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窃贼》是怎么变成《改编剧本》的

作者：苏珊·奥尔琳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纽约客》

（2025年10月11日）

你有没有在飞机上把能读的东西都看完的时候？我有过一次。那时我在座椅前的口袋里翻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分散注意力的读物，结果发现了一篇后来让我着迷多年的故事。前一位乘客在紧急疏散卡和呕吐袋之间，丢下了一份 前 一天的《迈阿密先驱报》。我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时，注意到一则新闻：一位名叫约翰 ·拉罗什的当地 花 圃商人，以及三名塞米诺尔族男子，因为从佛罗里达的一处沼泽中盗采珍稀兰花而被逮捕。那只是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却立刻吸引了我 —— 「 沼泽 」、「 兰花 」、「 塞米诺尔人 」、「 植物克隆 」、「 犯罪 」 ，这些词竟然同时出现在同一篇报道里，实在太奇妙了。后来我 去了 迈阿密，旁听了案件的首次听证 会 ，并于 1995年1月在《纽约客》上发表了《兰花 狂 热》。

有些故事，在结束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像一次短暂而愉快的旅程，完整、圆满，让人安心。但这则关于兰花的故事，我始终放不下。哪怕后来拉罗什告诉我，他已经彻底离开了植物世界，转而开始从事网络色情行业，这个故事依然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始终觉得，这个故事远远还没有讲完。于是我再次回到佛罗里达，又追踪了整整三年，最终在1998年把它写成了《兰花窃贼》并且出版。

《兰花窃贼》

制片人兼导演乔纳森·戴米在《兰花狂热》发表时就曾想买下它的改编权。我当时简直惊呆了。这篇故事如此古怪，叙事节奏又慢得出奇，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它会被拍成电影。再说，无论如何，在我把书写出来之前，我都不希望电影先行，所以我提出：只有在他同意等我写完书之后，我才会出售电影版权。他答应了，我也就接受了他的报价。书完成后，我的经纪人理查德·派恩把样书寄给了戴米和他的制片搭档埃德·萨克森。戴米原本打算亲自执导，但后来决定把这个位置让给斯派克·琼斯——当时他主要以拍音乐录像出名。剧本则由刚完成《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的查理·考夫曼来写。《兰花窃贼》居然要变成一个好莱坞项目，这个念头在我看来依然荒诞不经。不过，闲聊聊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好呢？电影那边拿到书后，过了几个月一直没有下文，我便以为这个名为「未定名《兰花窃贼》项目」的计划，会像无数停留在筹备阶段的电影一样，悄无声息地沉没。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石沉大海。后来有一天，我们在格林威治村吃午饭时，埃德把考夫曼的剧本递给了我。「和书有点不一样，」他对我说，「剧本里有一些你书中没有的人物。但我们真的非常兴奋，希望你会喜欢。」我回到《纽约客》的办公室，并不觉得非得立刻读不可，不过还是把剧本从信封里抽出来，瞄了一眼封面。让我心里一沉的是，上面写的并不是《兰花窃贼》，而是《改编剧本》。更让我困惑的是，编剧一栏里赫然列着两个人名——查理·考夫曼和唐纳德·考夫曼。好吧，我想，查理·考夫曼大概有个兄弟？我随手翻了几页，结果正好翻到一场戏：小时候的「我」和父母一起出现。什么？接下来又有一场戏，写的是我和约翰·拉罗什之间一段虚构的恋情——这不仅令人尴尬，而且如果真发生过，简直就是对新闻职业伦理的公然践踏。当时我并不知道的是，考夫曼在为如何把一部缺乏清晰叙事弧线、却又不想背离其精神内核的作品改编成电影而苦苦挣扎了一段时间后，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让一部虚构的电影，嵌套在一则关于「拍这部电影」的故事之中。他觉得，这样既可以真诚地向原书致敬，又能辛辣地讽刺好莱坞这台「绞肉机」——它总是想给故事强行加料，塞进性、毒品和戏剧冲突。他谁也没放过，尤其没放过自己：他把自己写成一个笨拙、爱抱怨的「艺术家」，甚至为了寻找灵感，对着我的作者照片自慰——这或许是整部作品里最恶毒，也最不留情面的自我描写。

