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师医院，身为“高干子弟”的女兵们手把手教我打针输液…

我们班里的女兵们

冯应培

曾有战友跟我开玩笑说，“冯应培，你当兵这几年好划得来哟，一直都身处花丛中。”

也难怪，连我自己做梦都没想到是，从成都地质学院新兵训练刚结束，一路风尘仆仆到了甲格台后，就幸运地分在了师医院，身边除了一帮大老爷们外，还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兵，你说能不高兴吗？说不高兴那都是假话，虚伪至极。

1971年的甲格台全景

其实我初到师医院，环顾四周，见到房子是土坯块垒的，屋顶是薄薄的铁皮，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下，像一片片脆弱的锡箔。白天寒风啸叫着卷着砂石在地上翻滚嘶鸣，夜里便跃上屋顶，将那铁皮踩踏得“呯呯”作响，像是整夜敲着一面破锣。甲格台的海拔虽不算太高，但对于我们这些从内地来的新兵蛋子，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高，稍快跑几步，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呼呼喘着粗气。白天的阳光尽管看着有些晃眼，可日头一落，寒气便钻进骨髓里，尤其到了晚上，任你裹紧棉被，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样的艰苦环境里，我意外地见到了她们——一群女兵。听说她们来自北京、上海、西安、成都等大城市，是城市人，是“高干子女”。那时在我心里感到很迷惑，这些一身书卷气的姑娘，放弃了优裕的家庭环境来到这雪域高原，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是凭着自家身世，来寻一处旁人难以企及的“福地”镀一层金？

11师医院二所医护人员合影

这疑问，在我结束为期半年的卫生员理论培训，分到临床二所，成为卫生员后，被女兵护士陈冬娜、副班长王秀群那双双握着我的手，轻轻化解了。她们手把手教我学肌肉注射，学静脉输液，学给氧灌肠，她们的声音总是那么轻言细语、像怕惊扰了谁。可那双灵巧的手却是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引领着我这双因紧张而僵硬的手，去触碰生命的脉络。记得曾有个危重的婴儿，细嫩的头皮上，淡蓝色的静脉若隐若现。我小心翼翼地捏着针头，汗从额角滑下，跌在白色的床单上，却始终无法刺入那救命的通道。是陈冬娜轻轻接了过去，只见她俯下身影，挡住了窗外斜射进来的一束阳光，只留下一个专注的、仿佛与世隔绝的侧影。针尖悄无声息地找准了位置，液体终于一滴一滴，开始叩击生命的门扉。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她们所带来的“福”，并非享用，而是给予。

她们的能耐，不止在手上。政治理论学习，发言稿写得既有筋骨又有文采，并且还能引经据典，分析得条条是道。在班里召开的班务会上，女兵宋小粤发起言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理论伴着文学的气韵，在简陋的营房里流淌，让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男兵，在钦佩之余，也隐隐望见了一片更为辽阔的精神原野。

劳动时，我们这些男兵拉车运肥，她们便挽起袖子施肥浇灌，挖地锄草，手上很快磨出与水泡同在的茧子。生活里，她们又拾起针线，将男兵们破损的衣领、绽线的被褥，细细缝补。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高原寒夜也捂不热的温情。

于是，我那最初好奇的打量、心里的迷惑，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并肩里，像春风下的残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我们同吃一锅夹杂着风沙味的饭菜，同住一栋铁皮叮当作响的营房，同在一个班，守护着同一群被病痛折磨的战友。风雪是共同的，艰苦是共同的，而那份要将这艰苦踩在脚下、尽职尽责的心气，也是共同的。她们到这里来哪里是来“享福”的？她们是来这最艰苦的环境里，以青春为火把，点燃一种属于她们的、沉默而炽热的“福”的，那是尽责之苦，亦是奉献之福。

下乡巡回医疗中为老百姓检查身体

七年的时光，犹如甲格村阿爸阿妈手里摇晃着的转经筒那样静静地流淌。我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被她们、被所有战友托着、领着，学会了护理，更学会了坚韧与担当。这份积累，成为了我在退伍后的岁月里无形的精神财富。

五十年，整整半个世纪。当我们2018年5月在合肥重逢时，白发迎着白发，皱纹对着皱纹。彼此上下打量着对方，然后张开双臂，喜极而泣地拥抱在一起。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滚烫的泪，沿着不再年轻的脸颊纵横奔流，滴落在彼此的肩膀上。那泪是烫的，足以融化五十年的冰雪，熨平半生的沟壑。那不是悲伤，是积蓄了太久的、滚烫的情谊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那一刻，甲格台的风声、铁皮屋顶的撞击声、抢救室里的急促呼吸声，还有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庞，穿越茫茫时空，轰然重临。

聚会终要散场。我们又一次分别，就像当年各自奔赴不同的岗位。只是这一次，当我所乘的车辆渐渐远去，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反复咀嚼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

战友们，我们何时再重逢？

11师医院部分医护人员合影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冯应培：重庆丰都人，1970年12月入伍，1977年3月退伍，曾任陆军11师医院炊事班长、二所临床班长。退伍后先后在丰都县树人区、农花乡、丰都县人事局、老委办工作至退休。

作者：冯应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