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开卷考”，日本及格了吗？

民智编译

导语：

2025年岁末临近，寒意渐深，地区安全议题在公共舆论中不断升温。对日本来说，挑战早已不限于传统军事层面的“硬对抗”，更延伸至和平与冲突之间的模糊地带：网络渗透、信息操控、以及经济施压等。在这个不确定性攀升的时代，如何确保社会与国家系统不瘫痪、秩序不崩坏，已成为日本公共治理与安全战略必须直面的新课题。

日本素有娴熟应对灾害之名，基础设施与制度储备层面具备一定基础。然而，对日本而言，如何将“韧性”（Resilience）真正转化为国家综合安全能力，仍面临深层挑战。

值得追问的是：日本眼下推进的这场“安全韧性”建设，究竟会走向系统性的治理升级，还是因体制壁垒与社会共识不足而步履迟缓？其进程又将如何牵动美日同盟的未来？

本文编译自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报告“增强日本国家安全韧性建设”（Strengthening National Security Resilience in Japan），作者为丹尼尔·拜曼（Daniel Byman）、尼古拉斯·塞切尼（Nicholas Szechenyi）与莱利·麦凯布（Riley McCabe），由 CSIS “战争、非常规威胁与恐怖主义研究项目”（Warfare, Irregular Threats, and Terrorism Program）及“日本研究项目团队”（Japan Chair）联合发布。文章略有删改，仅供读者研究参考与讨论，不代表本公众号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这份由 CSIS 在 2025 年 12 月发布的报告，其核心关切并非日本“是否具备国防能力”，而是日本社会在持续高压下“能否保持稳定”。

当危机以网络攻击、信息操纵、经济施压、破坏行动乃至有限度的军事姿态呈现时，政府机器能否持续运行，关键基础设施能否维持基本服务，公众能否获取可信度较高的信息，并保持社会秩序。报告将这种能力称为“国家安全韧性”（National Security Resilience）。

尽管日本在应对自然灾害方面积淀颇深，但报告指出，其思维定式仍明显倾向于将“韧性”窄化为“灾害应对”。

▲ 日本统合作战司令部

值得一提的是，该报告的结论部分基于项目组 2025 年 7 月在日本实地进行的一系列深度访谈，共听取了 57 位来自政府、学界与业界专家的意见。

“韧性”何以成为关键一环？

报告对“韧性”的界定聚焦于两个层面：其一，强调“意志与能力”的结合——既包括维持电力、通信、交通、金融、医疗等关键系统运转的“硬能力”，也涵盖社会信任、公众承受力与集体抵抗意愿等“软要素”；

其二，韧性并非仅在冲突爆发后才显现价值，而是在危机前期即能影响对手的决策逻辑与威慑效能。

报告借助“豪猪”这一比喻，形象地阐释了韧性的战略作用——让潜在对手感到“无处下口，扎嘴难咽”。

为使“韧性”不止步于理念层面，报告创新性地构建了八个分析维度：战略设计与指挥架构、法律授权与政策工具、战略传播与公众认知塑造、民防体系（日本称“国民保护”）、关键基础设施韧性、社会战斗意志与凝聚力、非暴力抵抗与可持续运作网络、以及与盟友及伙伴的机制化协同。

这些分析维度的内在逻辑是：在“灰色地带”与混合威胁成为常态的今天，压力往往首先指向社会运行系统与公众认知空间，而非追求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决胜。

因此，韧性建设必须是一道“全社会共同作答的考题”，需要政府、地方、企业与社会公众形成有效联动。

风险情景：日本如何面对多重压力？

在涉外风险研判部分，报告以若干地区性争议议题与突发事件作为假设场景进行分析，认为日本可能承受的压力既源于其作为美国盟友的角色定位，也与地区性、历史性的具体争议直接相关。

在施压手段的谱系上，报告列举了一系列从低到高、逐步升级的工具箱：包括信息行动（削弱社会互信、放大内部分歧、在“是否值得付出代价”的问题上制造舆论焦灼）、经济施压与供应链节点打击、针对金融与关键产业的网络攻击、破坏活动与间谍渗透、周边海空域的军事演训与导弹试射，乃至通过有限打击或武力示强传递信号。

报告还特别强调，生成式人工智能（AI）与深度伪造技术（Deep Fake）的普及，将大幅降低跨语言信息操控的操作门槛，使得原本因语言壁垒而具备一定防御性的信息环境，变得更为脆弱。

底盘与短板：尚未闭环的“安全韧性”

报告肯定了日本在长期应对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过程中形成的制度基础：较为成熟的预警体系、冗余设计以及应急法律框架，地方政府往往能在灾害响应中扮演“第一响应者”角色。

此外，日本在经济安全领域布局较早，2022 年通过的《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也为供应链韧性及关键产业政策提供了工具箱。这些都被视为日本转向国家安全韧性建设的现实基础。