《改编剧本》

我原以为这个剧本会是围绕拉罗什展开的。我一点也不想在电影里以角色身份出现，更不想象考夫曼剧本里那样被呈现出来。我把自己的不安和震惊告诉了埃德，并表示至少有一点：他们不能用我的真实姓名。他反驳说，片中出现的其他真实人物都已经同意使用真名了——包括显然已经被他联系过的、我的父母。接着，他提出了一个几乎无法反驳的理由：既然那本书本身在电影里也是一个「角色」，那我真的愿意让它的作者——哪怕是虚构意义上的——叫作别人吗？南希·琼斯？詹妮弗·史蒂文斯？一想到这里，我的虚荣心就隐隐作痛。

我说我需要再想一想。我征求了朋友们的意见，他们无一例外都劝我不要答应授权这部电影。可后来，我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改变了主意。我开始觉得，自己仿佛被递来了一张通往某种奇异游乐设施的门票——那种你也许事后会后悔没有玩过的项目。这几乎就是我一贯的人生态度：即便并不确定后果，也总忍不住想要点头答应。我记得自己在签署授权文件时，心里想着：人生真是好笑。

我并没有太密切地关注《改编剧本》这部片子的进展，因为我正忙着自己的工作，而且说实话，我并不指望它能有什么结果，无非也就是好莱坞惯常的那些热闹与噪音。直到有一天，埃德邀请我去他们的制作办公室，一起头脑风暴选角人选，我才感到震惊。这一下，电影忽然变得比我原先想象得要真实得多。制片人们最感兴趣的问题是：我会觉得谁来演我是最合适的呢？我一时语塞，完全想不出来。「红头发！」有人喊道，「朱丽安·摩尔！」另一个人说：「朱迪·福斯特——虽然是金发，但可以染嘛。」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那感觉就像是在玩派对游戏，随口点演员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说出来，他们就能被召唤进电影里似的。最后，有人说了一句：「梅丽尔·斯特里普。」这念头简直荒唐：全美国最受尊敬的女演员，竟然要出演这样一部离奇古怪的电影。

有意思的是，我和梅丽尔·斯特里普确实有过一点「渊源」。大学二年级那年寒假，我回到克利夫兰，朋友丽莎问我愿不愿意去给一部正在城里拍摄的电影当群众演员。我从没听说过导演，也觉得片名《猎鹿人》听起来有点傻。演员我也几乎一个都不认识，除了罗伯特·德尼罗——他不久前刚出演过《出租车司机》。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我就跟着去了。

差不多整整六个小时，我们待在克利夫兰一个老工人阶级社区里的俄罗斯东正教大教堂里，扮演片中史蒂夫（约翰·萨维奇饰）和安吉拉（拉特安亚·阿尔达饰）婚礼上的宾客。婚礼阵容里包括克里斯托弗·沃肯、约翰·凯泽尔，还有斯特里普。那一段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拍摄，这让我十分困惑——我之前从没进过电影片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折腾。

我当时压根没觉得这部电影、或者其中任何一个人，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前途。可等到1978年影片上映，《猎鹿人》一举拿下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剪辑、最佳音响效果在内的多项奥斯卡奖，而沃肯还获得了最佳男配角奖。这并不是第一次——当然也绝不是最后一次——事实证明，我的预测略有偏差。

《猎鹿人》

《改编剧本》正式完成选角时，梅丽尔·斯特里普在好莱坞的地位早已无人撼动。这部电影和她此前的任何作品都不一样，不过她后来告诉我，是她的孩子们非常喜欢这个剧本，不停地怂恿她接下这个角色，于是她就答应了。与此同时，尼古拉斯·凯奇被传出有意出演查理以及他那个虚构出来的双胞胎兄弟唐纳德。不少演员都在竞争，希望能扮演「考夫曼兄弟」。选角进行期间，我恰好在纽约看一场电影放映，座位旁边坐着约翰·特托罗。我们彼此打了招呼，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他认出了我的名字，随即就热情洋溢地向我「推销」起自己，滔滔不绝地说明为什么这个查理/唐纳德的角色非他莫属。

