇晃。
“还有吗?”
他问。
声音很轻。
“还有很多。”
我说。
“你答应陪我看电影,却因为打游戏忘了。”
“你说周末陪我去逛街,却因为睡懒觉取消了。”
“你说会记得我们的纪念日,却每年都要我提醒。”
“都是小事。”
我说。
“小到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些小事,一点一点,把我们的婚姻磨出了裂缝。”
“然后……”
我停顿。
“然后小安出现了。”
“她年轻,热情,对你充满了崇拜。”
“和她在一起,你找回了被需要的感觉。”
“对吗?”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震惊。
有羞愧。
最后化为一种坦然的承认。
“对。”
他说。
“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仰望的男人。”
“而不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
“我理解。”
我说。
“但我不能接受。”
“所以有了协议。”
他说。
“是。”
“所以这顿饭……”
他问。
“是散伙饭吗?”
“不是。”
我说。
“是重新认识饭。”
“重新认识?”
“嗯。”
我端起酒杯。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林婉,三十四岁,律师,你的妻子。”
“但也是独立的个体。”
“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我的底线。”
“从今天起,我会按照协议履行妻子的义务。”
“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感情……”
我顿了顿。
“交给时间吧。”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端起酒杯。
“我是周磊,三十五岁,项目经理,你的丈夫。”
“过去七年,我做得不好。”
“未来三年……我会努力。”
酒杯相碰。
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新的开始。
又像某种旧的结束。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我们聊了很多。
工作。
生活。
未来的计划。
像两个老朋友。
而不是夫妻。
结束后。
他送我回家。
车上。
我们都没说话。
但气氛不再僵硬。
而是一种平静的默契。
到家后。
他主动去烧水泡茶。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红茶?”
他问。
“嗯。”
两杯红茶。
热气袅袅。
我们坐在沙发两端。
各自捧着杯子。
“小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说。
“三年后,我们续签了协议。”
“那之后……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到哪样的从前?”
我问。
“像刚结婚时那样。”
他说。
“热烈,甜蜜,无话不谈。”
我沉默。
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回不去了。”
我说。
“但也许,我们可以走向另一种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一种……更成熟的未来。”
我说。
“不再把婚姻当作全部。”
“不再把对方当作唯一。”
“我们是伴侣,但也是独立的个体。”
“我们有共同的生活,但也有各自的天空。”
“这样的未来,你愿意吗?”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思考。
有挣扎。
最后化为一种接受。
“我愿意。”
他说。
“那就好。”
我说。
喝完最后一口茶。
起身。
“晚安。”
“晚安。”
他说。
那天晚上。
我睡得很好。
没有梦。
周三。
小安加了我的微信。
验证消息写得很简单。
“林姐你好,我是小安,周磊的同事。”
我通过了。
“你好。”
“林姐,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她说。
“关于周磊。”
我顿了顿。
“好。”
“明天中午,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可以。”
第二天中午。
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选了个靠里的位置。
小安准时出现。
她比照片上更年轻。
也更紧张。
“林姐。”
她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好。”
我说。
“喝什么?”
“美式就好。”
她点完单。
然后深吸一口气。
“林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
她说。
“道歉?”
“嗯。”
她点头。
“我知道……我和周哥走得太近了。”
“给你造成了困扰。”
“对不起。”
她说得很诚恳。
眼睛里有愧疚。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我问。
直接。
不迂回。
她愣住了。
脸微微发红。
“就……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没别的?”
“没别的。”
她摇头。
“我承认,我对周哥有好感。”
“他成熟,稳重,对我很照顾。”
“但我知道他有家庭。”
“所以……我一直很克制。”
“克制?”
我问。
“把他设为常用同行人,算克制吗?”
她脸色白了。
“你……你知道?”
“嗯。”
我说。
“那天我看到你们在咖啡馆。”
她低下头。
“对不起……”
“小安。”
我说。
“你今年二十六岁,对吧?”
“嗯。”
“很年轻。”
我说。
“有大把的时间,去遇见更好的人。”
“周磊三十五岁,有家庭,有责任。”
“他给不了你未来。”
“我知道。”
她说。
声音很轻。
“但我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
“像找到了一个避风港。”
我看着她。
想起了二十六岁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以为,婚姻是避风港。
后来才知道。
婚姻只是一艘船。
有时风平浪静。
有时惊涛骇浪。
而掌舵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小安。”
我说。
“真正的避风港,是自己建的。”
“而不是别人给的。”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光。
“林姐,你不恨我吗?”