▲ 2024 年 1 月 9 日，日本石川县轮岛市，能登大地震发生一周多后，部分受灾民众在塑料温室中避难。

然而，报告的核心批评在于：日本的韧性思维仍明显偏向自然灾害应对，对于更具对抗性、复杂性的国家安全危机——尤其是灰色地带与混合威胁——缺乏一套统一、公开的整体框架。

体制上的“烟囱效应”也依然突出：国家安全机构、民事部门与地方政府之间的协同并不顺畅，导致规划、预算、演练和评估难以形成闭环。

一些在灾害场景下运行良好的机制，未必能直接移植到全国性、持续性强、高度对抗的安全危机中。

在具体维度上，报告的分析进一步揭示了日本的短板。

首先是战略设计与指挥协同。尽管日本在危机管理架构上较为成熟，并出现向“更主动支援投送”转型的趋势，但国家层面的整合仍显不足。

企业参与演练缺乏强制力与财政激励，政企信息交流多呈“单向输送”，且外部独立评估缺失，使系统性问题难以暴露。公开资料中，也鲜见跨部门联合演练、灰色地带情景推演以及民事部门与自卫队之间的机制化行动规程。

▲ 赤泽亮正（Ryosei Akazawa），负责筹建灾害管理厅的日本内阁大臣，2025 年 1 月 30 日在东京向一个咨询小组发表讲话，讨论新机构的设立。

其次是法律授权。日本在灾害与经济安全领域法律工具较为完备，但在应对安全危机与灰色地带行动方面存在明显空白。

例如，缺乏针对潜在破坏者或间谍活动的预防性法律机制，对敏感资产周边的敌对性收购与侦察活动也规制不足。法律情境在灰色地带之间的过渡复杂模糊，可能拖慢危机决策与部门协作。

再次是战略传播与公众认知。日本虽建有全国瞬时警报（J-Alert）等预警系统，但其延迟、覆盖范围与多语种支持屡受质疑。

更关键的是，社会对高强度虚假信息战的准备明显不足：公众对官方信息信任有限，多数人依赖社交媒体；政府与海外平台协作机制薄弱；应对虚假信息的责任主体与统筹机制在体制内仍显分散。

在关键基础设施方面，虽然日本在防灾层面已形成一定的思路，但面对混合威胁的防护规划仍不均衡，公私合作深度不足。

报告特别指出，承载日本约 99% 国际数据流量的海底通信电缆集中分布在少数登陆点，且缺乏国家层面的常态化保护机制，由此便构成了一个明显的战略脆弱点。

对于网络安全而言，尽管日本近年设立了国家网络安全办公室、推动“主动网络防御”法案，但整体起点较低。演练多停留在桌面推演，政府系统持续测试强度不及私营部门。企业则因成本与合规复杂性，对参与威胁情报共享机制态度谨慎。

此外，一组民调数据揭示：尽管公众对自卫队的整体好感度高达 90.8%，但在假设必要的情景下，仅约 4.7% 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参军。

这折射出日本社会对自卫队的认同仍偏重灾害救援，对其国家安全的心理准备明显不足。

同样，报告也指出，美日在灾害救援与军事协同上虽有长期积累，但在多边安全通信、供应链互援等“韧性型合作”领域，仍未能厘清预期、细化规程——这导致在危机时易出现巨大摩擦。

结语

这份报告揭示了一个深层矛盾：尽管日本拥有较为成熟的灾害治理体系，其安全思维却仍被困于“应对自然灾害”的旧有框架之中。

这种将“韧性”简化为防灾减灾的定式，导致其在面对混合型、多领域叠加的现代威胁时，显露出体系协同不畅、难以形成闭环的结构性短板。

无论是流于形式的协作、还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动员预案，都指向同一症结：日本从未真正完成安全观念转型。

对日本而言，构建这样的韧性早已超越一般的危机管理。尽管日本已在相关领域补课，整体转型仍显迟缓。这不仅源于体制的惰性与部门壁垒，更折射出其安全文化中对“直面对抗性危机”的某种回避。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近年来日本在安全政策上的激进调整——包括加速所谓的防卫扩张、解禁集体自卫权等举动——与其在真正意义上的韧性建设之间，存在明显的脱节与矛盾。

这类以“应对威胁”为名的转向，不仅背离其“和平宪法”的精神，无助于区域稳定，更与其所宣称的“韧性”内涵南辕北辙。其中也包括诸多违背历史真相的荒谬论调。

这并非政治投机，而是日本右翼势力历史虚无主义思想的集中爆发，其本质是对历史记忆的刻意消解，无疑对东亚地区的和平稳定构成严重威胁。

若不能从根本上跳出旧有思维，进行全社会层面的系统性重塑，那么任何战术层面的修修补补，都难以弥合其在未来可能暴露的战略缝隙。

归根结底，一个国家能否在风暴中屹立，不仅取决于其物理防线的高度，更取决于整个社会能否清醒认识到所面对威胁的真正性质——是自然之力，还是人为玩火，抑或是二者交织的混合态。

这无疑是日本必须直面的根本命题。

编译：邵逸飞

编务：王静怡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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