但最终，这个角色——或者说，这两个角色——还是落到了凯奇手中。

在电影前期筹备中，最让我觉得好玩的，是和影片的服装设计师凯西·斯托姆一起度过的那个下午。他想看看我的衣服，好据此为片中那个「虚构的苏珊·奥尔琳」设计造型。那时我的穿衣风格偏向一种模糊的哥特风混搭。我穿着一条Comme des Garçons的连衣裙去给他开门——黑色羊毛材质，上面有带子和金属扣——心里还暗暗希望，他能照着这个思路，给斯特里普在电影里也做一套类似的造型。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轮流试穿、展示了自己最喜欢的几套衣服。但到了下午快结束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我们得让这个记者看起来像个记者。」换句话说，我的那些衣服，一件也不会用。

我原以为至少会和斯特里普见上一面，好让她观察我的举止习惯，顺便学学我那点俄亥俄口音。为此，我还特意收拾了一下《纽约客》的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她随时可能来电话，说马上过来。我甚至跟同事们提了一嘴，大概是那种：「哦，梅丽尔·斯特里普可能会过来一趟，要是你们看到有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别太惊讶。」我一边说，一边暗自琢磨，她会注意到我哪些小动作。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又过了一阵。再然后，还是毫无动静。最后，我忍不住给埃德打了电话，问他斯特里普到底什么时候来见我。他告诉我，她已经不需要来了——因为她已经通过自己的理解塑造了这个角色。

《改编剧本》在2001年开拍。那年春天，我被邀请去客串一把群众演员。要拍的是一场发生在杂货店里的戏：由尼古拉斯·凯奇饰演的查理注意到有两个女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议论他看起来有多古怪。我被安排出演其中一个「嘀咕的人」。

真正走进摄影棚时，我完全被震住了。我的那本书，一直给我的感觉是极其私密的作品——是在书桌前的孤独中写成的，有时甚至带着一点沉重的寂静；可现在，它却在我眼前「膨胀」成了一座小型城市，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几十名工作人员来回奔走，外面停着一排排卡车、化妆间拖车，还有供餐的桌子一字排开。

除了多年前在克利夫兰的那一天，这是我唯一一次置身电影片场；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某个原本只存在于纸面上的东西，被搬进了一个立体的、虚构却真实运转的世界里。

我丈夫约翰·吉莱斯皮也和我一起飞到了洛杉矶。我们到片场时，剧组正在拍一场查理和一位制片高管会面的戏。几个人在现场来回走动，调整布景，给尼古拉斯·凯奇补妆。这时，我注意到离我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这就是查理·考夫曼。我结结巴巴地向他打招呼，还补了一句：「这对我来说有点尴尬。」「对我来说更尴尬。」他说完就匆匆冲出了门。在我接下来待在洛杉矶的那段时间里，我不记得再在片场见过他。

不管怎样，我很快就被自己这个群众演员的身份分散了注意力。那场戏拍是拍了，但最后还是被剪掉了。出乎意料的是，约翰也被临时「征用」——他在一场设定于《纽约客》编辑部的戏里，饰演杂志主编大卫·雷姆尼克。那个编辑部在炙热的好莱坞阳光下被一比一复刻出来。当然，那一场也同样被剪掉了。

电影剪出一个粗剪版之后，我被邀请和少数几个人一起观看，其中包括斯派克·琼斯的母亲，以及一位法国电影发行商。走在去放映室的路上，我突然开始恐慌：我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这件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我给经纪人打了电话，他的回答非常明确——当然已经来不及了。我几乎是恍恍惚惚地看完了整场放映。我喜欢这部电影吗？那一刻，我根本无法判断。片子还很长，都还没加上配乐，调色也没完成。更何况，当我在九英尺高的银幕上看到梅丽尔·斯特里普说出那句「我是苏珊·奥尔琳」时，那种感觉几乎像是灵魂出窍。