“恨你?”
我笑了笑。
“不值得。”
“婚姻出现问题,是两个人的事。”
“你只是一个诱因。”
“不是根本原因。”
她沉默。
很久。
“我会保持距离的。”
她说。
“以后……不会再和他单独见面了。”
“谢谢。”
我说。
“但这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自己。”
“你还年轻,值得更好的。”
她点点头。
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说。
“好好生活。”
“好好爱自己。”
她哭了。
哭得很安静。
像在告别什么。
我递给她纸巾。
等她平静下来。
“林姐。”
她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
“我不是好人。”
我说。
“我只是不喜欢脏。”
“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我要自己清理。”
“而不是等着别人来替我打扫。”
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敬佩。
有羡慕。
还有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
她说。
“谢谢。”
那天之后。
小安调去了其他部门。
和周磊的交集,只剩下工作邮件。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
也只是点头微笑。
像普通的同事。
周磊没问我和小安聊了什么。
但他感觉到了变化。
周五晚上。
他主动做了饭。
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什么日子?”
我问。
“没什么日子。”
他说。
“就是想做饭了。”
我们安静地吃饭。
像很多个普通的夜晚。
吃完饭。
他洗碗。
我擦桌子。
“小婉。”
“嗯?”
“谢谢。”
他说。
没回头。
声音很轻。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顿了顿。
“不是给你机会。”
我说。
“是给我们自己机会。”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修复,也需要两个人努力。”
他转过身。
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我会努力的。”
他说。
“我知道。”
我说。
那天晚上。
我们没分房睡。
但也没做什么。
只是并肩躺着。
像两艘靠岸的船。
暂时停泊。
等待下一次起航。
周末。
我们一起去逛了家具城。
家里的沙发旧了。
想换一个新的。
导购是个热情的小姑娘。
“这款是今年新款,面料耐磨,坐感也很舒服。”
她介绍。
“颜色有灰色和米色,你们喜欢哪种?”
“灰色吧。”
我说。
“耐脏。”
“米色呢?”
周磊问。
“米色温馨。”
“但容易脏。”
我说。
“我可以勤打扫。”
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那就米色吧。”
“好嘞!”
导购笑着开单。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我没说话。
周磊笑了笑。
“还行。”
付完款。
我们坐在休息区等送货。
“为什么选米色?”
我问。
“因为像阳光。”
他说。
“家里太冷了,需要一点暖色。”
我顿了顿。
“冷吗?”
“嗯。”
他说。
“从你发现小安的那天起,家里就像冰窖。”
“现在呢?”
“现在……”
他想了想。
“像初春。”
“冰雪开始融化,但还没完全回暖。”
“但至少,有希望了。”
我没说话。
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周磊。”
“嗯?”
“如果三年后,我们还是离了婚。”
我说。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浪费了三年时间。”
“不后悔。”
他说。
“这三年,不是浪费。”
“是学习。”
“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学习怎么经营一段婚姻。”
“就算最后还是失败了,至少我努力过。”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像在发誓。
“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
我说。
“我会的。”
他说。
送货的车下午就到了。
工人们把旧沙发搬走。
把新沙发摆好。
米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确实很温馨。
周磊坐上去试了试。
“舒服。”
他说。
“你也来试试。”
我坐下。
确实很舒服。
软硬适中。
像被轻轻拥抱。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里看电视。”
他说。
“或者看书。”
“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发呆。”
“嗯。”
我说。
“但别熬夜。”
“好。”
他笑。
像孩子得到承诺。
那天晚上。
我们真的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
一部老电影。
爱情片。
结局是圆满的。
片尾曲响起时。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没挣开。
“小婉。”
“嗯?”
“我们会好的。”
他说。
“会吗?”
“会。”
他说。
握得更紧了些。
我没说话。
但也没抽回手。
就让时间。
给出答案吧。
周一。
我收到一封邮件。
是猎头发来的。
一家外资律所正在招合伙人。
薪资翻倍。
但要常驻国外。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
没回复。
晚上。
和周磊吃饭时。
我提了这件事。
“你怎么想?”
他问。
“还没想好。”
我说。
“机会很好,但……”
“但什么?”
“但要出国。”
我说。
“一去可能就是好几年。”
他沉默。
“你想去吗?”
“有点想。”
我说。
“职业上,是个很大的提升。”
“但……”
“但我们的协议怎么办?”
他接话。
“嗯。”
“协议里写了,重大决策需双方同意。”
他说。
“所以,如果你想去,我不会拦你。”
我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他说。
“虽然我会很想你。”
“但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你的梦想,你的前程,都很重要。”
“就像我的,也很重要一样。”
我顿了顿。
“谢谢。”
“不用谢。”
他说。
“这是应该的。”
“我们是夫妻,但也是独立的个体。”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
也许真的在改变。
“我再考虑考虑。”
我说。
“好。”
他点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想着未来。
出国。
意味着新的开始。
但也意味着,和周磊的关系,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异地。
时差。
距离。
每一样,都是挑战。
但留下来。
意味着放弃一个难得的机会。
职业的天花板。
可能就在眼前。
我辗转反侧。
直到凌晨。
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
我站在十字路口。
左边是繁华的都市。
右边是宁静的家。
我站在原地。
不知该往哪走。
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周磊不在身边。
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起床。
走到厨房门口。
他系着围裙。
哼着歌。
看起来心情不错。
“醒了?”
他回头看我。
“早餐马上好。”
“嗯。”
我坐下。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
这个画面。
很珍贵。
“周磊。”
“嗯?”
“我不出国了。”
我说。
他动作一顿。
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
我笑了笑。
“因为这里有你。”
他愣住了。
眼睛慢慢变红。
“小婉……”
“先别感动。”
我说。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
“工作稳定,家庭和睦。”
“没必要为了所谓的提升,打乱一切。”
“而且……”
我顿了顿。
“我想看看,我们的婚姻,能走到哪一步。”
他走过来。
蹲在我面前。
握住我的手。
“谢谢。”
他说。
声音哽咽。
“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们。”
他点头。
眼泪掉下来。
滴在我手背上。
温热的。
像某种承诺。
那天之后。
我们的关系。
慢慢回温。
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
虽然还有寒意。
但至少,有了生机。
我们开始一起做饭。
一起散步。
一起看电影。
像很多普通的夫妻。
但又不完全一样。
我们之间。
多了一份协议。
多了一份界限。
也多了一份尊重。
周五晚上。
我们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都是多年的老友。
看到我们和好如初。
大家都松了口气。
“你们俩啊,真是让人操心。”
老张说。
“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
“是啊。”
周磊笑着给我夹菜。
“以后会更好的。”
我笑了笑。
没说话。
饭后。
女朋友们拉我去阳台聊天。
“小婉,你真的原谅他了?”
闺蜜小声问。
“谈不上原谅。”
我说。
“只是接受了。”
“接受了?”
“嗯。”
“婚姻就像房间的灯泡,坏了,要么修,要么换。”
“我选择了修。”
“但修好的灯泡,和原来的,总归有点不一样。”
“不过还能用。”
“这就够了。”
她们看着我。
眼神复杂。
“你变了。”
另一个朋友说。
“变得更……强大了。”
“是吗?”
我笑。
“也许是吧。”
“经历了一些事,总会成长的。”
“那你们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吧。”
我说。
“现在,就这样,挺好的。”
那天晚上。
送走朋友后。
我和周磊一起收拾残局。
他洗碗。
我擦桌子。
配合默契。
像训练有素的队友。
“小婉。”
“嗯?”
“今天开心吗?”
他问。
“开心。”
我说。
“你呢?”
“我也开心。”
他说。
“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收拾完。
我们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
他轻轻揽住我的肩。
我没躲。
“小婉。”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平静,温暖,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
我说。
“但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就够了。”
他说。
靠在我肩上。
像疲惫的旅人。
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软软的。
像某种小动物。
“周磊。”
“嗯?”