几个月后，我终于在纽约的一场成片放映中见到了她。影片结束后，我走进大厅，突然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是梅丽尔·斯特里普。「苏珊！」她惊呼道，「你会原谅我吗？」我们都被这一刻的荒诞感逗笑了。在正式首映前几周，我又一次见到了查理·考夫曼。那次是因为《改编剧本》获得了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奖的提名。颁奖晚宴上，我们被安排坐在一起。最初的几分钟有些局促，但我们很快就聊了起来。他说话干涩又带点精灵般的机敏，自嘲、温和，甚至有些可爱。当时，这部电影已经收获了一些热烈得近乎狂喜的早期评论，因此，他的那场豪赌——从另一个角度说，也同样是我的一次豪赌——似乎正在奏效。

真正的约翰·拉罗什也来了，和银幕上那个虚构的「他」一起出现——后者由克里斯·库珀 饰演，他后来拿下了奥斯卡奖。出演制片公司高管的蒂尔达·斯文顿也来了；还有现实中的编剧导师罗伯特·麦基——他并未出现在书中，却在电影里占据了重要位置；以及在片中饰演他的布莱恩·考克斯。作为一名记者，我第一次被一个几乎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难住了：走红地毯到底该穿什么？最终，我选了一套Jean Paul Gaultier的薄纱上衣和裙子，主色是绿色与蓝色，上面点缀着一幅闪闪发亮的图案，看起来像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圣徒。

这部电影已经从我最初看到的那个杂乱、失序的版本，蜕变成了一部既好笑又机敏、同时富于思考的艺术作品。影片快结束、灯光即将亮起时，我想趁机整理一下自己，于是摸黑从包里掏出口红，紧张兮兮地一层又一层地往嘴上涂，简直像是涂了无数遍。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把嘴唇「封」在了一抹抹暴烈、愤怒的紫色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样一支口红。直到一个小时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我才发现不对劲，赶紧把它刮掉。可惜在那之前，我已经顶着一张活像小丑的嘴，招摇过市了好一阵子。

派对就在影院附近的哈默博物馆举行。到场的几乎全是好莱坞面孔，仿佛电影工业本身也无法抗拒一部如此毫不留情、又恶趣味十足地调侃它自己的电影。某一刻，我站在一张桌旁，身边是蒂尔达·斯文顿、布莱恩·考克斯、约翰·拉罗什，还有克里斯·库珀的妻子玛丽安·利昂。那种感觉令人飘忽又兴奋，几乎不真实。

第二天晚上，电影正式对公众放映。查理、斯派克和我约好碰头，我们在洛杉矶一家又一家影院之间穿梭，每到一处就站在后排，观察观众的反应。只要在该笑的地方听到笑声，我们就悄悄离场，开车赶往下一场放映。

此前有一篇报纸文章曾问道：「还有哪本畅销书比它更难搬上银幕？」但至少在那一刻，答案似乎是：它真的奏效了。

随着《改编剧本》走向世界，我开始真切地感受到出版一本书和推出一部电影之间的巨大差异。电影所拥有的文化流通力是如此强大、如此广泛，几乎足以抹去它所改编自那本书本身的存在感。有些读者非常讨厌这部电影，对我居然允许《兰花窃贼》被改编成那样感到愤怒。对此，我的回应始终是：无论电影把它变成了什么，书里的内容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与此同时，我也因此吸引了大量此前从未听说过这本书、却因为看了电影而产生兴趣的新读者——总体来说，这绝对是件好事。

一本书被电影公司买下改编权，常常被当作它「具有价值」的证明，但实际上，它更准确说明的是：某位电影人从中看到了某种可以被拍成电影的可能性。糟糕的书有时能被拍成杰出的电影，而许多伟大的书却在银幕上被糟蹋得体无完肤。它们是彼此相连却又各自独立的存在——就像一对拥有相同DNA的兄弟姐妹，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成为电影里的一个角色——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从来没有想出过一个清晰的答案。那种感觉很怪，令人迷失方向，也让人紧张不安，同时又充满乐趣，甚至非常美妙。就像在一辆高速的摩托车上飞驰。我们总是把书看作美丽、重要、意味深长、充满深度的事物；而电影，则更像是一场梦。成为银幕上的一个角色，会把你永远带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加迷人、更加梦幻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