“以后,别骗我了。”
我说。
“无论什么事,都别骗我。”
“好。”
他说。
“我答应你。”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爱我了。”
我说。
“请直接告诉我。”
“我会放手。”
“不会纠缠。”
他抬起头。
看着我。
眼神认真。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说。
“我会一直爱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我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像某种仪式。
某种,重新开始的仪式。
那天晚上。
我们相拥而眠。
像很久以前那样。
没有距离。
没有猜忌。
只有温暖的体温。
和缓慢的心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
安稳。
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周磊遵守着协议。
每天报备行程。
按时回家。
和异性保持距离。
我也履行着妻子的义务。
做饭。
打扫。
关心他的父母。
我们像两个尽职的演员。
在婚姻的舞台上。
演着一出名为“和好”的戏。
但有时候。
我会在深夜醒来。
看着身边熟睡的他。
问自己。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协议婚姻。
规则生活。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至少。
这场表演里。
没有欺骗。
没有背叛。
只有清晰的界限。
和明确的规则。
也许。
这就是成年人的婚姻。
不是童话。
不是偶像剧。
而是一场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经营。
有甜蜜。
也有苦涩。
有温暖。
也有寒冷。
但无论如何。
我们还在努力。
还在前行。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
周磊升职了。
庆祝宴上。
他当着所有同事的面。
感谢我。
“谢谢我的妻子,林婉。”
他说。
“没有她的支持,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掌声雷动。
我坐在台下。
微笑着。
像个完美的妻子。
宴会结束后。
他喝得有点多。
我扶他上车。
“小婉。”
他靠在座椅上。
眼神迷离。
“嗯?”
“我今天……特别开心。”
“看出来了。”
我说。
“但我更开心的是……你在我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还愿意在我身边。”
“别说了。”
我说。
“睡会儿吧,到家叫你。”
他点点头。
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想起七年前。
他第一次升职时。
也是这样开心。
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说。
“小婉,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那时候的我。
深信不疑。
现在的我。
依然相信。
只是这份相信里。
多了一份清醒。
多了一份保留。
但至少。
我们还在一起。
还在努力。
这就够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而我们。
还在梦里。
继续前行。
直到。
梦醒的那天。
或者。
永远不醒。
到家后。
我扶他上床。
给他脱鞋。
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
“别走……”
“我不走。”
我说。
坐在床边。
看着他熟睡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洒在他的睫毛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然后起身。
准备离开。
“小婉……”
他忽然喃喃。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他还在睡。
只是眉头微皱。
像在做什么梦。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像叹息。
我站在门口。
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
坐在新沙发上。
月光洒满一地。
像水银。
冰凉。
又明亮。
我拿起手机。
翻看着过去的照片。
从结婚。
到蜜月。
到日常。
到吵架。
到冷战。
到协议。
到如今。
七百多张照片。
记录了七年的时光。
每一张。
都是一个故事。
有些甜蜜。
有些苦涩。
但都是真实的。
都是我们。
我放下手机。
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
很累。
但也很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虽然还有波澜。
但至少。
不再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到脚步声。
睁开眼。
周磊站在客厅门口。
“怎么醒了?”
我问。
“渴了。”
他说。
“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
他走过来。
在我身边坐下。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我说。
“在想什么?”
“想过去。”
我说。
“想现在。”
“想未来。”
他沉默。
然后轻轻揽住我的肩。
“别想太多。”
他说。
“过好现在,就够了。”
“嗯。”
我靠在他肩上。
“周磊。”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不下去了。”
我说。
“请好好跟我说再见。”
他身体一僵。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我打断。
“如果真有那一天。”
“请别骗我。”
“请别躲我。”
“请好好说再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我答应你。”
“谢谢。”
我说。
闭上眼睛。
感受着他的体温。
和缓慢的心跳。
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小婉。”
“嗯?”
“我爱你。”
他说。
声音很轻。
像耳语。
我顿了顿。
然后说。
“我知道。”
“那……你呢?”
他问。
“你还爱我吗?”
我沉默。
很久。
然后说。
“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应该还爱着你。”
“只是这份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爱,是热烈的,盲目的,像火焰。”
“现在的爱,是平静的,清醒的,像月光。”
“但都是爱。”
我说。
“这就够了。”
他抱紧我。
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谢谢。”
他说。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我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
我们相拥而眠。
像两艘在暴风雨中相遇的船。
暂时停泊。
互相取暖。
等待下一个黎明。
日子继续。
平静。
安稳。
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我们按协议生活。
按规则相处。
像两个尽职的演员。
但偶尔。
也会有即兴发挥。
比如。
他突然送我花。
不是节日。
不是纪念日。
只是普通的一天。
“为什么送花?”
我问。
“就是想送。”
他说。
“好看吗?”
“好看。”
我说。
“谢谢。”
比如。
我提前下班。
做了他爱吃的菜。
等他回家。
“今天什么日子?”
他问。
“没什么日子。”
我说。
“就是想做饭了。”
他看着我。
笑了。
“谢谢。”
比如。
我们一起去看樱花。
在树下散步。
花瓣落在肩上。
像一场温柔的雪。
“真美。”
他说。
“嗯。”
我点头。
“明年还来看吧。”
“好。”
他说。
握住我的手。
比如。
我们吵架了。
因为一件小事。
但很快和好。
“对不起。”
他说。
“我语气不好。”
“我也对不起。”
我说。
“我不该那么说。”
然后相视一笑。
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
这些瞬间。
像散落在时间里的珍珠。
虽然不多。
但足够珍贵。
足够照亮。
那些平淡的日子。
六个月后。
协议履行过半。
我们都遵守得很好。
没有违约。
没有争吵。
只有平静的相处。
和偶尔的温暖。
周末。
我们去看望他父母。
他母亲的态度好了很多。
不再提孩子的事。
只是拉着我的手。
说。
“小婉,你瘦了,要多吃点。”
“好。”
我说。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
她笑。
“该改口了。”
我顿了顿。
然后说。
“妈。”
她眼睛红了。
“哎。”
她应着。
“好孩子。”
那天。
我们在他父母家吃了午饭。
气氛融洽。
像真正的家人。
回去的路上。
周磊一直握着我的手。
“谢谢你。”
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叫我妈一声妈。”
“应该的。”
我说。
“协议里写了,要尊重彼此的父母。”
“但我知道,你不仅仅是出于协议。”
他说。
“你是真的,把他们当家人。”
我笑了笑。
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树木飞快后退。
像流逝的时光。
“小婉。”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问。
“哪样?”
“像现在这样,平静,温暖,像一家人。”
“不知道。”
我说。
“但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就够了。”
他说。
握紧我的手。
像握着一件珍宝。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们老了。
坐在摇椅上。
晒太阳。
手里拿着年轻时的照片。
回忆着过去。
然后相视一笑。
皱纹里。
都是温柔。
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周磊还在睡。
我看着他安静的侧脸。
忽然觉得。
也许。
真的可以一直这样。
也许。
这份协议婚姻。
真的可以走到最后。
也许。
那些裂痕。
真的可以被时间治愈。
也许。
爱情。
从来不是完美的。
而是千疮百孔后。
依然选择修补。
依然选择前行。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然后起床。
去做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洒在米色的沙发上。
温暖。
明亮。
像某种预示。
预示着一个。
更好的未来。
预示着一场。
更成熟的爱情。
预示着。
我们。
还在路上。
还在努力。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
日子继续流淌。
像一条平静的河。
我和周磊。
像两艘并行的船。
虽然偶尔会有风浪。
但总能稳住方向。
继续前行。
协议还剩一年。
但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清晰的界限。
明确的规则。
偶尔的温暖。
和持续的尊重。
也许。
这就是成年人的婚姻。
不是童话。
不是偶像剧。
而是一场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经营。
有甜蜜。
也有苦涩。
有温暖。
也有寒冷。
但无论如何。
我们还在努力。
还在前行。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
直到。
那天下午。
我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姐,我是小安。”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关于周磊的。”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什么事?”
短信很快回过来。
“我们见个面吧。”
“电话里说不清。”
我顿了顿。
然后说。
“好。”
“明天中午,老地方。”
她说。
“咖啡馆。”
“好。”
我回复。
然后锁屏。
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
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
有些事。
已经发生了。
有些平静。
即将被打破。
有些真相。
即将浮出水面。
而我。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面对一切。
无论结果如何。
因为我知道。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婚姻。
这就是。
成年人的世界。
没有童话。
只有现实。
而我。
已经学会了。
在现实中。
寻找属于自己的。
那一份。
微小的。
幸福。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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